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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宸》八
  明章初年花朝節,殿裡殿外都在忙節慶,她忽想起去年花朝的故事。

  “快折花去,長主要。”婢女傳話給伺候花草的宮女。

  裴劭作揖,“謝太子體恤,拙荊身體已大安了。”

  其實在趙綸面前,他實不願談及婉凝。

  “那便是好。”太子笑道。

  裴劭說:“臣下今日聽聞都中有關太子的流言,懇請太子小施懲戒,以彈壓群臣。”

  皇后的話若真不巧成了讖語,太子的下場或是流放,或是拘禁,無論哪種太子都不可能東山再起。所以裴劭才會不指望太子給他加官進爵。

  今日在值的正是婉凝。

  她是前兒剛來的宮人,以良家女充入後庭,後來又被分去侍候太華長帝姬。但婉凝一個新來的,怎麽可能去陪侍長主,自然被派去幹外頭的活。好在掌事的宮女還算和善,隻讓她們負責灑掃之類的平常活,從不為難人。

  “是。”婉凝應道。

  柔儀從容問:“你家鄉在哪?”

  婉凝低頭說:“巴州。”

  巴州離長安路途遙遠,又是所放的貶謫之地。

  “嗯,相隔千裡,思念父母吧。”她說。

  “甚為想念。”婉凝沉重地說。

  柔儀歎息道:“我也在懷念,你還能等團聚之日,但我父母已去,再見已是陰陽相隔了。”

  “長主莫傷心,您還有兄弟姊妹,諸位宗親。”婉凝安慰道。

  柔儀也不知是在感歎,還是在傷懷。

  隻輕輕“噯”到,“你日後不必侍弄花草了,入殿伺候吧。”

  就這樣她進了玉照殿內伺候。

  相比傳言中宮牆裡四方天,規矩大。玉照殿卻沒那樣的繁文縟節,長主的性子雖淡淡的,但亦是和順的。在她身邊待久了,愈發覺得她滿腹經綸,才華堪比士大夫。

  有日婉凝問她,“長主比起香脂為何更愛緗帙?活脫脫像個教書夫子。”

  她嫵媚一笑,“不為什麽,但因我是長主。希望有朝一日能像平陽公主那樣文韜武略,為父兄分憂。”

  “長主是久居深宮之人,怎麽想這個?”

  “歷經變亂,京師不安。”柔儀隻歎氣。

  聖上登基前不久,也就是幾月前的事。衛王謀反亂京師,被貶為庶人,流放嶺南。先帝哀慟不已,以至於犯病駕崩了。聖上登基就開始清除衛王的黨羽,又引起一陣風波。

  “那些事是外面朝臣憂心的,長主不必勞神。”她好言相勸道。

  柔儀忽地軟聲笑道:“你不懂。胸中沒有天下,便做不了大事。縱然我是個女人,也想,不,也能做英雄。”

  婉凝驚了又驚,極為觸動。“長主的心,我有三分明白了。您為社稷的心,我能體會到。”她不由自主地拜到在她面前。

  “不如多看看書,懂點禮,日後行事也有規矩。”她柔聲道。

  “嗯。”

  “人都說女子不需讀書寫字,可長主卻反其道而行之,不光成日琴棋書畫不離,更看兵法,想做女將軍。”婉凝笑道。

  柔儀放下書,鄭重地盯著她。“也許你不懂,不過遲早能體會我這片心。”

  她的目光如她的名柔儀一樣,溫柔的、亦是帶有威儀的。那目光是長主的目光,而不是別的什麽人的目光。

  “是,我會的。”婉凝怔忡。

  柔儀用手撫摸她的眉頭,“別鎖眉了,有什麽心事就說出來吧。”

  “長主,

”她柔婉一笑,“謝長主關愛。”  “為我上妝吧,待會兒要去見皇帝。”柔儀說。

  柔儀篤定做的事,就一定要成功。她下定決心脫離,。

  “婉凝,待會我們把衣服換了,你從角門出去,千萬別撞見奶娘和老太太。”

  趙柔儀的婆婆李氏早年便孀居在家,她一人將韋鴻拉扯大。李老夫人素日裡吃齋念佛,可對自己兒媳婦卻是苛刻得不行。連婉凝這個外人都覺得,她做得太過分了。

  公主柔儀的生母低微卑微,到現在依舊是宮人,甚至連見一面都很困難。但她的養母馮皇后卻因孩子連殤,所以頗為疼愛她。哪怕在她十歲那年,養母就死去了,她也無法忘記那段美好的日子。

  她仍堅持道:“這裡面的奴婢都是向老太太的,她不知道你來還好,若是她發現你在,肯定會疑心。”

  婉凝歎了聲,“公主放心,我自能安然無恙。”

  每次一見就匆匆別過,兩人頗為不舍,可時候不等人,掉換衣服後,婉凝待了會兒就走了。

  路過茶房的時候,婉凝剛想抄小道出去,不巧遠遠地就看到了駙馬的奶娘趙媽,她忙躲到犄角旮旯,卻聽她說:“公主的安神湯燉好了嗎?公主每日盥洗入睡前都得喝一碗。藥方子是太醫開的, 萬無一失,你們盡管照方子配藥,容不得半點閃失。”

  趙媽媽自恃乳娘身份,在宅中地位幾乎越過公主,又因為有李老夫人和駙馬信任,更沒人敢越過她半點。

  但即便如此,婉凝可從不知道公主有睡前喝湯的習慣。她們以前同吃同住,彼此知根知底,她是不可能不知道公主的習慣。

  婉凝見趙媽媽遠去,心裡霎時起疑,“莫非這裡面有古怪?”

  但她沒敢多待,因為此時此刻正是李老夫人從佛堂出來散步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抓個正著。

  婉凝從角門偷溜出去,上了馬車回家。

  ——————

  裴劭仰望黃昏的光影,東邊飛過歸去的野鳥。

  送走了韋鴻,裴劭便從太子那裡下手。他著人備齊全東西,才恭恭敬敬地進入內殿。

  此刻侍者已被摒退,剩太子一人而已。

  見太子側身小憩,他唯有將東西擱床幾上,並如往常般隨侍太子左右。

  太子問:“現在是什麽時候?”

  裴劭說:“酉時二刻。”

  他忽地起身,“這可不行了,還得與太子妃到皇后那裡。”

  妙鬘娥眉,美豔無雙。每當婉凝為她著妝時,總得屏息凝神地注視著她的容顏。

  “真美。”她忍不住讚歎。

  柔儀輕笑,卻不做聲。

  婉凝仔細描眉,畫著遠山黛,極襯她的膚色。

  “您去見大家為何事?”婉凝問。

  “為了挑駙馬。”

  柔儀緩緩睜眼,默然地直視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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