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回來了，帶回一個好消息。

　　哈利同意以一千五百法郎的價格買下《日出-印象》，而且當場支付了現金。

　　比利停好自行車，走進畫廊。

　　他擦一把汗，從口袋掏出一遝錢，拍在櫃台上，“這哈利館長可真是闊氣，他從櫃子裡抱出一個上了鎖的大木頭箱子，打開鎖，從裡面拿出一捆錢，當著我的面數了一千五百法郎，嘖嘖，你說全巴黎，有誰的辦公室裡能放那麽多錢?”

　　比利講的繪聲繪色。

　　提奧接過錢，放進錢箱裡，他指著櫃台下面的《日出-印象》問，“那畫兒呢?哈利館長什麽時候來拿，還是我們給他送去?”

　　比利說，“他給我一個地址，讓我明天送到他家裡去。”

　　提奧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他翻開帳本做記錄，總算有一千五百塊進帳了，對提奧來說，這是邁出了一大步。

　　眼看到了黃昏，畫廊要關門了。

　　今天的收獲不像預期那樣豐富，但好歹沒有剃光頭。

　　提奧安慰自己，莫奈的事剛登上報紙，第一天來畫廊的人，都是衝著那幅《昂弗勒港》，一聽不賣，就都走了，其實這些人都沒有誠意買畫，大多都是來湊熱鬧的。

　　等明天吧，但願明天會有真正的顧客。

　　……

　　第二天清晨，老馬奈提著行李回到巴黎。

　　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直接來到兒子愛德華的新家。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休息，女傭送來最近幾天的報紙。

　　老馬奈一邊喝茶，一邊翻看報紙，在《時代報》上，老馬奈看到了關於古比爾畫廊舉辦“銷售競賽”的報道，他讀下去，居然在裡面看到了愛德華名字。

　　……現實主義和印象主義之間的較量，印象主義?老馬奈從沒聽過這個詞。

　　呵！這小子。

　　真是長本事了，還搞這一出！

　　老馬奈笑著搖搖頭。

　　他抬起頭，瞥見客廳一角靠牆放著一個用布裹著的東西，像門板。

　　他喊來女傭，“這是什麽東西?”

　　女傭回答，“這是一幅畫，馬奈先生，禮拜一的時候，康斯太勃爾先生來過，送來了這個！”

　　康斯太勃爾?

　　老馬奈想起來了，之前他委托費舍爾和康斯太勃爾創作一幅油畫。

　　他們說好，康斯太勃爾在沙龍閉幕之後開始創作，秋天交付，按照他們約定，在草稿定下來之後，是要先請老馬奈過目的。

　　沙龍閉幕到現在，才過去了一個月，照時間推算，全畫完是不可能的，那麽這幅應該是草稿，但草稿有必要畫這麽大嗎?

　　這也太勞師動眾了，隨便意思一下，表示一下基本構圖和色調不就好了嗎?

　　老馬奈站起來，走到畫旁邊來回踱步。

　　本來，費舍爾被抓走了，老馬奈還以為康斯太勃爾會毀約，但沒想到他堅持完成訂單，還送來這麽大個草稿。

　　這個康斯太勃爾真是用心良苦了。

　　老馬奈覺得，其實自己對繪畫一竅不通，康斯太勃爾完全沒有必要請自己確認草稿，這麽大的家夥，搬來搬去的，也不容易……

　　老馬奈伸手解開捆畫的繩子，瞬間，裹在畫上的布“嘩”的滑落，如拉開的舞台的幕布一般，一幅精美絕倫的風景畫呈現在老馬奈眼前。

　　謔……

　　老馬奈呆住了。

　　這應該不是草稿！這絕對不是草稿！

　　即使是老馬奈這樣的外行，

也看的出這不是草稿。　　這是《白馬》?是完成了的《白馬》?

　　不可思議，這才一個多月的時間呐！

　　這是一幅精致的風景畫，畫面的中央是一個水塘，水塘旁邊雜草叢生，有幾根從水面上冒出來，岸邊有一座快要垮掉的茅草屋，搖搖欲墜，遠一點的地方，坐落著一個磚頭砌成的房子，那上面的煙囪正冒著白煙，和天上的雲朵連成一片，再遠一點的地方，是一座棕色的建築，在樹木的掩映下若隱若現，幾隻牛站在水塘邊，把腦袋伸進水面喝水。

　　畫面的最左邊，一條獨木舟停在水塘上，獨木舟上站著一匹白馬，白馬套著綠色的馬鞍，背上托著一個紅綠相間的包裹，馬的尾巴被風吹起，像女人的頭髮，岸邊幾個男人正費力的把船固定在岸邊。

　　最難得的是天上的雲朵，層層疊疊，還有那些樹葉，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太震撼了。

　　老馬奈先是蹲在地上，把腦袋湊近看，緊接著又站起來，後退兩步，眯起眼睛看，最後他掏出眼鏡戴上，皺著眉頭看……

　　怎麽看也看不夠，老馬奈乾脆走到跟前用手摳摳，油畫顏料很新鮮，幾天過去了，還沒有完全乾透，他一摳下去， 留下了一個指甲印。

　　天呐，這幅畫太完美了。

　　老馬奈喊來女傭，“快，你去找人把這幅畫掛起來，掛在牆壁的中央。”

　　女傭跑出去喊了來工人，在牆上叮叮當當敲了幾枚釘子，幾個人站在梯子上，七手八腳把畫掛好。

　　老馬奈靠在沙發上欣賞，嗯，費舍爾說的沒錯，康斯太勃爾不愧是全巴黎最傑出的風景畫家！

　　老馬奈誤以為康斯太勃爾是這幅《白馬》的作者，因為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到那張字條……

　　……

　　提奧端著咖啡坐在畫廊，眼睛死死的盯著門外行色匆匆的人們，等待今天的第一個顧客。

　　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畫廊門口，提奧端咖啡的手抖了一下。

　　“喬安娜?”

　　看到喬安娜走進畫廊，提奧緊張的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僵在那裡。

　　比利走過去，呵呵笑著問，“女士，你要看點什麽?”

　　看到漂亮的女生，比利也是殷勤極了。

　　提奧的心砰砰的跳，那天當著幾百個人的面和尼沃伯爵對話，也沒有見他如此緊張，好半天才恢復平靜。

　　提奧走過去一把拽開比利，衝到喬安娜面前，“喬安娜，我們又見面了?”

　　比利被他拽的差點摔個跟頭，撇撇嘴，站在提奧後面。

　　喬安娜明顯嚇了一跳，她往後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是提奧，微微笑了一下，“真巧，你在這裡上班呀?”

　　提奧說，“對，我是這家畫廊的店長。”

　　“代理，代理店長！”比利小聲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