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被封住穴道後的杜劍野回到屋中調息休養,果如青衣女子所說不到一日的功夫便痊愈了,手下的幾個黑魂劍騎不明杜統領為何在屋中耽擱,隻以為是到了平寧府有些水土不服,所以也在所居的院落等候。
待杜劍野恢復功力之後一行人繼續快馬上路朝南邊玉泉山方向趕去。雖然那晚始終沒從青衣女子口中問出其門派出處,可也知道了小郡主暫時安全無患,心下也稍感安慰。眼下還得先去玉泉山臨仙閣求得聖水給慕容嫣治麻痹之症,待北城的事情安排妥當後再找機會到南方一帶繼續找尋。
因為在相逢酒家多耽誤了一日,也因為已經見到了小郡主平安,所以杜劍野帶著手下幾人夜以繼日快馬加鞭的趕路,隻一日有余便來到了玉泉山。這玉泉山在南方,雖離平寧府不遠,可這一帶並沒有那麽發達便利,附近人居的村落都是環繞著玉泉山一周居住耕種,村民多以種田打獵為生。玉泉山不像翠屏山那般山脈延綿,這附近的山都是獨座的,挨的很近形成山群,山體堅硬高大,直通雲霄一望無際如天界降入凡間的定世之柱。山高樹稀,多是青苔,點點綠意,偶然能在陡岩峭壁上長出一棵青松也隻可遠觀。臨仙閣建在玉泉山群之頂,已在雲層之中,山下望去也只能看到主閣所在的山上盤著人工開鑿的石階。
杜劍野看這玉泉山群,高聳入雲、水秀山明,山下所居的人家雖都不是大戶,但家戶門前幸福勞作、生活平靜、炊煙嫋嫋,再看山與山之間的平地上種滿莊稼,春回大地處處綠意,田間流著相鄰山上流下的泉水,滋潤著這片膏腴之地。
那有泉水流下的高山緊挨著臨仙閣所在的這一座,二者相隔百米有余,在周山之中較為突出,更像這山群之中的兩座雙子山。大致的看了看整個玉泉山的情況,確實是個人傑地靈的人間仙境,找了附近開茶鋪的人家打聽了一下上玉泉山的規矩便帶著手下幾人拾級而上。馬匹寄放在山下的民居,因為上山之路道長狹窄,盤旋陡峭,雖然杜劍野和幾個黑魂劍騎都是習武之人,但用輕功上山也至少三柱香的功夫,上到山頂時已快接近正午,陽光照在雲霧之中讓整個山頂金燦燦的一片仿佛置身仙境,往山下看去也同樣被雲層擋住視線,只能隱約見到小小的村莊田地。稍等山頂的春風吹來、撥開了雲霧,才得以見到臨仙閣的真面目。
臨仙閣主閣僅一個兩進的院子大小,大門口的牌匾上工整雋秀的寫著“臨仙閣”三個大字,朱門緊閉,卻能聽得院中有女子的聲音,退後一些能看到院中還起了兩層的閣樓,青磚翠瓦點綴綠苔蒼松,不似尋常人家倒更像仙人居所。
杜劍野上前親自叩門,口中鄭重道:“臨仙閣主在上,在下北城名劍山莊統領杜劍野前來求藥,還望閣主體諒不吝賜藥。”
院中的人聽到外面的聲響後好像突然沒了先前的動靜,見無人應答,杜劍野隻得放大了音量再次喊道:“今日冒昧登山禮數不周,還望閣主不吝賜藥,北城上下定當感激。”
門終於打開了,前來開門的是臨仙閣中的侍女玉竹,先前閣中的姐妹都在忙著跟新來的兩個小妹妹玩,依稀聽見門外有聲音,不敢確定,直到安靜下來待來人再次喊話才聽得真切。
杜劍野看雙手扶著門的女子青春正茂,年紀恐怕比自己還小些,簡單發飾,一身草綠色的裙衫,山高有風,羅裙下擺如荷葉般輕動,更像水中漣漪。女子站在門口打量著杜劍野一行人,
瞧眼前這黑衣男子輪廓硬朗方正,濃眉大眼,黝黑皮膚,整個人高大結實,像一堵牆一般。 打量片刻,玉竹開口問到:“你們從哪裡來?找我家閣主有何事?”
杜劍野拱手道:“在下北城名劍山莊統領杜劍野,一行從北方來,因城中主人身中麻痹之症,特來臨仙閣求玉泉聖水,煩請姑娘通稟閣主。”
“你且在門外等著,我去回稟閣主後再與你說。”說完玉竹再次關上門跑進院子。
素聞臨仙閣所居的都是女子,自己帶著幾個大老爺們冒然上山卻又不妥,本應再向方才開門的姑娘賠禮,可誰知那女子行事乾脆,一轉眼的功夫就把朱門再次關上。
臨仙閣內,先前跟小翠屏、小夢兒玩的追雲也走了出來,聽玉竹把來人的情況說了一下,便去月明潭找林風月通稟了。所謂的月明潭就是玉泉山聖水的水源處,從臨仙閣院中側門走出,過長百余米的鐵索橋便能見到,山頂隻一汪池水,深不見底,潭邊是些剛生新芽的樹叢。月明潭所在的這座山就是緊挨臨仙閣的那一座,唯一來到此地的法子也只有從臨仙閣的鐵索橋過來。
追雲看到閣主林風月正在潭邊練功,神如春水形如仙,翻掌清波動、揮袖止漣漪,身法輕盈靈動倒真像天上神仙。林風月看見逐月來找自己,想來是有事要通稟,揮袖飛身掠過水面如蜻蜓點水一般三兩下便到了追雲面前,開口問道:“可是閣中有事?”
追雲一時看的癡了還未反應過來林風月在自己面前,定定神回稟到:“稟閣主,閣外北城名劍山莊統領杜劍野求見。”
聽到北城名劍山莊,林風月心下一驚,這麽快就找到臨仙閣來,看來他們對小夢兒還真上心。又問到:“他可說為何事而來?”
“似乎是因為他們城中主人身中麻痹之症,需要求這月明潭的水去作解。”
“且先告訴他我在閉關,五日後再來。”林風月恐來者以求聖水為借口,實則要探清臨仙閣虛實,便讓追雲去打發了。
追雲不知林風月與北城有何過節,但也照著這說法告訴了杜劍野。
見這次開門的女子是之前在平寧府相逢酒家遇見過的,杜劍野心下猜到個七八分,想來這臨仙閣主人便是將自己擊敗的青衣女子。這也讓杜劍野聽後心裡更著急了,只求追雲再次通報:“事出突然十萬火急,玉泉山距北城千裡,來回近一月,還請姑娘再次通稟閣主,求她不吝賜藥,事成之後我定當攜禮拜會。”
“說了我家主人正在閉關,你們且到山下找個客棧休息,五日之後再來。”追雲見這黑衣男子不肯走,可閣主既然讓他等上五日自有閣主的道理,也不再與他糾纏。
杜劍野眼看著朱門再次合上,也無可奈何。那閣主肯定是聽通報得知是北城的人來此所以故意不見的,若現在下山五日後再來定還有新的法子拖延,北城那邊可是一刻也耽誤不得了,索性心一橫撩開長衫的前襟跪了下去。身後跟著的幾個黑衣劍士看到杜統領這般趕忙上去攙扶,想杜劍野在北城是何等的威風,怎可在此地說跪就跪。可他們的力道不及杜劍野,幾人攙扶不起,想來也隻得跟著跪下,誰知杜劍野讓他們幾人先下山去,態度堅決,杜統領向來說一不二,幾人面面相覷也隻得照辦。
這一跪便是一日,山頂夜裡風大,杜劍野隻得暗自運功免受風寒侵擾,整日滴水未進,粒米未食,身體也有些虛了。林風月站在院中的閣樓之上看著院外跪地不起的男子並未趁著黑夜偷進臨仙閣,瞧他心堅志決,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終是等著院中姑娘們都睡了才飛到院外。
杜劍野看著眼前的青衣女子,月色襯得她一臉平靜祥和,便開口再次請求:“杜某感激閣主相見之恩,還請閣主不吝賜藥,他日定報救命之恩。”
“你此番前來隻為求月明潭聖水?”林風月直問到。
“隻為求聖水救人,還望閣主不計前嫌,網開一面。”杜劍野道。
“你現在知道了我的身份,也知道了你所尋之人的下落,我怎知你不會再找機會將人帶走?”林風月心想,該來的終究會來,不如直面的好。
“我一心想尋回小郡主,也只是不願她在外流離漂泊,現今得知她寄居在您這臨仙閣中,想來她也可一世安寧。說來小郡主與閣主也有些關聯,她的父親慕容兆便是您本家妹妹林風華所出,您救下她應該也是這個原因吧。”杜劍野依舊跪著說。
“我本只是看這兩個孩子過的苦,想收留她們。你說的這些我之前也有過猜測,今日得你親口道來,還是覺得恍如隔世。我數十年沒見過那遠嫁的妹妹,更沒見過他早逝的兒子,現在上蒼又將這有血親的小嬰孩送還給我,也是天意。”林風月說到此還是覺得世間造化弄人,想不到那麽多年過去再見到親人是以這樣的方式。
杜劍野聽完,匍匐在地上給林風月磕了三個頭。林風月見狀趕忙讓他起身,不解的問:“你這是何意?”
“第一個頭杜某感念前輩當日手下留情之恩,第二個頭感念前輩收留撫養小郡主之恩,第三個頭感念前輩不吝賜藥之恩。”杜劍野答道。
“前兩個我姑且受了,你我無冤無仇我沒必要出手傷你,撫養小夢兒也是我作為對家妹的一些追思,但是賜藥一事我還並未答允。”林風月雖然聽完杜劍野之前的陳述,可心裡還是有些不放心,她得想一個辦法讓北城那邊徹底斷了尋找小夢兒的下落。
這次換做杜劍野不解了,傳聞都說臨仙閣主行醫濟世,難道所聽非實?
見他一臉疑惑,林風月轉念一想便道:“給你聖水拿回去救人可以,但是得一命換一命。”
杜劍野聽完更是一頭霧水,實在摸不清這前輩的套路。
“你只要答應我回去後不向城中問及小夢兒的人說出她的下落,我便將聖水給你去救人。我也可以向你保證,她在我這裡一定會比在北城時快樂無憂。”林風月看著他道。
思索片刻終是答應,杜劍野也覺得這樣更妥帖些,畢竟隨著小郡主一天天長大,北城之中定會有不安分的人去向她提及親生父母的事情,但若是從小養在臨仙閣中,便能一世純真簡單。
見他真心實意的答應,林風月終是舒了口氣,將之前收著的寒玉結交給杜劍野,又道:“這是小夢兒帶著的物件,想來是證明她身份的東西,現已歸還,從今往後忘斷前塵,不再是北城的小郡主,而是我林風月的二弟子林夢。”
“杜某再次謝過前輩撫育小郡主之恩,不,是撫育林夢之恩。”說罷再次給林風月磕了個頭。
“好了,已經很晚了,你下山去吧。明天一早我會叫人將聖水給你送下去的。”林風月說完,看著杜劍野向自己拜別。
第二日一早,林風月本想讓玉竹將月明潭的聖水給杜劍野送去,可是想到此一別可能終生不會再見,便讓小翠屏帶著小夢兒一起去,為保萬全自己也跟著去了。
客棧之內,杜劍野萬分感激前輩還能讓自己在臨行前見小夢兒一面,他將小夢兒從林風月手上接過,這是他第一次抱這個孩子,看著懷中的小夢兒一臉天真的衝著自己笑,笑起來時臉頰上深深的酒窩甚是可愛,那笑容像極了她的娘親納蘭雪,一時間看著又難過起來。其實杜劍野一直也想找小翠屏問清楚當日她所見的情景,只是小翠屏被林風月保護的很好,根本沒有機會接近。
小翠屏當然是認識杜統領的,她雖然不知道杜劍野曾喜歡少夫人的事情,但她卻知道杜統領對北城忠心耿耿,為人正義。見今日林風月特意帶兩個孩子下山來瞧自己一眼,杜劍野心下除了感激之外也知道這是最後一個向小翠屏問清當日經過的機會。
猶豫半天終於還是開口向林風月說到:“前輩,可否讓我問這丫頭幾個問題?”
林風月思索再三,想來他們是要說些關於北城的事情,自己終是不便參與,點頭同意。將小夢兒抱出去後站在房門外守著。杜劍野讓手下的黑魂劍騎到客棧外等候,屋內只有他和小翠屏兩人,便開口問到:“你從小沒了父母,被雪夫人收留養在府中,雪夫人待你可好?”
小翠屏想也不想便道:“少夫人是最疼愛我的人,自然待我最好。”
“那你可看到了少夫人和慕容城主是怎麽死的?”杜劍野那日趕到時慕容兆和納蘭雪已逝去,只聽慕容嫣說他們夫婦雙雙自盡,可自己始終有些不信。
“少夫人是被嫣夫人一劍刺死的。”小翠屏紅著眼略帶哭腔的說著,她大概這一生都不會忘記那個畫面。
“當真?”杜劍野語氣焦急,難以置信的再三肯定到。
“那日城主府院中的人都不見了,我本來要抱著小郡主去宴客廳,剛進去就看見少城主倒在少夫人懷裡,少夫人坐在地上抱著少城主哭,嫣夫人拿劍指著她,後來她們吵了起來,嫣夫人就拿劍刺了少夫人。少夫人看見我在屋外,但是她嘴裡吐了好多的血,說不出話。再之後嫣夫人也發現了我,我怕嫣夫人也要殺死我和小郡主,便跑到房中躲了起來。”一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小翠屏還是心有余悸,不知多少個晚上她夢見過少夫人絕望的看著自己,又夢見過慕容嫣想要殺死她們的陰毒眼神。
杜劍野聽完小翠屏說的這些,心裡越來越生出一股寒意,他怎麽都不會想到慕容嫣竟是這陰毒之人。
轉念又想到什麽便再次問到:“那你是如何帶著小郡主逃出城主府的?”
“我躲在房中時,只聽屋外有很多人在門廊上跑來跑去的聲音, 我怕極了,後來萬管家在屋子裡找到了我,我以為他要把我抓去見嫣夫人,誰知他讓我不要出聲,接著打開了房中書櫃的密道讓我帶著小郡主往密道跑。再之後我們就被師傅救下了。”
聽小翠屏這樣說,杜劍野覺得甚是奇怪,萬管家平日裡對慕容嫣也忠心耿耿、唯命是從,怎麽在那樣的情況下還願意幫她們逃跑呢?莫非背後另有隱情?看來城主府內水深得很,自己回去後還要多多留意查探。
兩人說了沒多久,便從屋中出來,杜劍野臨行前再次感激拜別了林風月,而後又囑咐翠屏好好照顧小夢兒。林風月看著他走去後,又看了看小翠屏紅著的雙眼,剛才她在屋外聽得都真切,心想北城還真是個深不見底的虎狼窩,雖然心裡疼惜小翠屏的遭遇,可還是嚴厲的說到:“今日之事你此生不可與旁人再提起。”
小翠屏看師傅一改平日的溫和,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便向師傅再三保證。見小翠屏起誓的模樣,林風月又有些不忍,摸了摸她的頭,帶著她們回山上去了。
杜劍野帶著手下踏上了回北城的路,一路上都在想著小翠屏說的那些話,他先前本想立刻回北城將慕容嫣的惡行告知納蘭文軒,可是想到自己手上並沒有任何證據,光是憑這些話語並不能令人信服,再想到慕容嫣這次病的蹊蹺,更是覺得其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索性決定將這件事隱瞞下來,暗自調查,待他日證據確鑿再讓慕容嫣血債血償。看著眼前剛取得的玉泉聖水,杜劍野不屑的一笑,刻意放慢了行進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