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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戰之錄》60、1寸清曲
  待惡霸逃遠,青年男子長舒了一口氣,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扶起那女子來,對農人夫婦施了一禮,說道:“宣龍及舍妹宣瑤,多謝兩位大俠救命之恩。”

  農婦忙扶住二人,說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宣龍起身又拱手施禮,說道:“請問二位恩人尊姓大名。”

  那農人道:“在下凌雲,這是賤內余晚。”

  宣龍忙道:“凌大俠,余女俠,幸會幸會。”

  余晚道:“宣先生,你和令妹怎麽得罪這群惡霸了呀。”

  宣龍長歎了一口氣,說道:“我與舍妹遠行,幾日前我病倒,便借宿他家,他見舍妹有幾分姿色,便起了歹心,要強取舍妹為妾,我們不肯,才拚死逃了出來,幸得遇上兩位恩人,不然舍妹危矣。”

  宣瑤聽罷眼眶一紅,抹起了眼淚,余晚忙扶住了她。

  凌雲長歎了一口氣,說道:“世道艱難,人命如草芥,都快逼得沒活路了。”

  宣龍也長歎了一口氣,看了看不遠處的客棧,說道:“二位恩人救命大恩,我兄妹感激不盡。天色已晚,想二位恩人還未進食,我欲請二位恩人小酌一杯,以表謝意,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凌雲聽罷看了看天色,點頭道:“有勞宣兄了。”

  四人走進客棧,宣龍點了幾個菜,叫上一壺酒,四人邊吃邊聊。

  凌雲道:“宣兄,看你們的樣子,不像本地人,此地正遭兵禍,為何要到這是非這地來。”

  宣龍長歎了一口氣,說道:“亂世之中,哪裡不是是非之地呀,實不相瞞,我和舍妹乃南華州宣家後人。”

  凌雲聽罷忙一拱手道:“原來是名門之後,凌某失敬了。”

  中土軒暗兩族,原本都是名家大族掌權,但軒族自魏央變法後,大族勢力削弱許多。暗族卻不一樣,但大族衰弱也是常事,南華州宣家曾是大族,現在也已沒落了。

  宣龍搖了搖頭,說道:“慚愧,家道中落,讓凌兄笑話了。”

  凌雲道:“哪裡哪裡,宣兄定能重耀祖光的。”

  宣龍苦笑一聲,說道:“重耀祖光,每個宣家人都在想這件事。”

  說話間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似乎勾起什麽傷心事。

  凌雲有些好奇,問道:“宣兄似乎有心事。”

  宣龍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不怕凌兄笑話,宣龍是宣家人,自然也想光耀門楣。但我從小體弱多病,不能學魔法劍氣,只有發憤讀遍經史,想以一身才學振興家族。待學成之後,我奔走四方,自薦於各大名門之下,但他們對一個文弱書生都不感興趣。後來西環州席家看我是名家身份,收納了我。我本以為可以一展報負,哪知州首席春秋冠冕堂皇,隻知奢華玩樂,對那些阿謅奉承之徒信任有加,對我等忠義之士卻言不聽計不從,真是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我一怒之下便辭走席家。”

  凌雲微微一怔,眼中黯然神傷,似感同身受,歎道:“世道不公,這等事太多了,宣龍不必太過執著。”

  宣龍又歎了一口氣,說道:“席家不留我,自有留我的地方,將軍孟長好客養士,有識人之明,我此去便是投奔他的。”

  說罷看著凌雲,說道:“恩人,我看你身手不凡,非尋常之輩,不如與我一起去孟長將軍處,求個功名?”

  余晚聽罷眼中一亮,忙拉了拉凌雲,凌雲輕拍了拍她的手,笑著對宣龍道:“孟長將軍的確名聲在外,

但要去投靠,還容我好好想一想。”  宣龍聽罷看了看余晚,輕輕一笑,說道:“確實要慎重,也好,也好。”

  四人閑聊了一陣,待酒足飯飽,宣龍要了幾間上房,四人起身,準備回房休息了。

  客房設在樓上,宣龍走在最前。

  正欲上樓間,突然來了幾個身著黑衣,頭戴鬥笠的大漢,急匆匆的搶上樓,撞得宣龍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宣龍穩下身來,見這群大漢還在自顧上樓,登時不悅道:“幾位兄台,你們太過無禮了吧。”

  宣瑤見哥哥說話,忙抬頭一看,見那幾名大漢都是一臉凶相,不是他們惹得起的,忙拉住宣龍,輕聲道:“哥哥,算了。”

  宣龍大聲道:“什麽算了,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我坦坦蕩蕩,怕什麽。”

  凌雲見狀輕輕一笑,心思這宣龍剛剛死裡逃生,此刻卻仍是不懼豪強。雖然迂腐,倒也是正直之人,忙上前去為他壯勢。

  宣瑤見凌雲上來,舒了一口氣,感激的點了點頭。

  那領頭的大漢見狀,皺了皺眉頭,走下樓下,向宣龍一拱手道:“兄台,剛才失禮了,還請恕罪。”

  宣龍聽罷忙回了一禮,說道:“兄台有禮,只是些許小事,但忠孝禮義是規矩,若大家都守這規矩,世間也不至於如此紛亂。”

  那領頭的大漢聽罷一笑,又拱手道:“兄台說的是,在下記住了。”

  宣龍忙也一拱手,眾人依次上樓,各自上樓休息了。

  一進房間,余晚便關上房門,悄聲道:“天哥,我這次來中土便聽了那孟長的名聲,想必也是愛才之人,宣龍即要去投奔,天哥何不去試一試,也許能被重用呢。”

  凌雲聽罷沉默了半晌,說道:“婉約,容我再想一下吧。”

  不用多說,這對農人正是喬裝打扮的林予天和余婉約。

  余婉約見林予天不置可否,知他自有考量,也不勉強。

  二人在房中洗漱完畢,便上床睡覺去了,余婉約奔波了一天,早早的進入了夢鄉。

  林予天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腦中不斷想起宣龍遭遇,感慨萬千。

  到最後,索性起身穿起衣物,坐在窗戶邊,望著天邊皓月發呆。

  這時,卻只聽到後院內,悠悠傳來了一陣笛聲。林予天心念一動,是誰興致這麽好,晚上還在吹笛。

  他起身看了看余婉約,見她睡得正熟,不好驚醒她,便獨自出了房門。

  循著笛身,林予天信步前行,來到客棧後院。

  後院頗大,中間還有個小池塘,幾顆垂柳迎風搖曳。垂柳後面,有一間守夜人歇腳的小屋,笛聲正是從小屋傳來。

  笛聲悠遠綿長,藏著無盡的哀怨不甘,林予天駐足良久,一陣陶醉,不忍打擾吹笛,到一曲最後,才茫然向前走去。

  借著昏暗月光,林予天循著窗戶朝裡看,只見一個青年男子按下短笛,長歎了一口氣,吟道:“月入幽室斜孤影,窗映綠柳戲華燈,天河星辰遙相悅,一寸清曲共誰聽。”

  吟罷苦笑一聲,輕輕的搖了搖頭。

  林予天聽這聲音,不是宣龍嗎,忙上前道:“笛聲悠悠,吟詩月下,宣兄好興致。”

  宣龍見有人說話,嚇了一跳,忙轉頭一看,卻是林予天,忙走出屋來,拱手一禮,說道:“恩人怎麽來了,莫不是被宣龍擾了清夢,真是罪過。”

  林予天輕輕一笑,擺了擺手,說道:“宣兄這一寸繞梁之音,也應有知音共賞才是。”

  宣龍聽罷苦笑一聲,說道:“讓恩人見笑了。”

  林予天又道:“白天才見宣兄豪情萬丈,欲往孟將軍處成就一番事業,為何又會如此失落呢。”

  宣龍又長歎一口氣,苦笑一聲,說道:“恩人,我宣龍是有志之人,雖手無縛雞之力,卻學富五車,熟讀經史,當應輔佐明主,縱橫天下。奈何會弄如今這般,身無長物,一事無成,還差點讓瑤瑤落入奸人之手,丟盡宣家祖宗的臉面。”

  林予天聽罷面色動容,安慰道:“宣兄只是未得其志,不必氣綏。”

  宣龍搖了搖頭,說道:“若我宣龍是那不學無術,好吃懶做,終日渾渾噩噩之人,落得如此境地,倒還好想一些。但我寒窗苦讀十數載,所用心血何止常人十倍百倍;一路走來,所經苦難又何止常人萬千,卻為何始終看不到路在何方呢?”

  說罷他仰望蒼天,長歎道:“這蒼天,何其不公也。”

  林予天聽罷隻覺一陣澀苦湧上心頭。他的遭遇,何嘗不是與宣龍一樣,滿腹經綸,卻是報效無門,終日鬱鬱不得志,一時心中感慨萬千,說道:“宣兄,那孟長素來有好客養士之美名,宣兄前去投靠,定不會負宣兄所學的。”

  宣龍又苦笑一聲,說道:“不瞞恩人,除了席家,我還投奔過多位名家諸候,但都不肯用我,孟長將軍是我最後的希望了。去投他,也是我最害怕的事。”

  林予天聽罷奇道:“孟長素有好客養士的名聲,宣龍去投他就算不用,也不至於為難宣兄,宣兄為何會害怕呢。 ”

  宣龍歎了一口氣,說道:“他若是為難我倒還好了,那便憑本事說話。我最怕孟將軍與其他人一樣,又對我不聞不問,那樣的話,我該何去何從呢。”

  說罷他攤開雙手,指著自己肚子,苦笑一聲,說道:“恩人你說,那時我是不是該丟了這些苦學二十數的東西,回到老家守幾畝薄田,了此一生呢。”

  說話間不自覺乾笑幾聲,笑聲透著一股絕望,比哭還難聽。

  林予天聽罷全身猛的一震,頭皮一陣發麻,不由得想到了自己,若最後也不得出人投地,該是何去何從,和余婉約遠走海外,就此一生嗎?

  想著他低下頭去,不知該說什麽話,宣龍也沉浸在失落之中,二人相下無言。

  四周一片沉寂,隻到聽徐來的風,吹動柳葉發出的“沙沙”聲。

  皓月當空,水天一色,世無纖塵,二個失意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良久,宣龍回過神來,看林予天神色,想怕是勾起了他的煩心事,一時覺得不好意思,忙拱手一躬,說道:“宣龍胡亂發些牢騷,惹得恩人不快,還請恕罪。”

  林予天回了一禮,說道:“哪裡哪裡,宣兄肺腑之言,凌某感同身受。今日集市之上舉手之勞,宣兄這恩人恩人的,折煞凌某了,我與宣兄一見如故,今後以兄弟相稱可好”

  宣龍聽罷忙道:“我也正有此意,正所謂大恩不言謝,以後當與恩人以兄弟相稱了。”

  說罷一拱手道:“凌兄。”

  林予天一拱手道:“宣兄。”

  二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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