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滕回過頭來，發現曾老師向自己走了過來。

　　“夏滕，你是夏焽的弟弟?”

　　“是的，他是我三哥。”

　　“我注意你好幾天了。你晚上經常點著煤油燈在教室看書?”

　　“是的，反正睡不著。宿舍睡覺也都在聊天，所以我去看看書。”

　　“你陪我到大堤上去散散步吧?！”

　　“好的。”

　　夏滕受寵若驚，跟在曾老師身邊。

　　曾老師是學校裡的傳奇人物。標準的國字臉上一雙大小合適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總是散發出慈祥而威嚴的目光;講課時，右手拿著粉筆，雙臂抱於胸前，不緊不慢娓娓道來。他講課時，教室鴉雀無聲，連最調皮的學生都對他尊敬有加。

　　在開學的時候，讓夏滕和全班同學感到驚奇的是，曾老師上午上了二節數學課，下午物理課，講課老師還是曾老師。第二天化學課，同學們發現，帶著燒杯和試劑瓶進到教室的還是曾老師！

　　原來，高一高二的數理化三門課程都是曾老師一個人在教！

　　據說，曾老師以前考上了最知名的大學，由於家庭成分問題而沒有讀成大學。

　　曾老師在夏滕眼中就是個高深莫測的奇人！

　　“你們家情況我也知道一些，沒有什麽後台。如果你學習不好，以後一點出路都沒有。所以，你一定要堅持現在的學習狀態。學好了，畢業後我們可以推薦你到學校來教書。你看，現在老師這麽缺乏，我一人都帶三門課！”

　　夏滕現在的學習是沒有什麽目的性的，他是出於一種天性和消遣甚至是一種發泄才孜孜不倦地學習的。以後能在生產隊當個手扶拖拉機手就是他的終極目標，因為，有一次，夏亮神秘地告訴夏華和夏滕“你們要好好讀書，下個五年計劃要實現農業機械化，隊裡肯定要發拖拉機的，到時候你們都能開上拖拉機”。

　　能成為老師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夏滕聽了曾老師的話後，眼前一亮，像是突然看到了自己未來的路，一條光明大馬路！

　　“我一定會好好學的！”

　　“現在的教材太簡單，我準備一年時間把高一高二的數理化全部給你們講完。高二的教材已經給你們準備好了，都是你三哥他們班留下來的。”

　　一年學完二年的課程！夏滕不可思議的感覺像一劑強心針，讓他有點熱血沸騰！

　　“我家裡有些數理化方面的參考書，你需要看就找我去拿，不懂的就來問我。”

　　“我明天就去拿。”

　　那個時代，參考書是一書難求，曾老師是雪中送炭！

　　“還有，就是要注意身體。只顧學習，不注意身體也不行！學習不好只是個次品，身體要是不好就成了廢品！”

　　“我的身體很好，每天要吃一斤半的飯！”

　　“王麻子是不是打的飯太少?他們喜歡缺斤少兩的。”

　　“我以前在新浦高中上學的時候，飯不夠吃，我都把書拿去賣了，賣的錢換飯吃。我一直認為身體最重要——”

　　師生二人在大堤上走了二十多分鍾，說著笑著，在七點之前返回了學校。

　　曾老師家就在離夏滕宿舍二十多米的一排平房裡。第二天中午，夏滕去到曾老師家，借了一本《許成舫三角幾何學》。

　　以後，幾乎每個天晴的傍晚，夏滕都陪著曾老師散步。很快，夏華桂平和陶希也加入到散步的隊伍之中，散步的一群師生，成為主水河大堤上的一道風景線。

　　十一月初的一天，曾老師異常興奮地告訴夏滕他們:

　　“聽說高考恢復了！是全國統一考試。你們的機會來了！”

　　大家不明白高考是怎麽回事，這個陌生遙遠的事情沒有激起他們的興奮感。一個個愣頭愣腦一臉懵懂地看著曾老師，與他滿臉興奮的笑容一點都不和諧！

　　“你們高中畢業後，可以報名考大學。只要考過分數線就可以上大學了！不用推薦。大學畢業後，由國家統一分配工作，就成為國家幹部了！這是多好的機會啊！”

　　曾老師很快撥開大家眼前的迷霧，讓一條金光大道閃耀在他們眼前。

　　夏滕心中的血騰地湧到他那被晚霞印紅的兩頰，燦爛的無以複加，那條金燦燦的大道就在他眼前一步之遙！

　　“大好機會已經有了，就要看你們把握了。以後，你們幾個我開小灶給你們補習。爭取考上幾個大學！”

　　“感謝曾老師！我們一定玩命學習！”

　　人人開始信心十足！

　　這天，曾老師抱著一摞手工鐫印的考試卷進到教室。

　　“同學們， 今天真槍實彈地測測你們的水平！大家可以參考書本，但不要相互抄襲！考不好不要緊，這次是要測測你們的真實水平！”

　　夏滕輕松地打開數學試卷，上面就是硬硬梆梆的十道計算題！

　　夏滕看完十道題目，身上驚出一身冷汗！大腦怎麽都冷靜不下來。

　　“我的媽呀，這是什麽題啊?！書本上見都沒見過！”

　　夏滕從沒有想象過原來還有這麽高深的考題！他只能硬著頭皮一點點推算了。

　　桂平看完題目，傻笑著看著夏滕和夏華。目光交談中得知，都沒戲！

　　第二天，曾老師笑著把判分後的試卷發還給大家。

　　“還不錯！最高分是三十五分！我要判嚴格點的話，幾乎都是零分！”

　　夏滕看著自己的試卷上那扎眼的紅色數字“35”，心裡不知是高興好還是不高興好！第一次得個不及格的第一名！

　　“這次不怪大家考不好！我是想讓你們知道，你們的差距有多大！山外有山呐！這份試卷是我讀高中的時候參加地區數學比賽的題目，我當時也隻考了七十八分，還沒有拿到名次。”

　　全班同學開始嘰嘰喳喳熱鬧了起來。

　　“你們現在開始，不要只看教科書，要多看參考書，多做習題。以後我會把能搞到的考題每周都給你們測試一次！”

　　夏滕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每天做完二十道課外習題。

　　從此，晚上睡覺的燈熄滅後，高一的教室裡，煤油燈，蠟燭甚至有高級的充電手電筒，把學校變成了不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