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京,我和三姐身上的錢已經不多了,最多只能在東京生活三個月。為了維持生活,我和三姐只能到處找事做,有次上街我遇上一個招工的,說是八幡製鐵廠來東京招工人生產槍彈,要交押金,偏那人手上又拿著蓋了紅戳子的文件,我便信了他,把我們身上的錢做了押金。
那人就是騙子,什麽八幡製鐵廠招工?紅戳子的文件,也是假的。我們當時身無分文,住的地方也沒有,只能睡大街上。
後來我們遇上一個老太太,把我們帶回她的房子,那老太太的房子裡住了很多留學生,也有中國來的。
她對我們這些留學生很照顧,給我和三姐介紹了一份工作,給人送貨。我的工作是送草紙,把貨挨家挨戶的送過去就好了。
在送貨回來的路上我遇上了你的母親,她落了水,那地偏僻,人少。我是送貨回來抄近路走才遇上你母親,就跳下去把她撈了上來。
後來她老是去草紙店找我,我才知道她出身武士家族,父親是個軍人,為了日本(RB)帝國遠征,隻留下她和她的媽媽在日本。
她是個傳統的日本姑娘,像櫻花一樣。靜靜的站在那,話不多,安靜得很。”
老流氓停住了,月亮也在望著我們,聽著他的訴說。
“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他還是一動不動,坐在我的床邊,窗外沉寂的蟲鳴又開始叫了,他待了一會,便直直走出門外,停在門口說“不要乾傻事,上一代的恩怨情仇怎麽著也輪不上下輩來償。尋死覓活,尋死很容易,難的是覓活。要想著怎麽去生活,而不是去死。這日子來日方長,要留著命去等美好。”
他背直直的,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在皎潔的月光下,我想到了他背著小瞎子的那天,但這一刻的他,是個披著銀光的英雄,他的頭上是整個天空,沒有半點雲,天亮堂堂的,窗外的山在月亮映照下的輪廓看的一清二楚,我就是那山,老流氓是那月亮。
我躺在床上,腦子一片混亂,我不想往下想,我很累了。月光灑下來,天上冷清清的,屋子裡也冷冷清清的。老流氓走了,我躺在床上不知道便睡著了。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了,起得格外早。在堂屋的門口我看到一堆煙草紙,老流氓一定一晚沒睡。
日子靜悄悄的走,村子裡沒有人知道我是日本人的兒子,但從那天晚上開始,我拒絕了雜貨鋪老板的小兒子滿村子跑,也不再給村裡的娃娃們講故事。我一下課就往家裡跑,乾完活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沒有人知道我在幹嘛,我也不知道我在幹嘛。
我越來越喜歡黑,那種四周都沒有人的黑,沒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我不用去想任何人,也不用擔心任何人知道我的秘密。
可是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一堆白骨,四周是淋漓的鮮血,血從白骨的嘴角、身體慢慢的流出來,把地面都染紅了,白骨上面坐著一個人,我看不清他的臉,可我腦海有一種意識,那是我自己。
對面一座山,長得茂密,天是灰暗的顏色,山也是灰暗的顏色。旁邊有條河,河水被染紅了,從上遊漂來一個竹筏,上面一具女人的屍體,她穿著一身漂亮的白裙子,裙子上有塊塊的血。她是誰呢?我也不知道。而我,像一個旁觀者,看著這一切,我很清醒,想張嘴喊出來,可是有什麽東西緊緊的堵住我的喉嚨。
我看到夢裡的我慢慢抬頭,我快要看清了,那張臉在我的眼裡一寸寸放大,
我看到了一張老流氓的臉,他坐在我的床邊,一臉焦急。 臉上黏糊糊的感覺,喉嚨也傳來陣陣的痛。堂屋飄來一股藥香,我聽到郎中奶奶的聲音,和爺爺攀談著。
苦澀的味道在空氣中飄蕩,無孔不入,浸入人的毛孔滲到每一塊肌肉,血液把這苦澀吸收,直匯入心裡,一圈一圈隨著血液的在身體裡循環著這苦澀。
老流氓用熱毛巾把我臉上的淚擦幹了,可是他擦不掉我的苦澀。窗外的風也倦了,躲在山谷裡,安安靜靜的不發出一點聲音,不卷起一片葉子。
十月的天乍冷起來,日子像水結了冰,我在這冰上蹣跚,舉步維艱。從那天起,老流氓開始關注我的一舉一動,他會在我上學時偷偷跟著我,有時候放學了會偶遇他,並不是偶遇,我知道他是專程的在等我,我心裡明明白白的我不想挑破。
有一次我上課時瞥到他了,天氣陰冷著,風一點沒有人情味,隻管把這世間走幾遭,一點不理睬慘淡的人間。
老流氓站在學校對面的破屋裡,風撐起他寬大的褲子,在灰色的空氣裡藍色褲子格外顯眼,他的背直直的,望著學校的方向,我把頭一偏假裝沒有看到他。
我開始慢慢習慣他在我的周邊,那雙躲在暗處注視著我的眼睛讓我覺得格外安心。老流氓幾乎不去大樟樹下講些葷七葷八的話,每日的和我一樣待在房裡。
我們維持著僵硬而默契的關系,但是我知道老流氓已經扎根在我心裡了,在那個月色皎潔的晚上。
今年的雪來的早,才十一月初便下了一場雪,不厚,薄薄的躺在山丘,躺在樹葉上和黑黑的瓦片裡。地上能看到土地的顏色,雪被人踩化了,索性把身子融化在土裡,沾在過路人的褲腿上,沾在鞋上。
爺爺忙著記錄大家的糧食,一袋袋的往旁邊的木倉裡倒,曬乾的谷子揚起糧食的塵埃,滿是滿足欣喜的味道。
倉是樟樹木做的,樟樹木有香味,可以防蟲的。這是來年的糧食,但我沒能吃到帶著木香味的米飯。
十一月下旬,天氣更冷了,我像一條墜入冰窟的魚,翻不過身子,喘不過氣來,只能讓這寒氣滲入骨子裡,把心澆涼。
前山後山也藏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霧裡,透過雲霧,能隱隱約約看到山的青色,天氣濕冷著,雪和雨夾雜著下起來,噠噠向前的溪水也冷了,懶洋洋的流,風偶爾一陣,刮在人臉上,呼呼的像巴掌,直打入骨子裡。
莊稼都收在靠近公社的倉裡,一堆一堆的放起來。沒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村子裡的閑言碎語和我無關,我還是整日的待在屋子裡。我猜爺爺,三叔還有老流氓,一定會和我一樣,懷揣著我的秘密死去,直到像阿婆說的,這世間已經沒有我的身影,沒人記得我們。
那時候,便沒有人知道我,沒人記得我,也沒人知道我的秘密。
十二月份的風把所有的秘密的布蓋子刮走了,我的秘密也終於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爺爺說的沒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沒有風到不了的地方,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十二月初八,在大半個月的濕冷的天氣裡終於放晴了,山裡的白霜化了,霧也躲到陰暗的角落,溪水嘻嘻嘩嘩的從山裡流出來,天藍的把人的眼睛照的恍惚,太陽把光亮灑在人的身上。
於是人也開始忙活起來,公社的廚子燉了油油的蘿卜,白菜在碟子裡油油發著亮,玉米粒和米飯煮在一起,散發著香味。
炒辣椒的味兒嗆得鼻子發癢,香的讓人直流出口水來。樟樹下的搭著臨時的灶台,火從早上一直燒著,酒香味在空氣裡飄著,按照傳統習俗,臘八節是該釀酒的,這叫保酒,這酒可得好好釀,能保新的一年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