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斤是在晚上九點鍾,敲響了陳長安的房門的。
那時的陳長安正在看一部老電影,內容他沒仔細看,只是聽著電視機裡面的聽不懂的對白,沒事應和兩句,以來表示他不是那麽的孤獨。
之所以這樣,全是因為今天鄰居在背後編排他是活死人,又被他偷給聽到了……
王三斤人長的瘦,個不高,比女人還白的臉上長著還未消散乾淨的青春痘,五官緊湊,若再加上一副圓鏡片,隻一笑起來,就活像是個給鬼子帶路的翻譯官。
他臉皮厚,誰若罵他,他且會一笑而過,不予理會。
但誰要是說他臉上那不是青春痘,而是粉刺,王三斤保準能跟人急,他說他的青春還沒散,所以那只能,也必須是青春痘。
“他是一個青春消散之後,還殘留著夢想的人。”
陳長安在心裡默默的評價著王三斤。
王三斤沒空著手來,一塑料瓶散裝白酒,半斤花生,兩根香腸,全放在他的那個雙肩包裡背了進來。
“我不喝酒。”
陳長安聞著濃烈的酒味直皺眉頭。
“我喝。”
王三斤打開瓶蓋輕輕呡了一口,嘗到酒味,他的眼睛鼻子都似舒適了幾分:“美!這輩子,我也就是和這玩意兒能做到兩不相負了。”
“挺好。”
陳長安羨慕能品嘗出酒中奧妙的人,尤其是能酒醉之後,吟上幾句詩,或是借著酒勁高談闊論天地,命運、民族、政治、宗教的。
他不是羨慕那些人,只是羨慕他們醉酒時的那種天老大他老二的奇妙狀態。
他是喝不了酒的那類人,不是真的喝不了,只是單純的惡心酒的味道罷了。
陳長安討厭的東西不多,喝酒,差不多是能排進前三的。
“我記得是初中吧。”陳長安道。
“什麽?”
王三斤又喝了一口酒。
“……沒事。”
陳長安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他是個沒記性的人,這二十八年來能記住的事不多,跟王三斤有關的,他搜腸刮肚的想能想起來兩三件。
他第一次見到王三斤喝酒是初三的時候,可能那時王三斤也知道他高中無望,能上個好點中專就算老天托福,所以養成了酗酒的習慣,每日書包裡準放著一塑料瓶的散白,一早上課便酒氣衝天。
陳長安不知道他心裡還背負著什麽,他不是王三斤肚子裡的蛔蟲,他當時只能用表面的套詞去安慰。
他也知道是勸不住的,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同樣也勸不回一個鐵了心不聽勸的人。
也是在那一段日子,某一天王三斤在初中某個陽光明媚的中午向某個女生表白了,借著酒壯熊人膽的莽撞勁。
後來,女生她爹和著王三斤他爹在教導處談了一下午,再後來,陳長安就沒了王三斤和那個女生的記憶,也沒從別處聽到以後的故事。
陳長安後悔自己在那一段日子裡,做了一個無恥的看客,與大多數人把那些年的那些人和事當做了無恥的談資……
“長安,那件事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王三斤沙啞的聲音把陳長安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我,我挺怕死的,而且……”
“富貴險中求!”
王三斤粗魯的打斷了陳長安的話:
“瞧瞧你住了這個狗窩,你想一輩子都這樣!庸庸碌碌!苟苟且且!吃著上等人物剩下的殘羹冷炙,
還要像一條狗似的向他們搖尾巴,渴求更多的施舍!” “拚這一把,拿到幾輩子都換不到的富貴,讓他們也看看,你陳長安,我王三斤,也他娘的是需要他們抬頭看的人物!”
“命算什麽,咱活成這樣還有個命在?!死了更好,下輩子投個好胎,也做得個帝王將相!”
陳長安順著王三斤的手指環顧著自己租住的房間,一室一廳,三十多平米,東西隨意的堆在一起,沒有廚房,上廁所得下樓走上一百五十米,去公園裡和晨練的老爺子們搶公廁。
平日裡住習慣了,沒人點破,他倒是也住的自在,忽地被一人說破,陳長安的胸膛霎時被什麽東西充滿,馬上要從心裡鑽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遍體生寒!
人,這種東西,活的還真是容易呢,習慣了一些事,就會一直習慣,直到忽略,輕輕松松的過完一生,到了死時還能說上一句生活不易的話來。
但,他的命金貴,輸不起。
他確實沒什麽事要做,卻有好多渾渾噩噩的事情要想,就像曾經一樣,他是個無恥的看客……
“我能分到多少錢。”
陳長安沉默了一會,還是問出了想問的話。
大丈夫不避富貴,苟且小人的命金貴的很,卻也有一個上限,在這個世界,人命也是有對等的價值的,他想看看他的命值多少錢。
他在自欺欺人,他一直以為他不是金錢奴隸,其實仔細看,他不過是個被金錢遺棄的可憐蟲,竟還自詡為看客……
賤!
陳長安不相信這是他,他不是個拿點餌就上鉤的魚!
可內心中那種顫抖的悸動,一遍一遍愈演愈烈,無疑在彰顯著他真實的想法,在他的最陰暗處,真實隱藏著一顆巨大的空洞,需要用財寶、權勢和女人去填滿。
野心家!
他明白了,他果然還是那個無恥的看客,竟想站在岸邊看著戲,還想戲裡戲外的人都簽給他一張巨額的支票。
無恥之徒概莫如是了……
“這我不知道,得你和太平郎去談,他現在不方便現身,如果你想,我可以幫你約一個時間,讓你們見個面。”
王三斤酒喝的很好,一口花生一口酒,看樣子蠻享受的。
陳長安看的眼熱,夾了一顆鹽花生,放到嘴裡,吸食上面的鹹味。
“你為什麽找上我。”
將花生上的鹹味舔淨,陳長安問出了今晚的第二個問題。
“是你找上了我們。”
王三斤玩笑著打了個機鋒,點上一支煙,又分給陳長安一支:
“你和太平郎一起長大,或許他想拉你一把,至於他怎麽想的,我也不懂,他讓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嘍,誰叫他現在是大哥。”
“希望,不是往火坑裡推我一把。”
陳長安笑著,搶過塑料瓶,往嘴裡灌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