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覺睡醒已是七點五十分，關京心想壞了，第一天正式上班就要遲到了。但是因昨天喝酒太多，加上睡的晚，掙扎幾次才勉強拖著重重的腦袋起來。簡單洗漱一下，滿身酒味的匆匆下樓去了。

　　到公司已是8點30分，整整遲到了半個小時。關京硬著頭皮走進去，迎面碰到一位40歲左右的男子，目光嚴厲的盯著他，嚴厲的問道:

　　“關京是吧?請你到我辦公室裡來一趟！”說完朝何經理對面的辦公室走去。

　　關京也不知道這人是誰，但看上去很牛的樣子，走到門口，才看到門上掛的牌子是“總監”，關京不由心中一驚，沉悶的腦袋頓時也清醒了幾分。

　　剛走進總監辦公室，這位男子就皺起了眉頭，又用犀利的目光盯著關京，關京一看這劫是逃不過去了，被動被問不如主動承認，於是沒等對方開口，關京先道歉道:

　　“對不起，因為昨天晚上和幾個老鄉聚會，喝了酒，我酒量不好，所以今天遲到了，對不起...”。

　　關京本想說是和李鵬程等學長出去聚會了，但轉念一想這樣說不就等於出賣了李鵬程嗎，就改口說了是老鄉聚會，並且此話也不假，徐老師就是自己的老鄉啊。

　　該男子正想發脾氣，聽到關京主動承認錯誤，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悶了半天最後嚴厲的說:“要注意你在公司的形象！一身酒氣成何體統！.......如果再以這種方式遲到就立刻走人......”.

　　關京連連說是，偷瞄一眼發現這人烏黑的臉上怒氣未消，眼神瞥向關京時略帶絲不屑。

　　關京有些莫名其妙，他可以理解這位男子的生氣，可怎麽也想不明白“不屑”的原因從何而來?自己就遲到一次還不至於讓他這麽看不起吧?

　　又過了一會，該男子從抽屜裡拿出一遝材料，丟在桌子上說:

　　“這份材料你拿去看一下，甲方的委托已經作了很久，這份宣傳版本是甲方最低底線，看完之後，去電視台找程浩經理，務必讓電視台那邊接受此次的宣傳版本...”，該男子停頓了一下又狠狠的說:“務必今天完成！”

　　關京完全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頭腦，不明白這位男子口中的甲方、最低版本到底是什麽東西。但看到男子布滿怒氣的臉，也不敢多問，拿著材料退了出去。

　　剛出門就看見很多同事都伸長了脖子朝他這邊看。他想找李鵬程幫忙，但掃視一圈，看到他的座位空著，這他才想起了，李鵬程是不會天天來上班的。

　　關京無奈的臉上夾雜著委屈，旁邊的同事王闖立刻湊了過來，小聲的問:“哥們，挨訓了吧?那可是咱們公司的閻王爺啊，你碰上也夠倒霉的.....”。還沒說完，他看到關京手中的材料，驚訝的一把搶過來翻了幾遍，又回頭看了看周圍，小聲的說:

　　“哥們，這次你真的要完了....這個合同已經簽了三個月了，馬上就要到期了，很多同事去電視台談這個合作都沒說成，人家就是不願按甲方的要求來做，總監本人也去過....現在這交給你....哎...”王闖是邊說邊搖頭。

　　從王闖這裡得知這個總監名叫張天偉，公司總監。這家公司主要做的是法律服務機構的市場宣傳及法制報社、法制頻道的外包工作，其實市場和法務就是本公司的主要業務板塊，而張天偉同時兼任兩職，實力非同小可。何經理作為該公司的總經理，只是比他多管了財務、人事方面的工作，

在具體業務辦理上，張天偉才是這個公司的老大，也是為公司貢獻最多的人，加上他的資歷、年齡比何經理大，所以他一直對何經理任總經理不服，認為自己才應該是這個公司的老大。　　張天偉之所以對關京有些不屑，正是因為關京是何經理選中的人，在招聘時何經理力排眾意，堅持要了關京，而排除了張天偉推薦的自己的一位親戚，這才導致張天偉記恨。

　　關京並不知道，自己入職該公司時已經成為張總監和何經理暗中較量的籌碼。

　　打開這份合同，關京看到甲方是乾江明朗律師事務所，委托事項是拍攝事務所綜合宣傳片，再看對宣傳片的要求，關京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光是對宣傳片的提出的要求就有218項，細節幾乎具體到了極致，大到場景、時間，小到衣著上的紐扣、襯衣的色調，宣傳片中的每一句話等等，還有各種規避律師法中規定的禁止使用的宣傳方式等等，並且宣傳片、宣傳頁、報社排版等都需要在一個月內完成。

　　關京雖然是外行，既不了解律師事務所的運作也不了解電視台那邊廣告的製作，但單看該份合同的要求，關京就心想這下完了，這那還有機會，雖然這個律師事務所給的費用很高，高達180萬的宣傳費，但這樣的要求顯然也太嚴格了。

　　看完資料，關京坐在那猶豫了很久。對一個剛剛畢業的學生來說，沒有任何談判技巧，現在就把這個棘手的、別人都做不了的工作交給他去做實在是太難了。但是關京也沒有退路，這是他人生中第一份工作，並且何經理對自己也很好，更何況這也是他進公司後的第一件事，也是人生中要處理的工作中的第一件事，雖然帶有領導的刁難，但絕不能就此退縮，而給自己的職業生涯留下無法抹滅送完汙點。

　　下定決心後，關京到衛生間重新洗洗臉、洗洗頭髮，整理了一下衣服，盡可能的讓自己身上的酒味散去。一番收拾之後，闊步走出辦公大樓，朝電視台大廈走去。

　　在電視台大廈保安處登記後，保安說程總監是在十一樓或十二樓，關京就乘電梯直接先去了十一樓。電視大廈是一個圓形的，二十五層，電視台各頻道、報社、市場宣傳、廣播間等都攮括在該辦公樓中，每層樓都有無數個辦公室，有大有小。關京隻好沿著樓層一一看著辦公室門牌上的部門及人員，但在十一樓並未找到那位叫程浩的市場總監。

　　關京又上了十二樓，十二樓辦公人員稍微少一些，關京沿著走廊從左邊開始尋找，剛過兩個房間，就看到一個寫著“主播顧文芳”的牌子。關京一下子精神了，無論如何也得給昨天晚上剛剛送回家的這位美女姐姐打一個招呼，敲了兩下門，裡面傳出一句清脆的聲音:“請進…”。

　　關京帶著他陽光的微笑推開了門，只見顧文芳身穿白色小西服上衣，下身深藍色小腳褲，腳穿米粉色高跟鞋，正坐在辦公桌前看一份文件，這身執業裝扮比昨天的一身休閑裝更加優美。她看到是關京，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微笑中帶些驚訝的問:“怎麽是你啊小關?怎麽找到這來的?”

　　關京看到今天一身職業裝的顧文芳，有些拘謹，笑著說“顧姐，我來這辦事，剛好看到門上掛著你的名牌，就來看看你...”。

　　顧文芳把關京讓到座位上，給關京倒了杯水開玩笑的說:“我還以為你特意來看我呢，昨天晚上喝的沒事吧?”

　　關京一愣，不知道該說有事還是沒事，說沒事肯定是假話，都被自己的領導批評成那樣了，怎麽能叫沒事?說有事又不好說出口，於是就改口俏皮的說:“主要是來看你的，順便來辦點事，嘿嘿...”

　　顧文芳看出了他猶豫的神情，便問道:“你來這順便辦的是什麽事啊?”

　　關京正愁找不到程浩，於是如實將來的實情告訴了顧文芳。顧文芳一聽找程浩談合同的事居然讓關京這個剛畢業的學生來談，也猜出了這裡面肯定有情況，她拿過關京手中的合同看了看，看完後也很吃驚，但並沒表現出什麽，於是對關京說:“走，我陪你一塊去...”。

　　關京很意外，“這…這不好吧顧姐，耽誤您工作啊….”。

　　顧文芳微笑著說道:“沒關系…走吧…”。說著不由得關京再說什麽，直接帶著關京出了辦公室。

　　市場總監程浩的辦公室也在十二樓，不過是在環形大樓的另一側。

　　顧文芳帶著關京敲開了程浩的辦公室，此時程浩正在辦公室喝茶，看到顧文芳進來，眼神一亮，立刻站起身來，微笑著招呼顧文芳和關京坐下，並親自倒水。關京上下打量此人，也是三十出頭的年紀，眼睛不大，卻深邃，也十分有神，頭髮整整齊齊的往後梳著，稍有一些“美人尖”露出來，鼻梁高挑，一米八左右的個頭，身穿灰色襯衣，顯得很是挺拔。關京發現此人看顧文芳的眼神及舉止與常人不同，心中已略知一二，但好在此人面相正直，謙謙有禮，沒有小人之利，好色之表。

　　程浩倒上水後，坐在顧文芳和關京的對面，半開玩笑的說道:“有什麽大事把顧大美女能親自來我辦公室啊?”。

　　沒等顧文芳回答，程浩又看著關京，微笑著問道“這位兄弟是…?”

　　聽完這兩句問話，關京也不禁感歎這位三十多歲就當上市場總監的程浩不簡單，雖然是短短的兩句話，卻各有兼顧。對顧的欣賞之意已表露無疑，在此種環境下，很多人通常只為了討好心儀之人而會忽略到旁邊的這位不起眼的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而此時雖然程浩認為關京最多也就是個沒畢業或者剛畢業來的實習生，但是還是很客氣的以兄弟相稱，關京心中略有佩服。

　　顧文芳介紹:“這是文欣公司的小關，也是我的朋友。”說完也不廢話，直接將關京的材料放到程浩面前，說道:

　　“程總監，文欣公司的這份合同想必您已經看過了，您看這跟合同能夠繼續做下去的可能有多大呢?…”說完，顧文芳用期待的眼神看著程浩。

　　程浩拿起合同認真翻看了幾下，臉色稍微變得稍微有些嚴肅，過了一會他放下合同認真的說:

　　“關於這個業務，文欣公司的張天偉經理來溝通過，但是這份合同對宣傳片的要求太高了，如果按照他們的要求，把宣傳片的材料、文字、人物、場景等都在十分鍾內全部展現，難度實在太大了;過多的展現細節和行業需要規避的宣傳用語、場景操控起來也十分麻煩，並且他們對違約責任約定的也過於嚴格，如稍有不慎就會出現違約，這樣一來，我們承擔的損失會過大，所以，當時我們拒絕了這個業務”。

　　顧文芳臉色略帶為難，但還是追問道:“您對此有什麽新的意見嗎?”

　　此時，程浩心裡已經明白了，顧文芳是來當說客的。雖然程浩對顧文芳有取悅之心，但是在一個工作起來很嚴格的人，他知道個人感情歸個人感情，但工作歸工作。程浩思考了一會，語重心長的說道:“文芳，小關，如果這個合同不在時間、細節，還有違約條款上作出修改，這個業務我們的確無法承接，否則風險我們承擔不起啊”。

　　關京聽到程浩的這句話，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至少還有希望，於是鼓起勇氣問道:

　　“程總監，以您之建，該份合同中關於時間、細節及違約條款需要怎麽修改?或者說修改到哪種程度你們能接受呢?…懇請您先給我一個您的底線，然後我再去甲方溝通…”。

　　程浩也不多廢話，直接指出:“1、要想容下甲方所要納入的所有宣傳內容，宣傳片的時間至少要延長到20分鍾左右，原本的10分鍾根本實現不了;2、對於甲方要求的特殊宣傳場景必須有甲方來解決，宣傳片中他們要求展示的內容由他們提供，且在他們辦公區內拍攝，然後他們拿走，我們不負責保管;3、我們不負責審查他們所謂的宣傳中可能會拍攝到商業秘密、當事人秘密等內容，這些內容由他們自己審查;4、拍攝時間必須給我們至少兩周的時間，製作、審查、著色、成型、配樂、製作成功的時間至少要給我們三個月的時間;5、違約條款至少要把第2、4、5、10這四項全部刪掉;6、…..7、….8、….，如果是這樣我們在會上討論後，才有討論通過的可能。”

　　關京邊聽邊掏出筆記本將程浩的要求一一記下，但聽完程浩的要求，關京和顧文芳心中也不由得一緊，這兩邊的分歧也太大了。

　　顧文芳看了看關京，喝了口茶，沉默了一會，又看著程浩微笑著說:“我記得我剛到電視台的時候，做事總是跟不上其他新來同事的節奏，見識少，反應也慢，而那時台裡要求，每位實習生在實習期間都必須完成一項讓省人民日報刊登在A版上的報道，其他的同事都通過各種背景和資源很快完成了任務，而只有我和另外一名同事遲遲不能完成，心裡十分著急。後來我無意間聽這位同事講起，在她位於山南縣石頭鎮的一個偏遠的小山村裡，有一個聾啞的老中醫，常年翻越各個大山為附近的村民治病，而且醫術十分高超，當地村民都稱他為神醫，於是我決定去采訪這個聾啞的神醫。當時就我一個人，沒有人願意跟我去，到了石頭鎮之後我就後悔了，因根本沒有車可以通往這個偏遠小村，但我知道這是我唯一能夠爭取留在電視台的希望。於是我決定扛著相機、背著包自己走過去。那一次，我整整走了一天，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八點，山裡的路很難走，我的腳全部磨破了，但我又不敢停下了，我怕有野狼、野豬、熊，甚至怕人來攻擊我……，當時我隻拿了相機和電池，沒有任何武器防身、食物充饑，就那樣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晚上六點，天已經全部黑了，但到山村還不知要走多久，我就那樣在黑暗中顫抖著、流著淚不停的走啊走啊走啊....，淚水和霧水在我臉上一直留到我脖子裡，那兩個小時是我這一生最恐懼、最無助、最黑暗的時光.....。最後，當我敲開聾啞神醫的門時，我整個人都癱坐了下去，全身顫抖再也邁不動一步。後來聽村裡人說，以前就有人來采訪過聾啞神醫，甚至拜師學藝，但是他都拒絕了，唯獨接受了我的采訪，並且對我的采訪十分配合。最後我就是靠這個采訪成功留在了電視台，也因為我替聾啞神醫解說，而被調到去了主播。時至今日每年我都會再去看望一下老神醫….”。

　　顧文芳說完這段經歷，三人都沉默了。

　　顧文芳講述的這段經歷看似與此事不相乾，實則意味深長，且寓意很多。一則是鼓舞關京，雖然困難很大，但是仍不要輕易放棄，我也是從最不起眼的一個實習生慢慢乾起來的;二則暗示程浩應當幫助一下此時正處於實習期，需要得到肯定與支持的關京，並且幫助關京後，人家肯定會對你心存感恩;第三就更頗有風味了，今天本來談的只是工作，顧文芳完全可以通過其他方式、其他理由讓程浩幫助關京，甚至不需要找理由，直接要求程浩盡最大努力關京解決問題也是可以的。因為她明知程浩對其有意，也知道她提出來要求程浩不會隨意拒絕，但在此種情況下，顧文芳仍通過這種方式將這段悲慘的經歷告訴程浩，這顯然也是對程浩有情之意的回應。

　　試想，哪一個女孩會對一個追求自己而自己不喜歡的人敞開心扉，表露出自己軟如的一面呢?如果僅僅是為了幫助關京，那倒不至於將這段經歷講的那麽細小甚為。

　　對顧文芳的這段話，或許是旁觀者清，關京已明白。他看著顧文芳，眼裡充滿的感激、敬佩，當然還有一份小小的喜悅，是成人之美的喜悅，同時也為顧文芳的高明而暗暗點讚。

　　對顧文芳的這段話，程浩也理解的十有八九，但不能完全確定，他手裡緊撰著水杯，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先是為顧文芳的這段經歷感到心痛，後是為這個合同的簽訂感到為難，最後臉上還有些不安和疑惑。他用深邃的眼睛去看顧文芳，想從她文靜、俊俏的臉上看出些什麽。顧文芳看到程浩深邃的眼光在看自己，不由自主的低下了頭，面部還有些緋紅。此時，程浩心中已經了然，其面部表情由不安和疑惑轉為喜悅和亢奮。

　　顧文芳為掩飾剛才略微的羞澀，趕忙正色說道:“希望程總監能夠幫幫小關， 幫他度過難關….”。

　　關京也已會意，轉回正題說:“程總監，我知道，雖然甲方和我們張經理已經和您有過深入的溝通，但我還是想懇請您能在您的最大限度內，放寬一些您的要求….，比如製作時間、片長方面、違約金方面…”。這些點也是關京自己唯一理解的地方，其他條款，關京真的不理解，也不敢亂說。

　　程浩也恢復嚴肅的表情，站起身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幾步，拿起合同有看了看說到:

　　“這樣吧小關，片長讓他們擴展的15分鍾左右，特殊的場地我們這邊協調，他們出費用，製作成型的時間我們兩個月內完成，違約條款的第4、5條要減輕違約責任到5%，2、10去掉……..，”程浩條理清晰的把要求一一說出，雖然仍有差距，但是這些條件已經十分誠懇，也看出程浩作出的努力和決心。從這兩次出的條件的差距可以看出，程浩也是一個真誠、務實的，而又乾脆利落的人。

　　顧文芳和關京對視一眼，顧文芳也感覺到這是程浩能接受的最大極限了，於是說道:“謝謝程總監作出的讓步，我和小關對您表示感謝，也希望你們雙方最終能達成合作。”

　　關京也趕忙說道:“謝謝…謝謝您的支持….”

　　走出程浩的辦公室，關京再次對顧文芳的幫忙表示真誠的感謝。但是他並沒有在顧文芳的辦公室逗留，他知道，他必須在中午下班之前將上午的談判情況匯報給張天偉，並且很有可能下午還有去甲方律師事務所去協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