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壩的方竹林村落是整個壩子最先繁榮起來的地方。僅僅用七年不到的時間,修建了向各個鄉鎮通車的公路,建起了師資力量堪比縣城小學的民辦小學,一些百姓家裡甚至早早的就用上了電話,彩電,冰箱。
這些百姓都有一個特點,姓徐。
很明顯,一個地方之所以被人賦予了名字,必然是有原因的。
在徐家壩,凡是姓徐的,或多會少都沾點親。
但方竹林例外,至少在七年前,這裡每家每戶的姓氏都不一樣,沒有誰的姓被人瞻仰,沒有誰的姓提起來就讓人肅然起敬。
方竹林的繁榮是從竹林邊上搬進奇怪的三人組開始的。
脾氣古怪的白發老頭,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中醫,以及黑發碧眼的三歲小丫頭。
1996年的春天,一輛美國進口的民用悍馬在碎石路上一路顛簸著順利開進了方竹林,後面跟隨著七八輛載著水泥磚瓦的大卡車和小型挖掘機。那時大多農戶的房子都還是六七十年代的破舊老瓦房,泥土糊起來的牆壁裂痕遍布,被柴火烘烤的黑不溜秋;一到暴雨天氣便會看見家家戶戶的婦女們抱著啼哭的孩子在房簷下呆呆的站著,眼裡是對苦日子的認命與屈服。那個時候無論你走進誰的家裡,都會聞到一股子棉絮發霉的味道,頭頂是一根長長電線懸掛的廉價鎢絲燈,你在這昏暗的燈光下甚至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老百姓何時見過這氣派的車隊啊?紛紛從屋子裡出來向塵土飛揚的大路上張望,那緊張兮兮的樣子就像見了日本鬼子進村。
然而這些龐然大物上走下來的個個都是頭戴安全帽,正正經經的建築工人。
車隊停在一個廢棄多年的老瓦房面對的大路上,最前頭的悍馬上的駕駛門開了,下來個頭髮梳得平滑光整,西裝革履,鼻梁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的三十來歲男子,緊接著他不慌不忙的打開後座車門,恭恭敬敬的道了聲:“徐老,請下車吧。”
那個時候徐青石打扮還體面,一頭剛染過的頭髮漆黑濃密,他嘴裡抽的還是上好的雪茄,身上穿的還是不下千元的刺繡羽絨馬褂。
他緩緩探出身子,白色的皮鞋踩在松軟的泥土上。
徐青石濃密的劍眉斜飛兩鬢,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定定的注視著爬滿不知名藤蔓的瓦房,他默默的咂著手裡的雪茄,少頃,只見他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他丟掉雪茄,一字一句間都充滿了興奮的喜悅:“馬上動工!”
兩個月內,徐家的老房子改頭換面,那被人遺忘的土地上,立起了一座兩層樓高的農家小洋房。
從此,徐老成了叼著葉子煙,穿著幾塊錢買來的白色背心,腳踏自家用玉米秸編成的草鞋,在村口的老樹下拿著把蒲扇跟若乾個老頭胡吹亂侃,下棋打牌的普通農家老頭子。
那個曾經西裝革履的青壯年也成了人人稱讚的中醫。
你會時常看到有個一頭黑色卷發,面容極具異域風情的藍眼睛女娃娃在小洋房的大門處嬉笑著鑽進鑽出。
你會時常聽到徐老爺子怒火中燒的獅吼聲:“風明,快去把懷幼那臭丫頭給我逮回來!看我不好好收拾她!”
徐懷幼,徐青石的寶貝外孫女,1996年初夏來到方竹林,彼時年方三歲。
上天作證,她曾是膚白如玉,美麗可愛的中美混血小姑娘。
這七年的鄉下生活活脫脫將她養成了黑黑的黃毛丫頭。
真是白白糟蹋了一副好皮囊!
趙之秀每回來探望懷幼,
看著那越曬越黑,最後就剩一副牙齒還白得閃亮的外孫女,都不無心疼的想。 該死的糟老頭子,想出的什麽破法子,他還真想把她的乖孫養成個無規無矩的鄉下丫頭?
誰家的混血兒會遭這罪?
腹誹歸腹誹,但她在教育孩子上的確理虧。
若不是她當年嬌慣著懷幼的母親,徐青石何苦這樣大費周折給孫女換個環境養活呢。
他老了,禁不起人生的重蹈覆轍了,他要懷幼同一般孩子一樣成長,他要確保萬無一失。
哪怕是從此在鄉下過完一生他也無怨無悔。
不得不說,他的做法在某種角度上是恐懼造成的過於激烈的行為反向作用。
他把一切不幸歸咎於大都市的自由開放,它把他的女兒培養成高傲的天鵝,它給了她掙脫一切束縛的叛逆自我,它讓她放下一切漂洋過海。
徐青石頭一次對自己的成就產生了質疑,他所畫的國畫,一幅值百千萬。那時他全身心投入到美術界裡,沉浸在名利雙收的狂喜中,忽略了女兒的成長。
徐瀾違逆父親的願望,報考了巴黎某藝術學院,她愛上了父親最為不屑的西方人體雕像藝術。
她愛上了在地下室裡畫畫做雕塑的金發碧眼的美國窮小子。
她甚至大著肚子回來生下女兒,再毫無顧忌的離開。
她說:“爸爸,你養的起她,不是麽?”臉上是觸目驚心的巴掌印。但她笑得毫無畏懼,哪怕眼底浸滿了淚:“跟著我,她會死。”
趙之秀永遠忘不了她比誰都好面子的丈夫在那天失態的痛哭:“那你們就都去死啊!去死!”
“你舍不得的爸爸,我知道,就像我如此想要她活著一樣。”
徐瀾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爸爸,我還沒給她起名字呢,您給出出主意吧。我再也不會反對您了。”
懷幼,懷念幼時。
幼時的瀾兒,會在她父親煩躁的丟掉一頁頁草稿時,撿起來認真的問他:“爸爸,不要扔好不好,都給瀾兒,瀾兒喜歡!”
他給她安上了錯誤的翅膀,
她飛不回來了。
徐青石在懷幼開始對這個世界好奇的探索之前決定帶她離開。
“阿秀,你還記得我們以前的約定麽,等我們老了,把財產都留給瀾兒,我們回老家享清福。”
“可是瀾兒不在了,這清福怕是享不了了。”
“但我還是想回去,你,跟我走麽?”
“瀾兒回來怎麽辦?我必須留著。”
“你是舍不得這裡的生活了吧。”
“我······”
“也對,幾十年過來了,也習慣了。那你就留在這,我帶懷幼走。”
“不行,鄉下消息不靈通,教育程度低下,連個正經的醫療機構都沒有,怎麽能讓孩子在那裡長大?我不同意。”
“不然再培養個瀾兒?”
“青石,你別這樣,既然我們知道以前錯了,以後就不會再犯,興許孩子就順順利利的長大了,何必去鄉下遭那勞什子的罪?”
“興許?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確定。我賭不起了,我老了,再受不起這骨肉分離的痛楚了。”
“這麽說,你鐵了心不回來了?”
“也許。”
“你就忍心留我一個人?”
“那你就跟我走。”
“臭老頭子。”
“死老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