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晚李長興思考了很久,最後在天亮之前終於是做出了決定。李長興坐在地上把這件事從這個老者進來開始回憶了一遍,想得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萬分古怪。對此他心生怯意,覺得應是立馬把這件事說給父親聽才對。後又因為自己長久以來對走鏢的渴望,唯恐這件事說與父親聽之後他就又失去了這個出鏢的機會。最後他反覆權衡,還是一腔熱血戰勝了理智。想著自己單騎去往嵩山,最慢四天也足以來回,等回來了再和他們說清事情經過也來得及。何況這件事撲朔迷離,早出發也免得夜長夢多。他立馬站起身,尋來紙筆簡單留下書信一封,隨手將其就壓在茶壺上面。看著茶壺他突然又記起了倒在地上的那位,想起他以命相托的壯烈之景,這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來不及唏噓感歎,他把劍背在身上,劍譜揣在懷裡,徑直從馬棚牽出來一匹馬便飛快地離開了。
天亮以後鏢師們醒來練功,發現前堂死了人就馬上告知了總鏢頭李榮。李榮看完信自是火冒三丈,馬上安排腳程最快的鏢頭榮福帶著幾個兄弟就去攆李長興。他們追到李長興的時候他都已經快到登封了。本來接到的任務是直接將他扭送回來,可一行人見李長興一宿未眠又長途跋涉還如此的神采奕奕興奮無比,於是就抑製不住好奇地聽完李長興仔仔細細地將昨晚的故事講了一遍。聽罷眾人無不嘖嘖稱奇。李長興央求榮格讓自己把這個鏢壓完,眼看都已經到了嵩山腳下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在這個時候負人之托。這榮格也是個俠肝義膽的漢子,加之李長興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屬實不忍心讓他失望。於是便默許了這件事,他一邊同李長興繼續向峻極峰趕去,一邊派人回去將事情經過轉達給總鏢頭李榮。
山路崎嶇,馬不能行。於是一行人又花了大半天的時間步上了峻極峰,峰上有一江湖門派,名叫靈肅派。門派山門看起來一副古樸而破舊的模樣,竟與這峻極峰上的奇景融為一體,渾然天成。李長興將托付之物交予靈肅派人之後倦意便如洪水巨獸襲來,感歎著這趟行程還好並未出什麽意外,隻想立馬動身回家。可靈肅派的人卻將他軟禁了下來,且看他們只有十余老弱病殘之人,可這一行身經百戰的鏢師卻被他們打得毫無招架之力。他們不強求鏢師們的去留,隻給李長興提了個要求——什麽時候學會了這《流雲劍法》什麽時候便讓他下山。榮福見硬闖無望,便叫其他人下山向李榮求救,自己一人留下來陪李長興做照應。
山下李榮聽聞此事便風風火火帶著人馬上了山,可奈何除了李榮外其他人竟連靈肅派之人的身都近不了。他們靠幾支木劍就把長風鏢局的人打得落花流水。玩笑一般的戰鬥結束之後李榮被邀請進去談一談,掌門向他承諾劍法學成自然會讓李長興下山,可怎麽也不願意說其緣由。李榮折服於他們劍法的高超,也相信眼前之人並無惡意。最後思來想去覺得這對李長興來說也算是一件好事,便長袖一甩,帶著一眾鼻青臉腫的鏢師下了山去,隻留下榮福一人繼續陪伴李長興。
被關在房間裡的李長興從榮福口中聽到了事情的經過,花了幾天才理解到父親的一番苦心。事已至此,無可奈何之下他已然決定開始練劍。得益於他從小練武又頗有天賦,這《流雲劍法》學起來並沒有想象中的困難。五年時間在山上未嘗人間煙火,李長興劍法日益精進的同時心智也愈發成熟。一個冬日的早晨他照例出門練劍,靈肅派眾人卻整整齊齊在他門口跪成了兩排。
被推動的木門吱吱呀呀的響,他聽得漫天的鵝毛大雪落在眼前眾人身上的聲音,又見到當他們喊出“掌門”兩個字的時候嘴裡吐出的翻騰的熱氣。他猜到定是老掌門西去了,五年時間他原以為自己將人情世故都已經忘了個乾淨。沒想到一下子還是情難自己,潸然淚下。五年的朝夕相處,原本就重情重義的李長興早已無法棄他們於不顧。他對榮福說:“我原以為他用命隻換得那十兩鏢銀,沒想到他是用他的命換了我的命。如今我要做這靈肅派的掌門,榮叔你也不用勸我,我隻問你一句,是否願意繼續留下來陪我?”榮福也沒有過多的考慮,隻說:“既然這趟鏢還沒有走完,我就陪少鏢頭繼續走下去。” 當上掌門之後李長興第一件事就是下山,,他記得自己連五年之前晚上的那件事他都還未曾和家人解釋清楚。此時大哥李長勝已經娶了妻,許久未見的父親母親也蒼老了不少。宴上他將所有的經過都事無巨細地說了一遍,出乎意料的父親並不因此慍火,反倒是對他做的一些決定表示支持。母親也知道自己對李長興已經決定的事沒有辦法再進行勸阻,默默享受著這得來不易的團聚。不過因為擔心,她依舊提了一個要求。她讓王簿也同榮福一道上山幫助李長興,李長興同意了,王簿也欣然接受。李長興在家待了五天,長風鏢局就設了五天的宴,宴席的燈火一直從黃昏亮到清晨。
李長興和靈肅派的事不脛而走,許多自命不凡的門派接二連三地跑到峻極峰上發起挑戰。李長興一人一劍站在山門前,陪他們從雞鳴殺到日落,竟無一人能傷他分毫。這些敗了的烏合之眾依舊不服氣,隻覺得是那神兵利器流雲劍幫了李長興的忙。於是那些酒囊飯袋在人前人後就免不了誇大其詞,他們只見了李長興拿著這把異色長劍威風凌凌,不知道李長興那幾百上千個練劍的日夜,不知道李長興在黑房裡練了多久才隻憑著劍氣就能斬斷燈芯。雖說這耳食之論不足信,怎奈得三人成虎。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心懷不軌之輩便也糾結了起來,隻想著找個什麽機會將這寶物佔為己有。無端端給這新喪主的靈肅派平添了不少麻煩。
不過名氣大了也不全是壞事,本來衰敗的靈肅派因此也漸漸日益興旺了起來。收了不少門徒的李長興翻修了山門,又新修葺了不少房屋,十年時間已是三宮十二殿的規模,好生氣派。雖然那些覬覦流雲劍的人有增無減,但真正敢出手的卻沒了幾個。加上長風鏢局在洛陽一帶也是算得上名號的,後面幾年靈肅派算是過得風平浪靜。外有榮福和靈肅派原來的弟子幫忙傳授武功,內有王簿和長風鏢局幫忙處理門派事務。李長興好不快活地過了幾年好日子,期間應了媒妁之言娶了妻,隻苦於一直沒有子嗣。好不容易一次夫人終於懷了身孕,李長興喜出望外更是專心呵護,乾脆直接當起了甩手掌櫃。
時值七月,酷暑將過。乾燥的秋風帶來一場大火,同一時間李長興的兒子也呱呱墜地。火光照亮了夜幕下的靈肅派,呼救聲,喊叫聲,奔跑聲,燃燒聲,潑水聲不絕於耳。所有人都亂作一團,沒人聽得李長興正將哇哇大哭的嬰兒高高舉起,背著火光哈哈大笑。
有人隱約中看見一個身著夜行衣的黑影在屋頂穿梭,接著傳來失竊的消息。流雲劍不見了,是那個黑衣人帶走了。想要去追的時候黑衣人已然跑遠。大火連同失竊讓靈肅派上下人心惶惶,連著幾天裡都有不少心智不定的門徒偷偷離開了門派。這些人起初來到這峻極峰就都是想著的是憑著靈肅派的名氣和資源給自己帶來利益。從不曾考慮過什麽榮辱與共的事情。如今一看形勢不對,便也毫不猶豫的離開了。他們就像是那打扮成蝴蝶蜜蜂的臭蟲,並不是真正的喜歡那些美好的事物。所以一當有些什麽風吹草動他們便立馬嚇得丟盔棄甲,原形畢露。
大火中流雲劍連同劍譜都被人盜走,可李長興卻一點也不在意。他把自己關起來三天三夜,就是在想到底該叫孩子什麽名字的好。很明顯他對之前自己考慮的每一個名字都不滿意。不過這也很正常,怎麽才能對一個尚未發生的事情做一個最好的決定呢?這本來就不切實際,特別是當李長興看見他可愛的樣子的時候,更是下定決心要好好的給他取個名字。“甘雨時降,萬物以嘉,謂之醴泉!”李長興拿著書卷嚷嚷著就從房間裡衝了出來,他對妻子說:“就叫李霖醴!一生對人對己皆如美酒甘霖!“
她回答道:“你就知道酒!再者,‘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醴’你難道從沒聽過嗎!大丈夫當立鴻鵠之志,名字裡怎麽能帶這種奢靡享受之物。我是萬萬不同意的。”
李長興也據理力爭:“你懂什麽!我父輩走鏢開始,一直就是不上眼的三教九流之輩。行走這麽些年,所謂君子英雄見了不少,人前衣冠楚楚,人後卑鄙齷齪。少時我讀那麽多書,如今皆沒一個派上用場的,在我看來是廢話連篇。更何況人說得好‘無情最是讀書人,仗義多為屠狗輩。’我不求他以後濟世渡人,也不求他封侯拜相。隻想他安穩自在,就叫他霖醴了!李霖醴!”在這件事上誰也強不過李長興,可她仍舊遲遲不肯松口。最後還是王簿來安慰道:“‘霖醴’也有救人之甘霖,濟世之醇醴之意。夫人,這也是俠義之大道啊!”這樣她才默許了。
流雲劍和劍譜遺失的事情很快就傳了出去,之前曾在靈肅派前吃癟的門派們又變得蠢蠢欲動起來。李長興無意隱瞞這件事情,可他們還是花費了很多時間才確認了這件事的真實性。他們糾結在了一起,找了個‘江湖名劍保存不當’的理由想要圍攻靈肅派。這令人發笑的理由被他們從山下一路喊到了山頂。 李長興並沒有料到有這麽一天。峻極峰山勢險要,上山下山只有一條路。眼看山門就要被攻破,李長興帶領門徒在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托孤於王簿。他說:“我本意並不是如此,不想人心不古。他們奪不到流雲劍竟想奪我的命。我不怕死,倒是看他們準備要用多少條命來換!王簿,我倆兄弟情深,如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醴兒。我只求你帶他遠離這裡,過我想他過的一生,千萬不要再涉足江湖。也許這一天的到來我在接到那趟鏢的晚上我就應該料到,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帶他往南走,不要去長風鏢局,不要讓人知道他的存在。”那一年王簿帶著他一路南下一直到了洞庭湖。那一年他改名李嵩雲,那一年他才五歲。
進攻持續了整整一天,戰鬥將山頂的雲都抹上了一層血霧。嵩山奇樹萬千株,清宵秋雨楓葉紅。第二天早上長風鏢局的援兵才姍姍來遲,只可惜此時他們除了鮮血和屍體已然什麽都看不到了。舊時光鮮氣派的房屋宮殿被洗劫一空,武器被打落在書架上,床上趴著的是屍體,那些放珍品寶物的架子上放的是殘肢斷臂。顯然這些房間裡戰鬥的起因是分贓不均,每一個穿著靈肅派服裝的人早都已經戰死在了山門口。而無人把守的房間裡的戰鬥卻激烈得像主戰場。那些年輕的鏢師沒有見過幾次李長興,自然也說不出安慰的話。隻好任由兩鬢斑白的總鏢頭抱著那具被劃開了無數道口子的屍體痛哭流涕。清晨刺骨的山風將活人的體溫灑在冰冷的屍體上面,這就算是對他們唯一的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