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歷四五三年，神州十二地。

　　晨霧清冷，帶了些許秋色的寂寥。還未日出，整座小鎮就已經逐漸從沉睡中醒來。

　　鐵匠鋪的師傅引燃院中的熔爐，拉動風箱，今天還要做幾副農具。家家戶戶的炊煙在小鎮上空冉冉升起，又一個勞作忙碌的日子就此開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古流傳下來的樸素作息被小鎮上面的人們繼承得淋漓盡致。

　　“嘎吱…”

　　小鎮西邊的一處巷子裡，

　　古樸破舊的院子院門半開，有一位少年探出頭來，粗布短衣的打扮，縫縫補補之間依稀能看出少年這些年生活的有些清苦。

　　他手中拎著一隻陳舊的木桶，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他走出院門將手中的木桶放在院門旁的台階上，轉過身去合上院門。

　　似是怕院門沒有關緊，少年又檢查一遍院門已經完完整整換上以後，方才拎起木桶，以一種特殊的步伐擺起拳架，沿著巷中的青石板路向前走去。

　　少年說起來並不是這鎮上的人，十年前幽騎南下禍亂時，他跟著逃難的人從司隸逃過來的，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小娃娃，沒有名字，面容枯槁，餓的肌黃體瘦，一同逃難的人都沒人認為他能夠活下來，那些年北地連年大荒，連孔武有力的大漢一番流離下來都難以生存，何況是四五歲的孩童?

　　但少年活下來了。

　　那是整個年裡最寒冷的時節，大雪覆蓋了自司隸地區以北的每一片土地，人間白茫茫一片，飛舞的雪花與地面的凍土形成一張無形的巨網，收割著南下逃難的每一位難民的生命。

　　回憶起來是惡寒的一段時光，漫天遍野能看見只有雪，找不到野獸牲畜，即使最基本充饑的野草菜根也無所蹤影。

　　少年從巷子中走出來，拎著的木桶縫隙間摩擦發出“哐嘡哐嘡”的聲音。

　　通往鎮子中心水井的路上已經有了不少人了，百姓們都很和藹，這十年來也都認識了這個苦命的孩子，見到少年來了叫聲“青衫來了”給他打個招呼，或直接熱情地拉著他到自家去吃點早飯。

　　少年也很懂禮貌，羞澀地露出笑臉叫出叔伯姑嬸來推辭回應。

　　“青衫啊，又來打水了。”鐵匠鋪子大開著院子，打鐵的張師傅已經開始掄起鐵錘忙了起來，看見拎著木桶走過去的少年，朗聲道。

　　少年偏過頭來，對著張師傅笑著說:“對啊，張叔，你可真勤快現在就忙活起來了。”

　　和張師傅寒暄過一句以後，少年並沒有停留，提起手中的木桶，不能光顧著說話反而忘了正事。

　　張師傅看著少年逐漸遠去的身影，低頭一邊打鐵一邊喃喃道:“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街上人都叫少年青衫，收養少年的莫奶奶給他起的名字，全名叫莫青衫，說起來他也挺喜歡這個名字，畢竟莫青衫對他而言也是有著別的意義。

　　莫奶奶是一個很好的人，據奶奶平時裡說的，她是這個鎮子上土生土長的人，一輩子六七十年沒有出去過，年輕的時候想要一個人出去闖一闖，卻被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給定死在了這裡。丈夫死後莫奶奶也沒了那份出去的心思了，不過有時候奶奶依舊會跟莫青衫閑聊說著，外面的世界有沒有那樣精彩，錢塘是不是真的像詩書上說的那樣繁華，有著“煙柳畫橋”有著“遍地的珍珠”更有著“讓人更美的脂粉”。

　　每每這時候，青衫總會跟莫奶奶說一定是這樣的，以後一定要去帶著奶奶見證那些真正的繁華。

每次莫奶奶的臉上總會有止不住的笑意。　　莫青衫已經走到了水井旁邊，對他而言，打水已經是輕車熟路了，從十二歲能拎得起水桶，這件事他已經做了三年了。

　　莫青衫麻利的將懸掛的鐵通松了下去，鐵桶掉入井中濺起了一陣陣水花，等少年將鐵桶拉上來，倒入木桶之中，來回兩三次將木桶接滿之時，每日清晨打水的任務算是完成了大半。

　　莫青衫提起水桶，繼續踏著先前同樣古怪的步伐，返回小巷之中。

　　這步伐是莫青衫跟著張師傅學的，他有時候去張鐵匠的鋪子裡幫襯，上次張師傅多喝了兩盅小酒，迷迷糊糊指著莫青衫的身板，翻箱倒櫃拿出了珍藏的秘籍，一身醉氣嘟囔著給他的。

　　張師傅年輕的時候出去闖蕩，進入過宗門，學的很多東西這些年都教給了莫青衫。

　　莫青衫也知道， 那天張師傅並沒有喝醉。平日裡千杯不醉的張鐵匠，怎麽可能會剛喝兩杯就暈暈乎乎，轉身欲倒?

　　小鎮上的人對他的好，莫青衫都記在心裡。

　　他知道，現在已經很少有小鎮這樣純樸的人心了。

　　少年拎著盛滿水的木桶回到了院落之中，小院裡乾乾淨淨，種了很多瓜果野菜，隻留出了去往堂前的一條路來。

　　屋內無甚家具，空空蕩蕩簡簡單單，配上黃土壘就的院牆，說上家徒四壁也不為過。不過莫青衫並不在意。

　　他將木桶放下，走到一旁的小桌旁坐下，莫奶奶早已經在這裡等著青衫，桌上是兩碗米粥，和一小碟鹹菜。莫奶奶一臉慈祥地看著青衫，歲月已經在她的臉上留下了厚重的痕跡，但依稀可見曾經也是一個極盡溫婉的人。

　　莫青衫看著面前這個照顧自己十年的老人，起身走到莫奶奶的身後，捏著老人的肩道:“祖母，下次不用等我的。”

　　老人很是高興，但這件事卻要搖頭，態度堅決道:“不行，一家人吃飯就要一起的。”

　　莫青衫知道莫奶奶，一旦決定了是不會改的，當下也就放棄了勸說，內心下定決心下次一定要早點回來，讓莫奶奶喝上熱的米粥。

　　祖孫二人其樂融融。

　　莫奶奶平日裡喜歡擺弄院裡的花花草草，去鄰裡街坊處串串門聊聊天，而莫青衫除了偶爾會去鐵匠鋪子裡幫襯以外還有個更加中意的地方。

　　在莫青衫看來，小鎮上一直有個神奇的地方，那就是顧先生的春風學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