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北方諸界。
大武界,東域。
天河國,東北邊陲……
馬橋鎮。
此時臨近正午,日上中天,馬橋鎮的青石橋邊上有一堵矮牆,一個乞丐正蜷縮在矮牆那瘦小的陰影下睡覺。
“喂!醒醒!”
“癩哥兒!醒醒!醒醒!”
旁邊還站著一個背著竹簍,身穿白色麻衫的少年,正在晃著乞丐的肩膀,試圖叫醒他。
那衣衫原本並不是白的,而是洗的發白,正午的陽光照在上面,有些晃眼。
牆根下的乞丐迷迷糊糊的睜開眼,那眼珠子混濁的發黃,他看了一眼喊他的聲音,翻了個身又繼續睡。
少年見叫不醒他,遲疑了一下,撅起嘴開始吹口哨。
“噓……噓……噓……”
憋一宿了吧?看我不給你吹出來!
乞丐:???
乞丐正做著美夢呢,忽然就覺得自己的小腹鼓脹難受,一股黃湯之水噓之欲出!
乞丐噌的一下就從牆根下站了起來,迷糊著眼破口大罵:“莫洛!我乾林娘!”
隨後一溜煙就跑到橋洞底下方便去了。
少年的臉色明顯黑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又恢復如常。
在莫洛看來,一個將死之人,何必跟他計較呢?
衣衫襤褸的乞丐一瘸一拐的回來了,咧著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惡狠狠地衝莫洛叫著。
“洛小子!快把爺的早飯拿來!”
那架勢,那氣派。
你很難想象一個乞食之徒,竟然有如此囂張跋扈、窮凶極惡的面孔。
看給他慣的……
嗯,莫洛慣的。
莫洛從竹簍裡取出一個油紙包,遞給面前的乞丐,笑眯眯道:“癩哥兒,這可不是早上了,已經是中午了。”
“呸!還不到午時,爺說是早上就是早上!”癩瘸子狠狠的吐了一口濃痰。
“要飯的哪有要早飯的?”
莫洛怔了一下。
“再說了,爺要是早上起的來,至於要飯麽?”
仔細想想,還特麽挺有道理。
莫洛給他出了個好點子:“癩哥兒,你有沒有想過要宵夜?”
癩瘸子:???
那特麽要飯的有要宵夜的??
人家大半夜在屋裡研究人體奧秘呢,你跑過去敲門,拿著個破碗問人要宵夜……
這特麽像話嗎?
是個正常人都不會這麽乾啊!
關鍵是癩瘸子也不是什麽正常人啊……
這乞丐愣了一下,點頭道:“也行,下次試試……”
癩瘸子打開手中的油紙包,裡頭是兩張面餅,聞上去有股子霉味兒,是陳面做的。
面餅中間包有大片黑色的餡,是某種山間的野菜,窮苦人的吃食。
癩瘸子吐了口唾沫,便開始狼吞虎咽起來。
莫洛在癩瘸子身前蹲了下來,看著他猙獰的吃相,低聲道:“癩哥兒,我發達了。”
發達?憑你這個又蠢又窮的傻小子也想發達?
癩瘸子撇了他一眼,低頭悶聲吃餅。
莫洛拍著胸膛:“癩哥兒,往後像這樣的面餅,我管你一天三頓!”
癩瘸子抖了下手裡的霉面餅,又怕將野菜餡抖出來,顯得小心翼翼。
他叫囂道:“草!你小子要是發達了就請我吃這破玩意兒?”
莫洛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真發達了,就是往後這樣的霉面有的是,
餓不著了。” “草!勞資以為你小子真的發達了……”
不過想想也是,像他們這樣的窮苦人,雖然吃的差一點,但不餓著也確實算是發達了。
癩瘸子低啐一聲,目光逼視著莫洛:“嘿嘿,你小子是如何發達的?”
莫洛左右望了一下,像是對癩瘸子沒有防備似的:“倒也不瞞癩哥兒,只是不太乾淨。”
癩瘸子滾動著泛黃的眼珠:“這世道,窮苦的人想要活命,哪有乾淨的?”
“癩哥兒,你來馬橋鎮這麽久了,可曾聽過聶家?”莫洛笑眯眯的問道。
這乞丐是四處乞討過日子的人,來馬橋鎮也有十幾天了,可一直都在橋頭待著,沒聽過聶家。
主要是眼前這個傻小子,每天定時定點的給他送飯,甚至都省了他去乞討,於是乾脆就在橋頭上睡了十來天。
沒挪過窩,反正也不愁吃。
癩瘸子吃完一張餅,又繼續啃第二張,仿佛什麽事都沒有吃飯重要。
他悶聲道:“沒聽過。”
莫洛用頗為神秘的語氣道:“癩哥兒,這聶家可是我們馬橋鎮最大的一戶,整個馬橋鎮就數他們聶家最有錢。”
“那可是真正的大戶,富的流油!”
癩瘸子用他那泛黃的眼珠子翻了個白眼,他是向來看不起富人的。
“呸!又是個狗財主!”
“那大戶在哪?告訴我個地址,好讓我去討頓飯吃。”說著癩瘸子就掏出了自己的破碗。
說不定飯裡頭還能有雞屁股呢!
莫洛笑道:“聶家在西邊,我們在城東,不用去討,進去拿就是了。”
說著莫洛還做了個抓取的動作,癩瘸子見了,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笑容。
他心道,果然不太乾淨。
莫洛低聲道:“聶家家大業大,有一個專門用來堆放霉面的偏房,我機緣巧合下尋了條路過去,偷偷拿過一次,沒什麽風險,以後吃倒是不愁了。”
所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便是如此了。
聶家的面多到吃不完、發霉、腐爛,可馬橋鎮的其他人卻在溫飽線上徘徊。
癩瘸子眼前一亮:“真沒風險?你怎麽去的?快快帶我也去一趟!”
莫洛沉吟了一下:“癩哥兒要去也行,但你要答應我,這事兒萬萬不能泄露出去。”
這搞不好是丟命的買賣,癩瘸子當然懂。
“我曉得,我曉得。”癩瘸子保證道。
癩瘸子第二張餅吃了一半就不吃了,將剩的半張用油紙包起來,揣進懷裡,又在身上隨意抹了抹手上的油膩。
這是乞丐的生存之道,吃的多就留一半,興許能救上自己一命。
由此可見,乞丐並不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他們能吃上頓就一定有下頓。
連乞丐都知道居安思危、未雨綢繆。
但莫洛尋思著,這貨可能就是吃飽了……
馬橋鎮的石橋橋面很廣,能並排走上兩三輛馬車,因此被取名叫馬橋,馬橋鎮也由此得名。
馬橋上人來人往,販夫走卒,不一而足。
少年帶著乞丐走在馬橋上,身後背了個竹簍,癩瘸子則一瘸一拐的跟在莫洛後邊。
他的左腿有些不太靈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莫洛問過他腿的事,癩瘸子說是被狗咬了,但莫洛尋思著,大概是被人打的。
一條小河從馬橋處隔斷了整個小鎮,城東不過是河東岸的一偶之地。
莫洛帶著癩瘸子走街串巷,路過一家藥材鋪時,莫洛才停下腳步。
“癩哥兒,你在門口等我一下,我進去把今天的藥材交了。”
說罷,莫洛取下身後的背簍,拎著就走進了藥材鋪子。
鋪子裡迎上來一個夥計,面相憨厚:“洛哥兒?今天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莫洛遞上手中的背簍,笑道:“下午有事,所以先把藥材送過來了,樊掌櫃不在鋪子裡麽?”
那夥計道:“鎮子上來了個說書先生,新來的,師傅他聽書去了。”
藥鋪夥計整理著竹簍裡的藥材,委屈巴巴的:“街上幾個掌櫃的都去了,就留下我們小的在這兒看門面,去不成。”
莫洛安慰道:“沒事兒,你看我不是也能去嗎?”
藥鋪夥計:???
特麽有這麽安慰人的麽??
被你安慰了一下,怎麽我更委屈了呢?
藥鋪夥計撇撇嘴,將背簍裡的藥材都拿出來後,又將背簍還給莫洛。
夥計沒好氣的問道:“洛哥兒,錢怎麽算?現在結給你還是等掌櫃的回來結給你?”
莫洛接過背簍,又背在背上。
“現在就結了吧,明天可能就不送藥材來了。”
夥計在櫃台上放了幾個銅板,問道:“洛哥兒明天有事兒?”
莫洛接過銅板,嘻嘻笑道:“當然有事兒,明天我得去聽書。”
藥鋪夥計都想打人了……
出了藥鋪,莫洛發現癩瘸子又靠在牆根上,身子縮成一團,正眯著眼睛曬太陽。
癩瘸子見莫洛出來了,默默的衝他伸出髒兮兮的手,咧著一口黃牙直笑。
“給錢。”
莫洛:?
癩瘸子嘬著黃牙笑的更歡了,又把手往前遞了遞:“一人一半,見者有份。”
莫洛當時就擼袖子了,我特麽掙點錢容易麽??
鬼跟你見者有份啊!
癩瘸子一見莫洛擼袖子,當時就癱地上了,懶洋洋道:“不給我可就不走了啊?”
莫洛:???
不是,你特麽癱地上也能這麽威風??
再說了,你不走關我屁事兒啊!
莫洛的袖子擼的更高了……
然後就掏出三個銅板塞到癩瘸子手裡。
呵,你不走確實有事兒。
癩瘸子拿了錢,噌的一下就從地上站了起來,罵罵咧咧的:“臭小子,你還敢擼袖子?打算打老子?”
莫洛悶聲在前面走路。
癩瘸子樂開了花,把三個銅板放在他的破布袋裡晃蕩,晃的叮當作響。
他心想,老子現在終於窮的叮當響了……
以前連個銅板都沒有,叮當響都不配。
癩瘸子一路走一路晃蕩著銅板,叮當作響,可忽然就不響了。
只聽癩瘸子緊張兮兮的嘟囔道:“財不外露,財不外露,怎麽大意了……”
莫洛:???
就特麽你有錢??!
身上裝著三個銅板的巨款……
真有你的啊,死瘸子!
沒過多久,莫洛帶著癩瘸子來到一堵高牆下,牆高一丈。
莫洛看左右無人,低聲道:“癩哥兒,翻過這面牆就是聶家的院子,你靠著左邊的路走,走到底有一間偏房,裡頭就是聶家不要的霉面。”
癩瘸子興奮的直搓手:“行行行,記住了,你小子去不去?不去我可就先進去了。”
莫洛道:“那我在外面給你把風。”
癩瘸子聽了,心裡巴不得他不去呢!
這傻小子,連路都說出來,到時候把路摸透了,輕車熟路,豈不是不愁吃了?
癩瘸子真是餓怕了,此時已經滿腦子都是霉面。
莫洛又道:“癩哥兒,你進去可別吱聲啊,不然被抓了咱倆都得完。”
“你放心,我絕不出聲。”此時癩瘸子已經急的心癢癢。
“不是我信不過你,而是聶家凶名在外, 隻好委屈一下癩哥兒了。”說著,莫洛就從身後的背簍中扯出一條長布。
莫洛將長布捆在癩瘸子嘴上,又纏了好幾圈,纏的很結實。
“癩哥兒,你看你還能說話不?”
“哼哼。”癩瘸子發出兩聲鼻音。
莫洛笑了:“死瘸子,你看你還能罵我不?”
癩瘸子:???
癩瘸子當時就急眼了,雙目瞪圓,指著莫洛就是一頓狂罵!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莫洛在一旁笑的賊燦爛。
“癩哥兒,你踩我身上翻牆過去。”說著,莫洛已經貼著牆蹲了下來。
牆高一丈,癩瘸子又腿腳不好,沒有莫洛給他墊腳他很難翻進去。
癩瘸子也不多想,踩著莫洛就開始爬牆,莫洛半蹲著往上一頂,癩瘸子就順著牆沿進去了。
莫洛長出了一口氣,靠著牆聽了一會兒,聽到院子裡傳出幾聲沉悶的嗚嗚聲,這才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
有淡淡的血腥味開始彌漫……圍牆之後,是一場狂歡。
“死瘸子,你可別怪我,要怪就怪你罵我爹娘,我管你十二天飽腹,也算是不欠你了。”
少年貼著牆邊走出小巷,嘴裡自說自話。
忽然,莫洛停下腳步,在地上撿起三個銅板,看了良久,突然輕笑一聲:“買命錢都不要,可真有你的……”
……
簽約之前,一天一更,一章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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