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抽刀斷江之舉是真的還是史家的春秋筆法?”莫青衫將腿盤在凳子上,一隻手托腮,漫無目的地猜測。
紙張輕薄粗糙,少年小心翼翼地翻開另一頁,想找出來對異人的詳細描述。
一連翻了好幾頁,莫青衫都沒找到對異人的介紹,就連那些列傳的介紹中也沒有這個人。
又翻了幾頁,還是沒有發現。
“真掃興,”莫青衫合上冊子,將之塞回顧先生的書架中。
這會兒顧先生已經從隔間裡走出來了,手上提著一個包袱。
莫青衫雖說不與顧先生見外,禮教中最基本的尊重還是有的,連忙挺直身子,正襟危坐,妥妥的好學生一個。
顧先生看著少年正襟危坐,努力挺起胸膛的作怪樣子,笑著感歎道:“小青衫,年輕就是好啊。”
聽了先生這樣說,莫青衫心裡還怪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靦腆道:“用個詞來形容,先生不也是風華正盛嘛。”
顧先生笑著搖頭。
他旋即將包袱朝莫青衫丟了去,笑著道:“拆開看看。”
似是沒有料到先生會把包裹丟給自己,莫青衫手忙腳亂的才接住,將包袱揣在了懷裡。
他打開包袱,裡面是一件嶄新的青衫,還有一封信,信封沒有筆跡,莫青衫也沒有在意,他現在被那件青衫給吸引住了。
莫青衫拿起青衫,兩眼放光,拿在身前比劃比劃,仿佛已經看到此時的自己英俊瀟灑極了。
他看向顧先生,壓抑不住驚喜的神色,猶豫片刻,問道:“給我的?”
被少年灼灼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毛,顧先生無奈道:“不是給你的還能給誰?”
“太好了,謝謝先生。”莫青衫欣喜若狂。忍不住將青衫放在身前左左右右比劃著。
這也怨不得莫青衫,當年能從一眾難民中活下來就已經實為不易。莫奶奶守著自家的老房子,本就拮據,養活莫青衫就更難了。這些年的吃穿用度都是一點點的儉省出來的。
莫青衫之所以不願意去老先生講經義的學舍,更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老先生隔三差五收的學費太貴了,而顧先生的學舍就只需每年過年兩斤肉就行,便宜。
就連現在莫青衫身上的粗布短衣,還是莫奶奶裁了前幾年自己的一件衣裳給莫青衫做出來的,縫縫補補一連穿了好些年。
小鎮上的大人們對莫青衫大多讚歎不絕,說著莫青衫勤儉孝順,可是在小鎮上的少年一輩對莫青衫就多是冷嘲熱諷了。
從小到大,“野孩子”,“撿破爛的垃圾”,“有人生沒人養的禍害”…孩子們的流言蜚語從來沒有斷過。
少年自第一次想加入小鎮上的孩子群而被以髒兮兮的理由拒絕了以後,就再也沒有和他們有交集過。
不過少年並非沒有朋友,打鐵的張叔一輩子沒有孩子,前些年收了個學徒是臨縣的,叫鄭不四,這幾天回家探親去了,為人處世風格和莫青衫很能處在一塊去。
鄭不四剛來那會兒,也因名字也被嘲笑了好久,隨後兩個人就難兄難弟關系逐漸鐵了起來。
“哈哈,等不四來了一定要好好跟他炫耀一番。”他已經能想象到不四到時候猴急羨慕的樣子了。
“咳咳。”
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傳來,莫青衫回過神來,想到自己剛才得意忘形的樣子被顧先生全瞧了去,感覺還挺難為情的。
他將衣物放下,拿起了那個信封問道,轉移話題問道,
“先生,這封信是…?” 顧先生自然不會去專門看一個半大孩子的怪相,但也沒有提信封的事:“青衫,我這五年隻與你講各州的風土,世家軍閥的勢力分布,你有記住了嗎?”
“當然。”莫青衫對自己的這點記憶力還是相當自信的,雖然不甚理解先生為什麽要講這些,但先生說了,自己聽著便是,想那麽多幹嘛?有時候少年就是這麽的討懶。
“哦?小青衫這麽自信,那先生且考考你,”顧先生露出笑意。
他視線四散,將房中的物件打量個遍,最終在懸掛的那副地圖處定格,想要發問,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麽,沉吟片刻。
“那青衫你覺得如今的大梁如何?”提到這個問題,顧先生卻一改往日的春風和煦,語速緩慢眉頭微皺,很是慎重。
一直以來跟顧先生聊天都好像如春風拂面,像今天這麽沉重五年來莫青衫從未見到過。
先生怎麽突然這麽慎重了?難道我有坐姿不雅戳到先生的忌諱了?莫青衫楞神片刻。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有沒有哪裡沒有收拾好。
顧先生仿佛陷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整個人就好像入了魔,衣衫無風自動,周圍氣機凌厲肆虐。
這一刻的莫青衫隻感覺有萬朵烏雲在自己頭上飄蕩,不時有閃電劈下,壓抑的氣息讓自己喘不過氣來,仿佛被惡鬼扼住了喉嚨。
屋內一片狼藉,書卷花草全被顧先生此刻的氣場擠壓的向四面八方倒去。
先生這是怎麽了?這種情形可是從來沒見過?
莫青衫心中疑惑,雖壓抑得難以呼吸, 腦袋卻很是清明。他掙扎著說道,“先生你怎麽了…學生覺得大梁…如大廈之將傾。”
突然聽到少年的答話,顧先生身影一震,氣勢頓時泄了下去,喃喃道:“大廈將傾,好,好,好”不知是高興還是想著什麽。
莫青衫此刻如同出水許久的魚兒此刻重新回到了大海的懷抱一般,貪婪的吸食著周遭的空氣。片刻後,他扶膝蹲下身子,喘著粗氣問道,“先生,您剛才是怎麽了?”
顧先生沒有回答,他將視線轉到已經被吹飛掉了地上的信封,彎腰撿了起來。語氣蕭索再次問道,“小青衫,連你也覺得大梁氣數將盡?”
莫青衫點了點頭。
顧先生沉默良久,莫青衫知道先生這時候有心事,不作聲怕打擾到先生。
“大梁四百年的氣數盡了,也罷,”顧先生這一刻仿佛蒼老了許多,身形依舊年輕,只是那股精氣神卻不複存在了。
他撕碎信封,白色的紙屑漫天飛舞,“小青衫你從小便機靈,我本欲舉薦你去梁都進學三年,將來入翰林做個學士,也罷也罷,如今面臨亂世,要那治世的書生有何用!”
顧先生從隔間裡拿出紙筆,寥寥幾筆又寫就一封信出來。轉而問向一旁還在不作聲發呆中的莫青衫,“小青衫,你肯下功夫學武嗎?”
“肯!”莫青衫答應的毫不猶豫,自己每天練張叔給的拳腳功夫不就是為了學得絕世武功嘛!即使現如今武功可能已經沒落,發揮不出來太祖年代異人的威勢,但是對自己的目的來說絕對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