收到判官府燒來的書信,孫峻有些意外。孫綝手中的權力是他交付過去的,這股權力有多大,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大權在手,他連吳國的長公主都敢殺,皇帝也沒敢說半句有意見的話。這樣龐大的權力,孫綝也不是一個傻瓜,怎麽就突然死了下來?難不成是發了急病?
疑惑歸疑惑,該準備的還是要準備。他在地府沒找到一個直系的親人,東吳在地府的宗室,都是孫堅那一脈的子弟。孫綝死下來也好,至少他們兄弟算是一脈,有人一起說說話,也不至於太過枯燥無味。
刻意去了最近的縣城,打了兩壺好酒。又取了很久未用的弓箭,去射獵了一些野味。他住的地方是草場的邊緣,出了村子,走上不到三百步,就是遍地青草的草原。這樣的環境最適合在野外燒烤,清風拂過面上,會帶來難以言喻的輕松與舒適。
得知了孫峻的動作,周瑜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原本還想安排一下,把孫峻和孫綝都騙進草場來收拾。現在好像是不用了,這兩個傻子估計要自投羅網。如此,倒是不必擔心會觸犯到閻君們的威嚴,畢竟是這兄弟倆自己進來的,不是他周瑜用計賺來的。
其實周瑜想的有些多,正如我曾對金蟬子說過的。地府從來都不禁止聰明人從傻子身上賺取什麽,當初劉邦讓人忽悠冒頓去草場的事,不也沒有被追究過。不講地府規矩的事情,只需要放在草場上,那麽閻君們就沒什麽意見。
孫策和孫權在書房裡談了三天,期間除了吃飯休息,就沒再停下來過。兄弟二人見了面,總是有無數的話想要說。孫堅也來過一次,在裡面待了一天,然後帶著笑容走出來,輕松又愉快。孫尚香那裡倒是也派人通知了,但她沒有回信,更沒有來。
她大概還無法原諒自己這位兄長,孫劉之間的聯姻,對蜀漢與東吳都沒什麽損害。雙方還是該聯手聯手,該下黑手下黑手。爭霸天下本身就不該是牽扯到女人的事情,但男人們總是把家裡的女人作為一種政治籌碼。用來表達結盟的誠意,用來拉進彼此的關系。
孫尚香或許也算得上是一件犧牲品,只是她的犧牲沒有任何意義。兜兜轉轉了一圈,最後也只有她留下了滿腹的傷心。而她的二哥與她的夫君,全然沒有半點憐惜的意思。
周瑜也不知道該拿孫尚香怎麽辦,聯姻的事,他在裡面充當的角色也不是很光彩。真要細論,孫尚香的怨氣,也該算在他頭上一份的。周瑜最終安排了小喬過去陪這位孫家的小姐,女人和女人總是更好說話一些。或許哪一天,就給勸好了呢。
書房的房門被輕輕推開,孫策和孫權並肩從裡面走出來。
看見等在外面的周瑜,兄弟二人露出了默契的微笑。周公瑾啊,東吳的臣子中,最為忠誠,最為出色的人。他們這三天談了很多事,其中有不少與周瑜有關。東吳能有今日的基業,怎麽能少得了周公瑾。
孫策笑著說道:“公瑾這是在等我和仲謀麽?是不是已經備好了酒菜,打算請我兄弟喝個痛快?”
周瑜也笑著說道:“酒菜是備好了,不過不是我備下的。你要是想喝個痛快,那得跟我走一遭。”
“哦?”孫策眼珠子轉了轉,道:“是在哪裡?需要帶上人馬麽?”
“要帶,不過也不用太多,帶上百八十人就夠了。”
“好,我去點兵,仲謀,你跟公瑾去城門口等我,咱們去嘗嘗公瑾口中的酒菜。”
說罷,不待孫權和周瑜回話,便徑自往軍營的方向跑去。
孫權有些感慨的說道:“大兄還是從前那副樣子,心急的很。”
“哈哈,他若是能沉穩下來,也就不是江東小霸王孫伯符了。”
“哈哈哈哈哈,公瑾所言極是。”
周瑜和孫權走到城門的時候,孫策已經帶著人手在城門外等候。高頭大馬,全身胄甲。長劍掛在腰間,長槍橫在胸前。
周瑜調侃道:“伯符,又不是上陣征伐,穿成這般做什麽?卸了卸了。咱們是去喝酒吃菜,又不是打打殺殺,文雅一些。”
孫策翻了個白眼,狐疑的問道:“當真是喝酒吃菜?不打架?”
周瑜沒搭理他,徑自帶著孫權,上馬走在前面領路。
炊煙幾縷,在微風中緩緩消散,濃鬱的香氣飄進孫綝的鼻子裡,讓他食欲打動。抬手就像把烤熟的兔肉往嘴裡放,卻被孫峻止住。
“裡面還沒有熟透,需要再烤上一會。別心急,想吃到美味,就必須要有耐心。”
孫綝隻好又把兔子架回到火上炙烤,咽了兩下口水,道:“兄長一直在這裡隱居?此處的風景倒是不錯。”
孫峻轉了轉手上的烤肉,道:“是啊,地府大概難有勝過這裡的地方了。每日讀讀書,打打獵,比在人間的時候輕松多了。”
“兄長可有先帝與長沙恆王的消息?”
“哼,什麽先帝,什麽長沙恆王。不過是受曾祖與祖父相助,才創下的家業罷了。憑什麽他孫堅一脈就能稱孤道寡,而我等只能俯首做臣。這世上可沒有這樣的道理,當年陳涉不是說過的嘛,‘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孫綝隻身跪起,長揖一禮,道:“我便知道兄長絕非沉溺安逸之人,兄長若有東山再起之意,弟願舍命相隨,但凡兄長驅使,絕無半點怨言。”
“眼下說這些都還太早,吳國的正統不再你我兄弟這裡,草場上建城沒有咱們的份。還是要耐心等待時機,如果可以,還是尋些辦法,頂了孫堅一脈的位置。”
“何不出仕地府?若是能竊地府之權為己用,何懼孫策、孫權。”
孫峻搖頭說道:“你想的太過簡單,等你在地府的時間長上一些,就知道你說的有多可笑了。你我生時是凡人,死後也是凡鬼。不能做那些神仙夢。”
孫綝不明白孫峻說的話,但也沒有追問下去。眼下知道的事情還是少的可憐,判官給他的那張紙,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地府或許真的有自己還未理解的事情,不過也沒什麽,他還有一百二十年的時間好過,足夠去了解很多的事情。
在人間的時候, 總是擔心自己余下的時間太少,不夠去做那許多的事情。孔夫子說過“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說的就是時間如同流水,不分晝夜,永遠在無止盡的流。流啊流,不知道要流到哪裡,才會停休。
人是沒有機會知道自己還余下多少時間的,因此總是急於完成那些想做的事情。鬼清楚自己能在地府停留的時間,可以更好地安排自己的一切,讓自己不留任何遺憾。
孫綝對自己在地府的未來很有信心,過往的二十八年他已走到了一國的臣子所能走到的最高的位置。一百二十年的時間,再立一份基業,也沒有什麽難的。他不認為自己會不如孫策和孫權那對兄弟,孫策與孫權。也不過是佔了一些時間上的便宜罷了。
孫峻沒有這樣的信心,他比孫綝更加的清醒。一個人最大的本事,並不是認清楚敵人,而是認清楚自己。對自己有一個客觀的認知,比其他的任何事都更加重要。孫策眼下有周瑜相助,建鄴城亦在地府重建,麾下三軍滿額,軍備充足。
而他眼下,和人間的獵戶生活的差不過。一個獵戶如何去和一位城主相比,獵戶應該去和農夫爭高下,慢慢的把自己變成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