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讓尿憋醒,從白紙裱糊的窗戶向外望去,但見夜空如洗,深邃的夜空掛著一隻銀盤,滿世界都是朦朦朧朧如水的光。恰逢公雞打雞,我不由分說便匆匆起床,在村道吆五喝六地叫上犛牛、老虎、雙林,急匆匆趕到學校,敲門不開,才知離天亮尚早,是月亮太過明亮欺騙了我的眼晴,判斷錯了上學時間。
偏南來的暖風一吹,麥稍就黃了,不幾日,大片大片的麥子就熟透了。三夏大忙,龍口奪食,全村上下沒有閑人。這個時候,學校會放忙假,讓孩子們回家乾些力所能及的差事,提水,拉麥,拾麥穗。
那半個月裡,如有月光的夜晚實乃上天的恩賜。白天炎陽高照,趁著天干物燥正好下鐮割麥。太陽落山,月亮升起,微風習習,地裡場裡仍繁忙一片。趁著月光要把白天割倒的麥子大車小車地往回拉運,場裡的勞力在鉚足勁頭起場、騰場、揚場。夏日月夜的麥場機器聲隆隆,笑語歡聲不斷,月輝下是滿世界的喧囂和滿世界淡淡的麥香。麥秸入垛,糧食入倉,均在夜間完成。小夥伴們睡意全無,光著腳在平展的場地裡撒歡,爬麥草垛,鑽草料房,有時瘋玩到下半夜才在父母一遍遍的嗔斥中戀戀不舍地回家睡覺。
想起手持紅櫻槍看護麥地的那段經歷,至今讓人忍俊不禁。那是塊近百畝大小的麥田,離陳莊火車站不遠。開始搭鐮收割的那天,不知怎的,我竟就有了要看護豐收果實的念頭。那是看電影《雞毛信》《小兵張嘎》《草原英雄小姐妹》的結果。七十年代中期,農村的社會風氣還是不錯的,小偷小摸現象少有發生,但我知曉看護麥子是我們紅小兵的一份榮耀。印象中的那兩天,夜幕閉合後,雲層中有半個月亮時隱時現,遠遠近近被割到的麥子影影倬倬,煞是瘮人。加上麥地中間有座墳塋,幾棵白楊樹在風中葉子嘩啦啦響,像極了鬼拍手。我頭髮直立,一遍遍唱著《下定決心排除萬難》的歌給自己壯膽,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九點多鍾回家,汗水早已打濕衣衫。凡事不敢渲染,我自告奮勇手持紅纓槍守護麥田的事經隊長一宣傳,我在小夥伴們心目中的形象立時爆棚加分,這個秘密幾十年來始終沒被我說破,我怕大家心目中的英雄會被他們笑話。
家裡有牛,割草是農村孩子每天的必修課。下午放學後,小夥伴們便結伴而行,一遍遍掃蕩著遠遠近近有草的地塊溝渠。無月的夜晚,我們會在天黑前趕回家,可一旦看到東天掛有或圓或缺的月亮,小夥伴們便會坦然地多割幾把牛草,然後在地裡玩足玩夠,才在夜幕完全籠罩下來時背上草籠,踏著滿地的碎銀回家。臨別時還不忘相約,放下草籠在村頭的小場集合,玩頂拐,玩抓小雞,玩指指鈴跑馬城的遊戲。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笑聲伴著唧唧唧的蛐蛐鳴叫,在銀色的月光下流淌著,匯成故鄉絕無僅有的浪漫小夜曲。
十七歲那年七月的一天,上高中的我周末回家背饃,恰遇苞谷揚花灌溉,而澆我家自留地的時間偏偏排在了深夜。平時難得回來一趟,家裡大小活計都是父親和弟弟擔著,這天弟弟出外不在,我理所當然把澆地的活路攬了過來。晚上十點多,穿上雨鞋,扛上鐵鍁,拿上電筒忐忑不安地出村,我總感到身後有東西跟著,心不由嗵嗵嗵跳個不停。離村東的苞谷地尚有一段距離,夜鳥聲中,嘩嘩啦啦渠水流動的聲響已傳到耳鼓。那時節,苞谷己過人頭,風過處沙沙作響。來到地頭,我大聲咳嗽幾聲算是壯膽,然後把電筒掛在胸前,
三鍁兩鍁挖開了通往自留地的水道,但見泛著泡沫的水流蜿蜒著向前爬行,一時間仿佛聽見久旱乾裂土地飽吸水份的滋滋聲和苞谷喀嚓嚓的拔節聲。三畝苞谷澆到一半時,一輪紅月從東邊地平線爬了上來,讓我心驚膽戰的暗夜變得分明起來,剛澆過的苞谷葉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微光,渠水一如滿地的碎銀流向苞谷地深處。已澆過的那幾畦苞谷,水中現出一輪圓月。
突然,不遠處有了腳步聲,沒等膽戰心驚的我厲聲質問,那邊傳來“哥”的叫聲,是弟弟滿良。我那緊繃的神經徹底松弛下來。原來,弟弟出外幫工,深夜回家後聽說我在澆地,放心不下的他匆匆便趕了過來。夜半時分,月亮已爬上樹稍,當兄弟二人滿身泥水,踩著皎潔月光下、一長一短的影子往回走時,那種血濃於水的情緒突然間湧上心頭,讓我的鼻子發酸喉頭哽咽。
02
看電影是七八十年代農村人的一大盛事。十裡八村如哪村放電影,不到後晌便會傳遍大街小巷。不管是三裡遠的車站,還是六裡外的東陳,那段歲月裡,我和一幫小夥伴在夜裡夜深一腳淺一腳瘋狂的去追影。彩色寬銀幕故事片《南征北戰》《地道戰》《奇襲》《渡江偵察記》讓我一次次熱血沸騰,情緒亢奮。如哪晚看完電影回家,恰逢月兒高懸,我們便會放慢腳步,個個口若懸河,一遍遍繪聲繪色地複述著電影中的橋段,生怕過了今夜會忘記電影中精彩的細節。
過了破五,就開始忙活燈籠的事了。花兩毛錢買回四分錢一張紅紅綠綠的彩紙,用剪刀剪出紅的藍的黃的花朵和綠的吊穗,再動手用竹條扎好燈架,打好漿糊,我就開始動手糊燈籠、燒羊油做洋臘了。我打小數學雖學的不好,但動手能力還算可以,印象中自十歲開始,家裡連續七八年的燈籠都是我自己做的。
正月十四那天,不等太陽落山,小夥伴們的白菜燈,兔兒燈,金魚燈便一盞盞出現在街頭。天色喑下去,銀盤樣的月亮升起來,街頭早已是燈籠的海洋,孩子們的天下。小夥伴們手拿用薄麻紙卷黑色火藥做成的滋滋火,燃放著兩毛錢一掛的百字頭小炮仗,打著或美或醜的破燈籠,嗷嗷叫喊著四處亂竄,天真無邪的童趣與火藥味充盈了街頭巷尾。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正月十四、十五、十六這幾天,印象中的天氣總是出奇的晴朗。圓圓的月亮讓孩子們盡情享受著一年一度的奢侈與發自內心的歡悅。正月十六,打了三天的燈籠不少早已不見屍首。月光下,不甘寂寞的夥伴們總能玩出花樣:把沒燃放完的小炮仗折斷,或把幾個火柴頭放在兩個瓦片之間,用腳猛地踩踹下去,磨擦力弄的腳下叭叭炸響,隨即一片歡叫。
03
我是二十四歲上大學後才吃上真正意義上的月餅的。不過再好的月餅也沒有奶奶烙的糖火燒香甜好吃。每年的八月十五,奶奶就早早動手和面,待面發酵醒好,把紅糖拌麵粉包在麵團中揉好壓平,然後放在柴燒的大鐵鍋裡烤製。待玉兔爬上東廈屋房頂,一鍋的糖火燒就做好了。不等出鍋,涶誕三尺的我把糖火燒一邊左右手飛快地倒換著,一邊絲絲哈哈吹著氣,未等涼下來便急不可耐地狼吞虎咽,一個糖火燒便風卷殘雲般落肚。糖火燒徹底出鍋,一家人圍著方桌坐下,一邊吃著人間美味,一邊聽奶奶講牛郎織女,講月宮嫦娥,講吳剛砍桂花樹的故事。
時光如梭,時代變了,環境變了,月亮仍掛在天上,東升西落,月圓月缺,周而複始。然而,眼中的月亮卻早沒了兒時的模樣。 不論城市農村,各式各樣五光十色的路燈彩燈霓虹燈,帶給人們享受的同時也帶了太多的汙染。而不時襲擾的霧霾,讓月亮失去了應有的皎潔,蒙上了灰黯的面紗,失去了如銀如水的俊俏模樣。一年到頭,少能見到月朗星稀的夜空,也少能見到無月夜伸手不見五指的、兒時農村真正意義上的夜的黑。
白天不知夜的黑。因兒時農村無月之夜黑的徹底,黑的乾脆,才有了月夜的亮,才有了皓月頭空的如銀如水,如詩如畫,也才有了一代人勤勞善良、人心向善的情懷。
月亮,兒時的月亮,已漸成為一種遙遠的記憶,已成為心中那一抹永遠無法釋懷的傷痛。
作者簡介:
殷滿倉,陝西蒲城人,高級記者。中國廣播劇研究會常務理事、副秘書長,中宣部第十四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評委,國家文化藝術科學專家,陝西省作家協會會員,渭南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德藝雙馨”藝術家,渭南師范學院客座教授。現任渭南人民廣播電台總編輯。發表文章400多萬字,近百次獲各類獎項,有多部作品被列為陝西省重大精品項目,“五個一工程獎”,中國廣播劇研究會專家獎金獎、銀獎及優秀作品獎獲得者,出版有《心靈的歷程》、《心靈的震顫》、《人在旅途》、《心靈的抉擇》、《紅紅的枸杞子》、《生命的沉響》、《花開的聲音》、《小滿》等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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