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嵩雲他們在月亮剛升到頭頂的時候就在上寨門的小路旁埋伏下了。他們一聲不吭地在那守了一夜，發了瘋的蟲子用它們鋒利的口器貪婪地從李嵩雲一行人的身上奪取任何它們想要的東西。李嵩雲握劍的手被咬爛了一大片，可他不在意，其他人也一樣。困意總裹挾在風中向他們吹去，沒有一個人會閉上他們的眼睛。

　　這黎明的光亮像是從他們那十幾雙望眼欲穿的瞳孔射出來的，那是一雙雙鷹瞵虎視的眼睛。只要獵物出現，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撲殺上去。他們的腳尖早已嵌進了土了，就為了進攻的那一刻能夠蹬地而出，像箭一樣把自己射出去。

　　劍已出鞘，就藏在近在咫尺的草叢裡面。它破開了滴落下來的露珠，一如它將要完成的使命。天亮了，山頭上終於飄起了炊煙。這時風停下來了，周圍的蟲蟻鼠蛇也紛紛感覺到危險而離開了這裡。他們的呼吸聲已經小得不能再小，這一切的安靜都只是為了一群將死之人在準備。

　　“當家的是不是有點擔心過頭了。昨天失蹤的兄弟指不定是自己跑了。這段日子人心惶惶的，也不是第一次出這種事了。”說話的聲音終於混著腳步聲傳了過來。

　　“是的，要我瞧就沒什麽事情。要不是當家的三天兩頭就折騰人，說要加強巡邏。根本就不會有人走。這當兵的和我們打過這麽多次，哪一次不是做做樣子，哪敢真刀真槍的殺上來呢?”有一個人這麽說道。

　　“我看也是這樣，這些日子窩在山上都快給人憋出病了。我們不如學那些兄弟，先下山開個葷。到時候找個借口回來。”又有一人接話道。

　　“這話可不敢亂說，讓當家的知道了命就沒了......你看那草裡有什麽東西?”說著說著他們已經走到了李嵩雲等人的包圍圈內。

　　“哈哈哈，能有甚！一說到當家的你就尿了襠。一點風吹草動都把你嚇成這副模樣！”

　　“不是，真的有東西，不信你看。”

　　“看就看，如果只是條蛇，我就將它抓出來放你褲襠裡，專咬你屁股蛋子。”說罷那個人就俯下身子往草裡鑽去，其他人圍在後面起哄，想著他真能抓出來一條蛇啊老鼠什麽的。

　　那人的身子沒在草裡，隻留下背在外面。聽得撲通一聲，那人突然就撲到在了地上。

　　“怎麽樣！是抓到蛇了嗎！”有人在後面問道。

　　“是啊！抓到了。”是榮林的聲音！

　　“不好！”眾人就算此時醒悟過來也為時已晚。他們眼睜睜地看著李嵩雲等人齊刷刷地從草裡鑽了出來，而自己還在慌亂地從腰間尋找兵器。李嵩雲衝在最前面，一劍就將面前那人胸口洞穿。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他們幾乎都沒來得及抵抗，一共六個人就全被一劍斃命。

　　血還沒擦，他們就拎著劍上到了寨門。寨門垛子上的人睡眼惺忪，也沒看清楚他們，便扯著嗓子問了一句:“來的什麽人?”

　　“來得你爺爺！”榮林答道。

　　那人受了罵，眼睛一下就睜開了。心想到底是哪裡來的不要命的人，敢在孫家寨上撒野。他剛要罵出口就看見了李嵩雲他們身上的斑斑血跡。他趕忙收了聲，轉身就要搖鈴報警。可他手還沒伸出去，一柄短劍就朝他面門飛來。無處可逃，短劍直戳戳地扎進了他的太陽穴。他都沒有哀嚎一聲就從寨門上翻落了下來。

　　寨門被打開，他們如若無人地走了進去。有的房子門口站了些披著衣服打著哈欠的人。

顯然他們才睡醒，完全不能理解這是發生了什麽。榮林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喊了一句:“你們當家的在何處！”　　有個人指了指寨子最裡面的那個大房子。榮林說了聲謝謝，朝他走了過去。榮林越走越近，那人想問些什麽。可是在他開口之前，榮林長劍一揮，他那顆圓得像雞蛋的頭便應聲落地。

　　血從斷口處噴湧而出，眾人一片嘩然。有人大聲喊道:“不好了！有人攻寨！兄弟們亮青子！”接著所有人都亂做了一團，不斷有孫家幫的人從房子裡衝出來。那些人還沒來得及將自己身上的衣服穿好，隻持著浮萍拐就將廣場上的李嵩雲他們圍了起來。

　　“大雁為何過矮山喲！大雁為食過矮山誒！

　　大雁何時過矮山喲！大雁此時過矮山誒！”時機已經成熟，李嵩雲喊著山歌告訴等候在外的仡僑靈。歌聲一停，孫家幫的人就殺了過來。長風鏢局三兩為戰，互為犄角。整體又呈一個大的三角形，三面禦敵。李嵩雲被保護在中間，而榮林站在這三角的尖上。榮林左劈右砍，只為了從這圓形包圍中衝殺出去。

　　李嵩雲被保護在這最中間，心裡最不是滋味。他一手扒開自己身前的人，一個箭步就衝到榮林的身邊。榮林正疲於應付眼前的敵人，一時間也顧不著李嵩雲，隻得和他並肩作戰。李嵩雲武功本就不在榮林之下，如今還有他在前幫忙，兩人瞬間就連斬數人。可無奈孫家幫人數眾多，倒下一個又有一個，他們遲遲無法突破包圍。

　　好在這時仡僑靈帶人及時趕到。他們從外圍殺入，孫家幫的人見那些同自己一樣服裝的人開始向自己揮刀，一下子就懵了圈。一時間前後夾擊，讓他們亂了分寸。包圍圈也因此不攻而破。大家開始了一場混戰，李嵩雲見有了漏洞便不再戀戰。三五招就將擋在前面的敵人殺死，然後縱身一躍便跳出了戰場。

　　榮林回過頭一看李嵩雲已經不見，心想:“壞了，他肯定去找孫固了。”於是奮力要往外衝，可他面前的人實在太多了。李嵩雲的背影漸行漸遠，他心急如焚。無可奈何之下他隻得向仡僑靈喊道:“李嵩雲！去幫李嵩雲！”

　　仡僑靈一聽，立馬從戰鬥中抽出了身。她輕身一躍便跳出了人群，接著立馬追著李嵩雲而去。

　　李嵩雲殺到孫固房前，發現有一人早已在門口等著自己。那人膘肥體壯，身著闊領紋獅服，手臂粗得像樹乾，肚子大得像水缸。他短發像針一樣刺起，綠色額帶下的面部肥肉橫生。黑色眼罩順著那道深深的傷疤繞過他扁平的鼻子一直纏到後腦杓。他手提一口金背銀環大砍刀立在門口問道:“兄弟吃得哪家飯，何故上我孫家寨?”李嵩雲一眼便認出來，那人就是孫固。

　　李嵩雲眼睛一瞪，一聲不發。舉劍就向他衝去。見李嵩雲衝來，孫固將身子一扭，身上肥肉隨之一顫，拖著那口大刀朝著身前舞去。

　　李嵩雲橫劍去擋。鏘地一聲，隻覺得自己虎口被震得發麻，不由往後踉蹌了幾步。

　　還未站定，孫固的第二刀又劈到了眼前。李嵩雲躲閃不及，乾脆在地上來了個騾子打滾。大刀砸在地上，生生將地面給劈開一道豁口。他連忙站起身，心想這一刀要砍在了身上，只怕自己是已經一命嗚呼了，不由得冒起了冷汗。

　　李嵩雲正想著對策，突然從身後飛出一直銀釵，直取孫固的面門而去。孫固舉刀一擋，這才沒有繼續向李嵩雲攻來。接著仡僑靈一躍而至李嵩雲身邊，橫刀就要向孫固殺去。

　　李嵩雲想阻止卻已來不及，只能一個箭步也衝了上去。孫固咧嘴一笑，一時間三人廝殺在了一起。別看孫固一副笨拙的模樣，可刀法卻粗中有細。那幾十斤的大刀在他手中猶如竹片，舞起來是絲毫也不遲疑緩慢。就算被兩人左右夾擊也顯得相當從容。

　　“小兄弟，你這張臉我似乎曾經見過。若是故人，何故這眼神卻凶得讓人生顫?若是為財而來，我孫某給你便是。”孫固一邊招架著攻擊，一邊問道。

　　“你只需把你命給我便是！”李嵩雲恨意陡生，一劍刺中大刀上的銀環，奮力將其向空中挑起。接著左腳一點鑽入孫固身前，右手比成長風劍指。全身力氣凝於指尖，如短劍一般刺入了他的肚子裡。

　　孫固感到一陣劇痛，“啊”的一聲便往後退。他低頭一看，血已經染了大片。登時孫固便勃然大怒，揮刀又向兩人砍來。這回的攻勢更加凌厲，一招一式之間更不給那兩人一點喘息的機會。

　　“不行，這大刀著實厲害，我們不能在這同他硬碰硬。”仡僑靈一句話點醒了李嵩雲，長風劍法素來剛烈，為何不用流雲劍法做應對試試呢?李嵩雲回憶著王簿教他的關於流雲劍法的一招半式便朝著孫固的刀口迎了過去。

　　眼見著刀鋒已到了面前，李嵩雲立即將身子一背，反手將劍背於身後。他身後長眼，那刀砍到劍身的一刹那李嵩雲腳底一旋，刀劃著劍身就落了下去，擦出一片火花。這一刀勢大力沉，瞬間被卸了力，像是砍在了空氣上。此時孫固想在半路抽回刀已是有心無力，隻得眼睜睜看著李嵩雲手腕一轉，身後的劍徑直朝著自己面前劃來。

　　孫固眼看著刀已經來不及收回來了，只能向後一仰試圖躲過這一劍。可是流雲劍法靈活飄逸，他哪裡躲得過這一劍。他自以為躲了過去，那劍卻早已像割豆腐一般割開了他的右肩。隻當他準備發力提起自己的金背銀環大刀時，刺骨的疼痛才讓他發覺那傷口早已皮開肉綻。

　　“流雲劍法！你是靈肅派余孽！”孫固驚聲喊道。

　　“余孽?我倒看你有幾張嘴夠你如此顛倒是非。”說罷李嵩雲提劍又向孫固的嘴前刺去。

　　孫固忍痛舉刀擋下這一擊，繼續說道:“當年你們不知從哪奪得流雲寶劍從而稱霸一方，我們集結江湖正義之士隻為讓流雲寶劍物歸原主卻遭到你們拚死反抗，死傷無數。你出身這樣不仁不義的門派，我稱你余孽又哪裡不對！”

　　“嵩雲哥莫上他當！”仡僑靈在一邊看得孫固一邊說一邊朝身後摸索著什麽，心想恐怕他是故意在激怒李嵩雲。

　　李嵩雲一聽得這話，立馬抽身向後一跳。倏然間孫固從腰後掏出來一把浮萍拐，只差那一步李嵩雲就要被那拐尖的短刺刺中。孫固狡黠地冷笑一聲道:“小妮子，想不到你也是個厲害角色。”接著將大刀扔於一旁，又掏出一把浮萍拐握於手中。

　　兩把亮黑短細的浮萍拐被孫固抓在手上，滑稽得像在手臂上貼了兩根筷子。李嵩雲見狀突然笑了起來，“就這樣！就這樣！你當時在峻極峰上是什麽蠢樣現在就和那時候一樣，這樣你死了之後我父母才能在那邊把你認出來，再殺你一次。”

　　“小畜生，乾脆我來送你們團聚吧！”說罷孫固便大步衝來，李嵩雲面無懼色，長劍在手中一轉，也衝了過去。仡僑靈向上前幫忙，可是被李嵩雲喝住，他一心想親手手刃了這畜生，從一開始就不想讓任何人來插手。

　　拿起浮萍拐的孫固並不像之前那樣凶猛，又或許是之前受的傷讓他漸漸體力不支。李嵩雲長劍飛舞，打得他是不停後退。

　　“怎麽，我看你這浮萍拐的功力，竟還比不上你手下那群廢物。”李嵩雲挑釁道。

　　孫固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他將牙齒咬得哢哢作響，想要罵娘，卻被李嵩雲的攻勢壓製得連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最後他被李嵩雲逼到牆邊退無可退，剛想求饒就被李嵩雲一腳掃倒，直接跪在了地上。求饒的話還沒說出口，李嵩雲的劍又劈來。他隻得舉起浮萍拐去迎。李嵩雲一連劈了四下，第四下時那浮萍拐轟然裂開，至此孫固已經毫無還手之力。

　　他將手中斷掉的浮萍拐一扔，立刻在地上咚咚咚磕起了頭。“爺爺爺爺，你饒我一命，我將我那些兄弟都交給你。我可以去給靈肅派守靈，你把我腳砍了！像栓狗一樣把我拴在峻極峰上！只要爺爺饒我一命！”孫固不停得磕著頭，臉上混著泥土，汗水，淚水，血水，將五官模糊成了一片，全然看不出是人的模樣。他跪在地上，身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動作顫動，全然成了一頭豬的樣子。

　　“你可記得‘李長興’這個名字?”當孫固一次抬頭時，李嵩雲將劍抵住他血淋淋的額頭問道。

　　孫固一愣，當年李長興帶給他的恐懼又一次湧上心頭。他爛了十多年的眼睛又突然疼了起來，“你......你是當年逃出去的孩子?”孫固聲音發抖，身體發顫。如果說之前他對活下去還有一絲期盼，現在他已經知道自己難逃一死了。

　　“認識就好，我怕你下了地獄見到他們不知道如何請罪！”說罷李嵩雲一劍就刺了下去，孫固瞪圓了眼睛，還來不及喊叫一聲就咽了氣。

　　“走吧。”李嵩雲將劍拔出，在孫固的領口上蹭了蹭血跡。

　　雖然孫固死了，但是仡僑靈見他這副殘忍的模樣卻松不了那口氣。她不明白發生在李嵩雲身上的事到底對他有多殘酷，隻覺得此時的李嵩雲儼然成了一頭嗜血的野獸，任由殺戮的快感而支配。而在那快感中，李嵩雲並不見得輕松，反而是更加痛苦。

　　“你沒事吧?”仡僑靈走上前來問道。

　　“沒事。”李嵩雲搖了搖頭，收起剛才的神情，露出了以往的笑容。“你可有受傷?”

　　“沒有，只是那大刀凶猛得很，震得我手有些麻。”

　　“是如此，不過多謝仡僑姑娘出手相助。”

　　“我們不是......”仡僑靈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李嵩雲始終不願同自己多一分親近，這讓心高氣傲的仡僑靈感到有些失落。雖然總是開玩笑地提起那些事情，可三番兩次下來得不到回應，總是讓人傷心的。此時她又不能再提了，只怕惹得剛剛平複心情的李嵩雲又不開心了。她本來還想借著扭傷的手腕討些安慰，現在她把手腕藏在袖子裡和著心跳隱隱作痛。

　　兩人收了兵器往回走。見到孫家幫的人正在潰散，李嵩雲沒有管仡僑靈，一個人朝著潰散的人群又衝了上去。這回仡僑靈沒有再跟上去，仿佛自己對這些人的仇恨已經隨著孫固的死而煙消雲散了。

　　榮林等人見到李嵩雲安然無恙地回來了便也殺得更加起勁。三下五除二就將所有人都殺了個乾淨。榮林和仡僑靈的人都還活著，一場大勝讓所有人都喜笑顏開，除了李嵩雲和仡僑靈。

　　將人殺完之後他們似乎沒有要打掃戰場的意思，讓他們曝屍野外是不用商量就可以達成的共識。李嵩雲癱坐在一具屍體旁，他有些累了。

　　“你的愁也報了，不如隨我去千潭苗寨休息遊玩上幾天?”仡僑靈走過來問道。李嵩雲搖了搖頭拒絕了，他似乎不想再說話。可他越是這樣仡僑靈就越是覺得心疼。榮林過來幫他解圍，問了仡僑靈一些剛才斬殺孫固的經過。仡僑靈胡亂地答了幾句，也不再說話了。

　　休息了一會兒之後他們打算先回營地，之後的事到了那再做決斷。勝利的喜悅讓所有人的關系迅速升溫，本來還對李嵩雲一行人抱有成見的仡僑楠此刻正和榮林勾肩搭背地走在最前面。他對長風劍法很感興趣，一直纏著榮林多與他說說。後面的人也三三兩兩的走在一起，或閑聊，或高歌。

　　李嵩雲和仡僑靈走在最後面。倒不是別的人沒什麽好同他倆說的，而是他倆一言不發，著實掃了興致。

　　“接下來你要去哪?”走了好一會兒，仡僑靈突然問道。

　　“不知道，可能要去洛陽，去見我的爺爺。”

　　“洛陽，我還沒去過洛陽。”

　　“我也沒去過。”

　　“那你想去嗎?”

　　“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不如先在苗寨裡歇上兩日，此次大勝也多虧你們幫忙。”

　　“少鏢頭大哥！假苗人也殺了，不如來我們苗寨玩上一段時間！喝點我們的好酒！”最前面的仡僑楠突然朝李嵩雲喊道。

　　一聽到有好酒，榮林也來了勁。他應和道:“是啊！兄弟們長途跋涉也累了，休息一兩日無妨的！”

　　“那爺爺那邊?”李嵩雲問道。

　　“總鏢頭身體好著呢！他有命等你，我怕我們是沒命再等得這上等的苗酒了！”榮林一說罷，所有人都哄笑了起來。其實在這件事上李嵩雲並沒有什麽主見，他應該去哪兒呢?他隻覺得剛剛還同生共死的這些兄弟突然又陌生了起來。是啊，才短短的幾天，他如何才能從十多年沽湖鎮的生活中決定一個少鏢頭的該做的事呢?他可以默許這件事情，但這始終不是他自己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