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二個晚上,星空依舊沒有出現。
也許永遠不會出現了吧,梅洛斯站在外面,村子裡到處亮著燈,沒有人敢入睡。
關於群狼以及狗熊的傳言已經傳入了他們耳中,而那位來自遠方的旅者也被冠上了詛咒之子的稱呼。白天他還為康納著火的屋子做著儀式以及祈禱,夜晚,康納就死在了林子裡。
狼嚎再次傳來,那是來自北方,更遠的北方。狼嚎讓人們感到害怕,真如她所說的,狼嚎回蕩在遠方的山巒,聽起來就在身邊。
巨大的樹,她的腦海裡依舊在思考巨大的樹。
昨天晚上到底是誰拯救的她?如果一切都是真實的話,那麽她確實要死在了那個影子怪物的手中,那是巨大的針葉樹,村子周圍一大片都是這樣的樹,可從來沒有會像是長了腳那般的走動。
她一邊琢磨,一邊望著天空,她看到了濃濃滾動的黑雲。
“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北方的極寒之地在遭遇著什麽。”有人在喃喃。
梅洛斯朝著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那是與她年紀相仿,個子偏高的女人。她正從右邊沿著凹凸不平的石地面走來,叫做貝爾莉,是商人的女兒。
她走到梅洛斯的面前,嘴裡一直喃喃著:“鬼女。”
厭惡的看向她,梅洛斯明白,這個女人最喜歡稱呼她為鬼女。她這次也許只是出來溜溜圈,瓦尼亞人也相信黑暗遇到光芒就猶如火堆中的雪花,即刻消散。
“無盡的夜晚,黑暗喜歡吃食孤獨的人。”這位美貌的少女在她身邊停下。
梅洛斯沒有理睬,她放眼望去隻想去尋找針葉林中的那個樹人。那一定是樹人,又或者是樹精,老修女的故事裡說過,而她已經覺得但凡在老修女故事裡出現過的存在,在現實都是真實的。
她說過樹精,那麽樹精一定存在。它們並不可怕,因為昨天晚上救了她,她希望和它們做個朋友。
“今天晚上會很冷。”看著她,貝爾莉說,“你最好回去罷。”
梅洛斯依舊不去理會,她向來與貝爾莉不和,從她來到這裡的第一天開始,這個少女就處處為難她。
“他們都說屠夫的死與你無關,在這件事情上他們不會開玩笑。”
貝爾莉坐在了台階上,當她說出這句話時,梅洛斯一愣。她這是被可憐了嗎?即便沒有聽出聲音裡有任何譏諷的味道,可內心還是非常的不適應。
沉默了一會兒,梅洛斯確實感覺到了寒意,冷風刮來,她身上只有一間毛衣。白天時在亞曼家洗了個澡,即便被百般挽留,她還是習慣了一個人住在一個地方。
只有一個人,她才有安全感。
“明天我就要離開了。”貝爾莉一邊說,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像是不準備再睡覺了。
又或者是因為明天要離開這個該死的偏僻地方,而高興得徹夜難眠,梅洛斯心中猜測。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對自己說,梅洛斯依舊一聲不吭。
“我將要前往南方,而你從南方而來。”
梅洛斯忍不住問,“南方?”
“原來你會說話。”貝爾莉裝作驚訝,那像瑪瑙一樣的雙眼晶瑩剔透,“我聽亞曼叔叔說他是在南方遇到你的,我不是瓦尼亞人,真的,我和你一樣,都來自王國的南方。”
她頓了頓,想要為自己解釋。“我們都是生活在祝福下的精靈人,不是嗎?”
去你的精靈人,梅洛斯心中暗罵,
那真是糟糕透的自喻,幾乎王國的人都將自己比作精靈人。認為自己天生高貴,高人一等,那真是愚蠢的行為。 “你要去南方做什麽?”梅洛斯漫不經心的問。
貝爾莉開始玩弄自己的手鐲,那是銀色的,擁有著茉莉花的花紋。“總該離開這裡了,我和父親來到北方不過是做點小生意。你是不知道,這個村子西邊十裡外就是一個大鎮子,可能你從來沒有去過,父親每天就待在那裡。”
十裡,可真夠近的,梅洛斯一直都不知道那裡居然有個大城鎮。
她本該像老鼠一樣偷偷離去,或者離開進入自己那石頭屋裡,雖然那裡並沒有門。
昨天晚上的事情發生的可真奇怪,現在這個村子裡的人似乎都有躁動的跡象。
“去南邊做什麽。”她再一次問。
貝爾莉轉頭凝視她,那眼神就好像是受到了驚嚇。“我突然發現你長得很好看,長長的金發,多久沒有打理了呢?希望不會拖了你的後腿,真是雜亂。一雙蔚藍色的……不是一雙,是一隻蔚藍色的眼睛,另外一隻真是奇怪。”
她那眼睛是令她自豪的,明明是一雙。“人都是有一雙眼睛的。”
“當然。”貝爾莉來了興致,她似乎難得有一個同年紀的朋友作伴。“你有一雙眼睛,可其中一只是蔚藍色,真的很美,就像是星空。”
“另外一隻呢?”
“總之不是金色,讓我看看……很美麗,裡面像是長了一朵花,紫色,嗨,那是紫色的。”
“你一定是看錯了。”梅洛斯糾正,“都是藍色的。”
“好吧好吧,你愛信不信,你叫什麽名字呢?”貝爾莉噘嘴,“亞曼叔叔不告訴我。”
“你又叫什麽名字?”
“我叫貝爾莉·馬索尼。”
她似乎來了興致,“馬索尼?紅獅?”
“你知道紅獅?”貝爾莉皺了眉,“你一定不是普通的流放者那麽簡單。”
她確實是這麽告訴亞曼的,她是被流放的罪人,也許就是因為亞曼告訴了他們這個,以至於她被稱之為不祥之人。
“我是流放者,我有罪。”梅洛斯狡辯,可她真的有什麽罪呢?
我的罪是並沒有死守王都,作為留守在王都裡最後一位王室,眼睜睜的看著溫妮爾攻城。而她背棄了留守在城中的百名禁衛軍,一個人在風雨中鑽出了城角。
“什麽罪?”
“造反之罪。”她編造謊言,“我叫梅洛斯,我不配擁有姓氏。”
其實是不敢承認自己是弗拉德王室之人。“溫妮爾稱王了嗎?”
“溫妮爾?”貝爾莉轉了轉自己的眼珠,“你是說溫妮爾·弗蘭德嗎?她早就成為了女王,遠在拜倫堡的叔叔給我父親寫了信,渡河鴉飛了好遠好遠。”
她一直以為只有亞曼叔叔擁有渡河鴉,原來只有她不知道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她起身,拍了拍磕碰在腿上的灰塵。
原來她已經成為了女王,梅洛斯不知道自己內心是什麽樣的心情,總之那一定不是愉悅。十分複雜,複雜到她不敢讓自己再去想下去。
“屠夫是怎麽死的?”
“有人說是惡魔,瓦尼亞人非常忌憚這些,屠夫表妹說是群狼,這個女人可不怕這些;提雅大嬸,亞曼叔叔以及曼諾學士都說是‘黑暗’,也就是黑暗中的怪物,我並不了解。至於其他的人……都覺得那位旅行者說的是正確的。”
“是什麽?”
“是殺手,畢竟十裡外有個城鎮,名為洛溪城,雖然不是特別大,但在這裡也算是個大城鎮。瓦尼亞人與一些有罪逃亡的卡特爾人組建的城鎮,有殺手特別正常。”
但願如此,她心中祈禱,可是該向哪一位神做禱告呢?瓦尼亞的舊神?也許是卡特爾的五大主神,總之一定不是王國的自然之神。
“我該離開了,和你聊天我很高興。”貝爾莉說完她就離開了,沒有任何猶豫。
過了很久,她才後悔沒有多問貝爾莉一些問題,她似乎並不願意帶著她離開。並不願意,沒有人同情她,包括貝爾莉,她只是稍微來了些興趣。
月亮出現了,依舊滿月,銀光灑落在世界的角落,今天的夜晚真是明亮。
不會再有那些怪物了吧?
遵循記憶的那一條路,梅洛斯越過了荊棘,那也許是為了警示某個人,總之不會是她。那影子怪已經死了,她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要害怕,那麽會給死去的父親與母親丟臉。
請祝福我,母親。梅洛斯心中祈禱,想到了母親,她忽然覺得那才是自己的守護神。
寂寥,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老鼠,也許是落葉,風吹動著她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