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遠的夜,人最容易想到的是封閉。人類處於封閉的情況大概有兩種緣由:要麽是對外在一切的未知,要麽就是滿溢的全知。而此刻夜中的這類車廂,卻是特殊的存在。像那非自願的學習,我們是欲求封閉的結果,並非過程。所有以發憤為名的偽學者,莫不皆是這樣的想法。
七月間,初入舊歷三伏,天氣更是膩熱的厲害。張文睿,緊攥著那張被汗浸褪了色的淺色車票。經營者打量車裡的一切車廂顛簸,疲倦的人倚在桌子上淺睡,也有失眠者,漫不經心的玩弄著手機聊以消遣。張文睿,並非是苦於難眠的失眠者。這車廂裡他有一些頭暈,並且對這一切抱有好奇,並不想睡去。
車廂一面是四人座,張文睿居裡座臨窗,事實上他確實喜歡這個位置,靠背與一邊的窗構成半封閉格局,至少攔住了一半的陌生人。車內並不算擁擠,可文睿周圍還是坐滿的人。他對面臨坐著一對情侶,女人蜷伏在男人身上,那女人修長身段。耳環,手環頸環。文睿沒有見過將項圈戴在脖子上的女人,這讓他想起了鄰居家被鐵環圈養的田園犬臥伏曬太陽的情景,於是下意識地用手掩飾了一下上唇暗自咧開嘴笑了一聲。隨即將目光斜視窗外,思忖從容。所幸並沒有人注意到。他轉過頭來打量另一個人,男人是一個胖子,一身黑色T恤,那胸前被汗浸濕的漬跡經冷風浮起沙白的鹽。燈光照過去,那兩人冒出油星的臉頗似那剛出爐的月餅,同時又失去了過分的甜氣。
車廂從座椅到車窗無一不是黏膩著,張文睿心想索性沒有煙氣熏人,要不然非要窒息不可。文睿是向來討厭煙氣的。他祖父幾年前患上肺病,全仗了煙氣。四下彌漫,村子裡凡有男人處則必有煙氣繚繞。氤氳中,打牌,麻將,吃酒……一切不需要看清人臉的活動全在煙氣中進行著。罵人的,罵牲畜的,罵天罵地的,中國人罵人的習俗也隨著這飄渺煙氣發揚光大。
張文睿聞不得煙氣,他還要尋祖父煙氣的仇,自然也不與自稱“老子”的煙氣男人交往,甚至一切粘染著都與他有仇。當然,他自己的老子除外。
張文睿這當兒看著窗外麥田城市紛呈,隨著車廂轟鳴,那略白的燈管忽明忽暗的閃爍,且閃爍越厲害,車轟鳴聲應和似的也就越緊。並不快的速度仿佛那年過七旬的老者仍奔跑在馬拉松賽場,其精神仍是值得肯定的。
張文睿不敢長看那燈光,他怕那燈光恍惚中訇然迸濺開來,倘若扎傷了皮膚倒也無妨,就怕直飛進眼睛裡,成了那並寫不出來書的左丘明,畢竟應寫的全在兩千年前就寫了出來。子睿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將頭埋了下去…
假如人在某一感官壞掉之後,其他感官應符合拉馬克的進化觀點,變得益加靈敏。因為在張子睿閉上眼睛之後,確實聽到了與共鳴之中兩人人對話的聲音。文睿對這聲音好奇的很,聲音的亂絲糾纏之中,那兩根線終於被張子睿所尋得。說話聲先是一個老婦人,唉聲歎氣著說道“孩子你怎麽是這樣的不小心,我就要到家了先掛掉電話了,電話的費也貴的很著!
這聲音剛下去,另一位倒像是年輕人的聲音便接下了話頭:“孩子可是出了意外。大媽?
是啊,你說人該背了,騎自行車出去都能碰倒,真是遭了個災氣!”那老婦人哀怨著講道。
“這樣,我是有些涉獵風水這方面知識的,害,也全是興趣,你要是覺得信得過,
不妨就給我絮叨絮叨你家裡方位,我給您瞧瞧。” 老婦人一頓,過了半分鍾才隱約傳來“這有啥不可將說的,家後牆邊兒有個水池子,左右全是鄰舍。”
“那房子對面呢。”
“那是柏油路,路對面倒是有個柴火垛子。”
那青年貌似興致高漲,有意提高了音調說:“大抵是那柴火垛子的問題,這樣,我給你一張我的名片,你到家之後盡管聯系我,不算著賺錢,重要的是幫個見面忙……”
在老婦人一連串感謝的話中,張子睿早已擠滿了一肚子憤懣,“他想去痛罵那個青年騙子,這顯然就是想騙那老婦人的錢財,那老婦人也是個糊塗。”文睿這樣想著,可身體是腦子握住的筆,在這一刻仿佛全無著墨的意思。有許多時候,張子睿是想過成為一個所謂小混混的,可要成為某一種人,卻是件不容易辦到的事情,更何況連他自己也不敢確切的說自己是個怎樣的人。愛著混混的性格卻不敢靠近,仿佛暗戀一般,苦苦夜想輾轉反側也終究是沒有進展。人總是天生探險家,對一切新奇且具有吸引力的事物都生性好奇,對張子睿來說,或許人格探險家更貼切些,因為他總是在嘗試每個他所歡喜的性格,一個人要出演許多人,想想也是一種矛盾。
張文睿斜倚窗口,愈發愁悶起來。他想起詞中說到:“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現在確實無人可說。倘若真有熟人在身旁他也不會說,他想不出要說些什麽。他有想過將車上的一切發信息給在城裡打工的姐姐文萱說,她肯定知道這一切,以前也只有姐姐給她講碗面的世界。可在信息編輯好之後,他又放下了手機。他在想真的將信息發出去之後,姐姐又該說些什麽呢?
想起那些思考者廢寢忘食的故事,恐怕這事是有發生的,最起碼此刻在想向誰說的張文睿並未發現旁邊站著的乘務員。“檢查一下票,喂!”
張文睿回頭看去乘務員,那是一個男人,卻生得很是奇怪。壯碩如可與熊一戰的俄羅斯人,聲音卻細膩如女人,胳膊上毛發旺盛是熱帶雨林,頭頂卻寥寥無幾,油光反照似冰原中裸露的海。當然這是符合地球緯度規律的,從肚子的形象倒可以看出是有幾分地球的樣子。
張文睿案子咬嘴唇,竭力不讓自己笑出聲音。
“我說,你可有買車票?你是沒聽清我在說什麽嗎?”乘務員一雙眼睛死盯著眼前這位寒酸的青年,那目光恨不得全身搜查還不夠,要拍出胸透才肯罷休。
張文睿不敢再去看他,低頭去拿那件褪了色的車票。可此時,那車票卻偏偏扮演了逃犯角色,不知去了哪裡。常常一件繼續用品的出現是在你不需要他的時候,而當你真正需要它了,他卻大姑娘害羞似的不願見你。在某種程度上,這像極了感情。找這個道理說下去,苦惱的不應是“書到用時方恨少”,而是任你苦讀書冊無數,卻沒有讀到你真正需要的那本。這教育界的真理,應試教育工作者們是人盡皆知的。
這當兒害怕的不僅僅是車票了,張文睿臉上也由棕色增添了一抹緋紅。他可不願去認倒霉補上一張車票,盡管那壯碩的乘務員已經打算將他列入逃票的名單裡。
對面的那位青年似乎看出他的窘迫,半嘲弄似的挪開水桶般的大腿,示意文睿俯下身子去車座下面尋找。張文睿死盯那青年,同時道:“人家或許只是出於好心。”還是爬了下去。《紅樓夢》說女人都是水做的,這話確是不假且應用到男人身上同樣適用。因為一米八身材的張文睿真的整個埋在了車座下面。這顯然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這真的是在渾水摸魚啊!”文睿在黑漆般的座下,努力去發現那撲克牌大小的車票,每一次的伸手倒真有了些摸牌賭錢的感覺,盡管張文睿倒真的不賭。對於張文睿來說,此刻機械味兒、汽油味兒、腳臭味兒、汗腥味兒以及各種莫名其妙的味道全衝擊著張文睿的鼻子。醜惡的一面永遠藏在光鮮亮麗之下的某個角落,文睿此刻對這規整的車廂與衣冠楚楚的人全都討厭極了。
“我拿到了車票!我並不是個想逃票的人老哥,甚至都不曾想過這件事情。”張文睿從座位下面爬了出來並將車票示意給乘務員。
乘務員仔細察看著這車票,怕是其他人所丟棄的又為這小子撿去充數。終於,在驗證了確是張文睿本人之後,乘務員將之扔給文睿道:“保管好小子,再丟了找不到還是要補的。。於是拖著孕婦般的肚子邊擠邊嚷離開了車廂。仍未平靜下來的的張文睿掃視著其他人:除了暗自捂嘴發笑的,便有那脫去了鞋光腳臥坐睡覺的、老頭咧開嘴露出黃牙、婦人進進出出上側所。。。。。。文睿閉上了眼睛,越發討厭這車廂和這車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