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呢?咱家不也有家法嗎?我怎麽沒見這麽厲害，官府來了您不還是客客氣氣的嗎?”

　　“咳咳。”老鏢師咳嗽了一聲。

　　“不是這麽回事，怎麽和你說呢?這世上任何地方、任何團體都有規矩，朝廷有朝廷的規矩，這叫王法;家族有家族的規矩，這叫族規;一些武林宗門有宗門的規矩，這叫門規;咱們這些行走江湖的人也有江湖規矩。這些規矩各管各的人，不過由於朝廷的力量最大，所以大家也都默認王法最大，只要不公開挑釁官府是不會追究的。那些農人雖然買賣婦女，但也是按規矩花了錢的，這就是規矩。而且也並沒有鬧的人盡皆知，官府自然是睜隻眼閉隻眼，而且這種事實在太多，天下都是如此根本管不過來，如果非要管的話…”

　　老鏢師停頓了一會，突然態度嚴肅起來。

　　“記住，那不是官府和村民之間的矛盾，而是王法和族規之間的矛盾，是兩個利益集團之間的矛盾，你覺得誰能鬥得過誰?萬一鬥輸了那得多丟人…如果只是這一村那必然是王法勝，可是天下有多少村莊，有多少被拐婦女，王法管的過來嗎?結果官府只能不管…”

　　“那既然有族規，族規為什麽不管呢?難道族規就允許買賣婦女?如果他們的女兒被拐賣了！”

　　老鏢師被這麽一問倒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兒子反應倒是挺快的，這麽快就問到了一些關鍵之處。

　　“這個問題問的好，不論是王法、族規都是規矩，任何規矩都是統治的工具，維護自己利益的工具，是狼管理羊群的工具。因為狼有尖牙利爪，可以咬死那些不聽話的羊，所以狼能管理羊，絕不能是羊管羊或者羊管狼。規矩就是團結這些狼的，團結狼群才能防止別的狼群來搶食。他們只有管好了這些羊，等羊長肥了才能殺了吃肉賣錢，村民才有老婆，皇帝才能三宮六院，權貴才能奴仆遍地。換成是你，你會把你的羊交給別人嗎?你願意餓死嗎！”

　　少年若有所思，喃喃自語。

　　“所以那女人就是羊，那些村民就是狼，他們需要女人結婚生子，絕不會把女人放走。當然如果他們的女兒被拐賣了，那便也成了羊，也不會放她走。族規其實是在保護他們自己的羊。可是這不一樣吧，那名婦女是被拐賣的，又不是自願的…這不是強盜嗎?”

　　“哎呦我去。”老鏢師一拍額頭，似乎有些不耐煩，直接轉頭朝少年說到，語調都大了不少。

　　“哪頭狼吃羊，還要問羊願不願意，先吃了再說，填飽肚子最重要。你怎麽不問那些地主為什麽不少娶兩房小妾給村民減免租子，怎麽不問皇帝別娶那麽多嬪妃給天下農人減免些賦稅，怎麽不問為什麽宋金年年開戰…那是因為這些人也要吃，而且他們不只要吃飽還要吃得好，吃好了還要把東西存儲起來不給別人吃，不過他們吃的是人不是羊…”

　　老鏢師在馬上穩了穩身子又接著說。

　　“至於說強盜，也沒錯，規矩本來就是團結狼群的，所以一定要給狼公正，否則狼心就不齊，對狼群就沒有認同感，自然無法保護羊群，但規矩不用給別的狼群公正，兩個狼群之間只有殺戮，你看宋國、金國打仗的時候還講王法嗎?記住一點，規矩之內才有公正，規矩之間只有拳頭，自然也就和強盜無異。”

　　“這怎麽能和宋、金兩國相提並論呢?而且交地租是因為村民租種地主的土地，交賦稅則是朝廷需要養兵保護他們…”

　　少年依舊不死心，

繼續反駁道。　　“哼，你都要搶人家老婆了，還覺得他們會把你當成同胞嗎?在他們眼中你跟蒙古狗沒什麽兩樣，都是來欺壓他們的人。而且那婦女是村民花錢買來的，這是有文書的雖然不合王法但符合族規。而且農人也可以自己組織民兵保護自己，如果不行的話也可以交給宋國讓宋國來保護他們，反正現在南方的百姓就是給宋國交稅，我去看過，過的也都一樣。”

　　這次老鏢師聲音有些小了，可能是說的太多有些累了，也可能是覺得這些話有些大逆不道。

　　“而且別忘了，皇帝、地主的土地也是從前朝手裡搶來的，他們祖上能搶得，那些村民就買不得?”

　　少年這下徹底無話可說，他實在想不出任何可以反駁的語句，怎麽好像一切都是靠拳頭說話，是他錯了還是這個世界錯了！

　　難道真的是竊物者諸竊國者諸侯。少年越發有些糊塗，這和他以前接觸到的完全不一樣。

　　“還有一個問題我不太懂，如果王法是團結那些狼的，那些被殺的貪官汙吏怎麽回事?”

　　“大金國很大，這麽多羊不可能由一隻狼來管，整個朝廷這麽多文武百官都是狼，他們要通力合作才能管理大金國所有的羊，這些羊長肥了就要送進屠宰場，他們拿一部分，大頭卻要交給皇帝這隻頭狼，有些狼就不樂意了，他們偷偷咬死一些羊藏匿起來，甚至把一些小羊羔帶回家中飼養，這樣他們得到的羊就多了，反觀皇帝能得到的羊就少了。這樣皇帝能高興嗎?如果所有的狼都有樣學樣那他這匹頭狼只怕就要餓死了，所以對那些狼他一定要除之而後快。”

　　“這樣說來處決那些貪官汙吏並不是為了羊，而是為了皇帝自己。”

　　“嗯，還算孺子可教。”

　　老鏢師面露微笑道，看來是對兒子的領悟能力非常滿意。

　　“你可總算是明白了，不枉為父費了這麽多口水，嘴都要幹了。”

　　說著又重新拿了一個水壺灌了一大口，他居然有兩個水壺，一個裝的是酒，一個裝的是水。

　　“沒想到這世界竟是如此！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場考慮問題，即便傷害別人也在所不惜！連助人為善都有這麽多不能做的。”

　　少年垂頭喪氣道。

　　“是啊，這世界就是這麽操蛋。不過更準確的說應該是應該是團體，每個團體傷害別的團體利益也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就如同那些村民一邊傷害著那女子，同時也被地主士紳壓榨。你自小居於城中，習慣了一切王法說了算，即便碰到些貪官汙吏、地痞流氓，也只是躲在黑暗角落中，見不得光，哪像這般明槍直火的對抗。而那些農人只有用族規才能保護他們自己，總之記住規矩是團結周圍的人保護自己最有力的武器，至於這規矩叫王法還是族規或是門規絲毫不重要。”

　　“難道就沒有解決的辦法?”

　　“辦法?”老鏢師有些發愣。

　　“除非有一個絕對強者，能把這所有的利益團體統統消滅整合起來，建立一個絕對權威，用一個絕對規矩去壓倒所有的規矩，那才有真正的公正可言。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能是覺得說的有些重了，老鏢師又開始寬慰起來。

　　“當然了，也不是說絕對不能幫，而是要分情況，倘若這次是一個高門大戶的小姐，咱們也可以出些錢把她贖出來，救她脫離苦海，也當是結個善緣。”

　　少年聽到這番話突然瞪大了眼睛看著老鏢師，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別這麽看著我，我觀察過那女子手腳粗糙、言辭粗魯，只是一普通農家女子。至於為什麽我不出錢贖身，那是因為這些年我走南闖北見過同樣境遇的女子沒有100也有80，如果我每次都管，只怕早就破產了，哪還有錢讓你讀書習武，好吃好喝的活到現在，走江湖保鏢掙得可都是血汗錢。”

　　少年本還想指責幾句，但聽到這一番話又無話可說，這些年確實是父親在外辛苦打拚才有他的美好生活，雖不說是錦衣玉食但比普通人已經強上太多。

　　“總之你記住，但凡以後行走江湖，少問對錯，多看立場。幫人亦可，但絕不能傷及自身。王法雖大但各地的規矩更重要。”

　　之後他們火速將端上來的飯菜一掃而光看樣子已經忍耐多時了，然後回到後院的房間中休息去了。

　　…

　　完顏世子在旁邊一直聽著最後目送他們離開，想了想對著站在旁邊的樂目說道。

　　“你覺得剛剛那父子所說的話怎麽樣?”

　　“對陛下、朝廷多有不敬，要不要通知官府將他們拿了。”

　　樂目有些緊張，剛剛聽那對父子交談之時就已經覺得不妥，只是世子一直沒有什麽反應他也不好干涉，但是現在可就不一樣了。

　　不過完顏鈺楨並沒有這個打算，他只是揮了揮手。

　　“唉！你怎麽就關注這些，窮苦百姓抱怨幾句哪裡還需要去驚動官府這也未免太小題大做了！我只是想問問他們剛才那些關於規矩的言論你覺得怎麽樣?”

　　“規矩！這些倒是說的極有道理， 沒有規矩人是活不下去的，每一個人也都會捍衛自己的規矩，規矩也會保護每一個人。”

　　樂目似乎非常讚同那位老鏢師所說的話。

　　“我也是這麽覺得的，這世上哪裡沒有規矩，每一個利益團體都有各自的規矩，雖然在同一個國家卻有著不一樣的利益，國家有王法、宗族有族規、宗門有門規，他們靠這些規矩聚攏人心，人們因為受到保護而認同這個團體。甚至包括朝中的那些權貴也在各自保護自己的利益，其實他們早就成了獨立的團體，跟朝廷、跟陛下已經分道揚鑣了。甚至本世子也一樣，在外保護金國的利益、在內也要保護皇族的利益。”

　　聽到世子說這些樂目不敢再插嘴了，畢竟朝廷的黨派之爭可不是隨便能說的，萬一說的不好豈不是自找苦吃。

　　“其實所謂的規矩只是表象，真正起作用的是規矩所建立的秩序，公正的秩序凝聚人心，團體中的每一個人必然誓死捍衛這個團體。哪怕是傷害國家的利益也在所不惜，而且國家其實也是這樣一個團體。而解決這一切唯一的辦法就是以一個絕對的規矩壓倒所有的小規矩，比如王法，把這些利益團體統統打碎再用王法去保護這些百姓，百姓的利益得到維護他們自然會擁戴王法、擁戴國家，可是…這一切實在太難了！”

　　完顏鈺楨又看了看他們離開的方向。

　　“希望各國使節能快點到，壽宴早點結束，這樣我也可以開始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