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窗外的雲，千姿百態的，昨天?今天?明天?哪天一樣呢?我們所過的生活，也是如此呀，要是知道以後要走的路，我還是不後悔。”

　　“後悔又有什麽用?你說遇上劉先生，我是一點也不悔的，若真能回去了，我也只是不那麽無法自拔的喜歡，世界上最難的是個若字。”

　　“你們中國，講個命數，這就是我的命吧。”

　　她說累了，便躺在床上休息，醒了後，說想吃西瓜，她夢到我們一家人在吃西瓜，那個西瓜可真甜呀，她的那塊掉在地上了，正要去撿，就自己醒了，醒了哪裡有什麽西瓜?

　　可是這個季節壓根沒有西瓜，我跑遍了附近的店，也沒有西瓜，一個老板送了我幾顆瓜籽，種上來年可以吃上西瓜。

　　“我後來還是見到了他，想見一個人辦法總是有的，信寫了很多張了，他才肯見我。”

　　“那一年他二十一歲，我十九歲。我終於見到了他，那是在日本的最後一面，他說他要回去了，回中國去，叫我以後不要再寫信了。”

　　“原先我總擔心他看不到那些信，看不到那些一廂情願，總安慰著著自己他是沒有收到才不理不睬的。這時候我就真正知道他收到了信，故意的不理睬。”

　　“要說什麽心情，早就忘了，隻記得後來我再沒遇上那樣讓我稱心的男子，中國人講究稱心如意，我到底如不了意。”

　　“那一年，中國的外交失敗成了中國人的恥辱，德國在山東的所有權益轉讓給日本，引起了中國學生，工人的激憤。”

　　“也正是如此，他們回到了中國，我後來想過，如果沒有這件事情，他會不會對我有一點的感情?”

　　“後來我看到一句話，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我想的開了，不想開能如何?一輩子鬱鬱不歡那樣日子太難過了，也不過是執念。”

　　“我接受了父親給我看的親事，他是日本帝國大學的優秀畢業生，便是你的父親。”

　　母親望著我，看著我沒有一絲動靜，在此之前，她從未向我說過這些，我聽不了這些話，一聽就發脾氣。

　　“他那時候也良善，可後來就變成殺人的工具，做壞事也是有癮的，殺人多了，一顆心也變了。”

　　“初認識的時候他是極好的，給我送了一隻小兔子，後來小兔子死了，他陪著我哭了一場，眼淚流到心裡，發了芽長成他的模樣，他成了心上的人，劉先生就變成心底的人了。”

　　“我不知道我對他是什麽感覺，一個女人心底有了一個人，心上住著一個人，日子久了可後來心上的那個人也沒了，心底的那人也朽了。”

　　“可是，他們從不想想為什麽會沒了?或許從他去了中國變成殺人的器具開始，這結果就注定了。”

　　“他同我說，起初到中國，他也是不敢殺人的，老師說，一個優秀的大日本帝國士兵，應該將最鋒利的劍最準支那人的心臟，不愧為有膽量有魄力的人，為大日本帝國獻出自己最大的力量，誓死效忠天皇。”

　　“有一次他酒醉了，同我說了好多話。還記得我養的小兔子嗎?那隻兔子是他作弄死的，他說他第一次殺人，和兔子完全不一樣，兔子是他用衣服捂死的，和他折磨著馬路大是完全不一樣的。”

　　“你知道馬路大嗎?這是日本帝國的實驗品，那個陣營裡，集中了日本帝國最精英的生物學家，最年輕的優秀學生，做事神秘，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麽，只有喝醉了酒，

才會起些風，說些隻言片語。”　　“我從來沒了解過他，可他卻把我的心理看的一清二楚。”

　　“我後來也踏上了中國的土地，那時候大郎十二歲了，次郎你還沒有出生，在你父親的影響下，大郎越來越像你父親了。”

　　“一九四一年深秋，我又見到了劉先生，那時候被皇軍追捕， 他原先沒有注意到我，我那時正巧要出去，”

　　“我不知道他犯了什麽事，我也不敢問，我覺得我背叛了我的國家，可是不救下劉先生，我怕一輩子心存芥蒂，原諒不了自己，時至今日，雖然我們國家戰敗了，我還是一點不後悔救下劉先生，也為安心。”

　　“我把他藏到我的車裡，讓他躲了過去，我把車開到外面，把他送到一個歌舞廳了，穿著玫瑰紅色旗袍的歌女，臉上抹著白脂粉，帶著一個襄著蕾絲邊黑色帽帽下的頭髮又俗氣的扎了個緊密的辮子，她的身材在旗袍的包裹下，旗袍上的花朵隨著她一顰一顰開放了，她站在台上唱著玫瑰啊玫瑰，據說是上海那邊的流行歌曲。底下的男女們相擁而坐喝著酒。”

　　“劉先生給我點了一杯薄荷酒，在燈光下，薄荷酒發著綠光，像暗裡的幽靈，我看著台上的歌女，想著，如果她的辮子盤起來會摩登很多，我也算把欠的命還了他。”

　　說到這裡，母親便格格笑起來。

　　“那時候我再看到他，哪裡像記憶裡那個風華正茂的劉先生。”

　　“他端著一杯葡萄酒，搖晃著酒杯，杯裡的紅色的酒也長牙舞爪起來。他的眼睛盯著台上摩登又俗氣的歌女，一動不動的，神色也認真。”

　　“燈光照到牆上是粉紅色的，照到薄荷酒上，就變成淡淡的黃色，我看著周圍的人，吹著管弦樂的人，擁著漂亮女人的人，嬌媚的，撒嬌的，使得擁著他的男人露出一臉的笑，小心的討好著懷裡的女人。”

　　“劉先生只是盯著台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