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佛非神非仙,乃人矣。
佛言“五根清淨”,可寺院香火鼎盛。
佛說“無欲無求”,但信徒日日祈求。
佛說“勿妄語”,卻編出那極樂世界。
可見佛還真是人,像楊清風一樣的人,一個被利用的人。
楊清風和佛又有不同,因為他能憤世嫉俗,佛必須微笑相迎。
可見佛才是一個需要解救的人。
如果突然有個人跑到佛前說“我要救你。”那他會被當做傻子。
如果有個皇帝突然說“你得救我。”同樣也會被當做傻子。
楊清風面前就有這麽個傻子,那個瞬間,讓他覺得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當皇帝。
他沒有燕王的霸氣、威嚴、謀略、手段和膽識。
那一夜,楊清風給他講了江湖。他給楊清風講了朝堂。
楊清風講的是俠骨柔情,四海為家,飲水可醉的江湖。
他講的是明爭暗鬥,假仁假義,百杯不醉的朝堂。
楊清風說“你沒我活的自在。”
皇帝不語……
那天早上,百官在上朝的時候看到了一件空前絕後的事兒。
一個穿著莽服的少年抱著拳跟他們打招呼。
他淡定的穿過五龍橋,走在千步廊上。
百官指指點點的站立倆旁,皇上像個為夫送行的少婦,那般依依不舍。
“夫”對“婦”說“別送了,我會常來的。”
“婦”指著身後的大箱小蔞說“路上吃。”
“夫”也略有不舍,但男兒志在四方,他必須得走。
“婦”無力的追了倆步,想跟著一起,但不能,被規矩束縛,是那般無可奈何。
一個大臣跪倒道“他怎能穿著蟒袍!”語氣異常憤怒。
他淡淡的道“在你眼裡那是蟒袍,在他看來就是一件衣服。”
楊清風瀟灑的走出洪武門,正陽門,走出朝堂,步入江湖。
但他身上的朝堂味兒還沒淨,引來路上的人連連嘔吐,頭都抬不起來。
楊清風覺得別扭,想脫了衣服,可那樣連人味兒都沒了。
終於回到破廟,太監們捂著鼻子離開,他們想不明白,這個人明明穿了蟒袍,還要住這種地方,而且還有一群肮髒的乞丐。
楊清風趾高氣揚,意氣風發,坐在供桌上大有指點江山之意。
他大手一揮,道“開吃!”
如藝術品般精美的餐盒被扔到了牆角,那是他們排泄才去的地方。
一群世界上最粗魯的漢子吃著世界上最精致的食物,場面何其壯觀。
但有一個漢子躲在牆後不敢出來,他正是千鼎。
也許是自責,也許是自卑。
一起出去的倆個人,一個穿著蟒袍帶著美食回來。一個濕著衣服,帶著傷回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但他必須得進來,因為血還在流。
跌跌爬爬的進到院子,一頭暈死過去。
這是遮羞最好的辦法,沒有什麽辦法比閉上眼睛更能掩飾尷尬,就好像接吻的倆個人必須得有一個人閉著眼睛一樣。
眾漢子撲過來,精美的食物此刻顯得不再尊貴。
食物掉在地上會被遺棄,但是兄弟趴在地上他們得抱起來,這就是江湖義氣!
楊清風焦急的看著千鼎,暗暗責怪自己小氣。如果不是他怨恨千鼎弄丟自己,他不會受傷。
楊清風拉著千鼎的手連連道歉。
男人和女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
前者哄一下就好,後者怎麽都哄不好。 千鼎是男人,頂天立地的男人。
有句話叫“不服高人有罪。”千鼎一定沒罪,因為他對楊清風佩服的五體投地。
只因他昨夜也迷了路,雖然很認真的找路,認真到楊清風丟了都沒發現。
他自責自己逞什麽能,上次進來,在房梁上趴一宿沒敢動。
如果就這麽回去,婁家七兄弟非撕了他不可,而且自己也對不起谷先生。
抱著必死的決心,也就管不了許多。那一夜他看到了無數睡覺的女人。但不會做出格的事,只是看看就走,因為臂上的守正戒淫花還在。
焦急之時做事很容易出現問題,他現在就遇到了大問題。
箭如雨般飛來,他靈巧的攀上殿脊,躍過一道道牆,憑著豐富的經驗和與生俱來的天賦逃出了紅牆,扎進護城河裡。
看著楊清風萬丈榮光的從自己頭上走過,他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這才感受到腿上的傷痛。
他潛入水底遊到無人處上岸,裹了件女人的衣服搖晃的走在街上。
有個小孩跟著他,大叫“醉鬼,醉鬼。”聽完他更像醉鬼了。
“醉鬼比死鬼好”他暗道。
對著巡檢司的人耍了趟醉拳就被趕出了應天府。他習慣的鑽進林子,悠蕩著前行,速度快了很多。
幾乎是和楊清風同時到的破廟,他躲在了暗處,直到身體支撐不住,才出來。
沒有想象中的責怪,嘲諷,輕視。而得到了道歉,關心,和敬佩。
眾人都說他是本朝第一個在羽林軍圍捕下逃出來的人。
他驕傲的挺起了胸脯。
千鼎讓楊清風跟自己回烏伊峰,那裡比破廟舒服。
他拒絕了,他不想舒服。
到處投石,只希望雲淡希能看到自己的悔恨。
他利用了皇帝,才有了早上這個荒誕的事件。當然,也是留下承諾換來的。
這個“荒誕”會變成一個故事,借著風,吹向四面八方,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會知道今早發生在皇宮裡的奇事,還有一個王府,皇帝賜給他的王府。
皇上說叫逍遙王府,他說叫雲淡風清。
千鼎無恥的派人拿著沾有自己血跡的夜行衣,去了煙雨閣。
他翹著二郎腿,吹著口哨躺在供桌上,等著看舞筱夢心疼的表情,和哭花濃妝漏出來的俏容。
婁老六說他就像大黑咬架輸了一樣,會拖著斷腿求人可憐。
他嘲笑婁老六不懂。
可事與願違,手下回來告訴他,舞筱夢去了紅崖洞。
他拖著腿來到楊清風面前,講了一通大道理。
楊清風帶著婁家兄弟奔洪崖洞而去。
沒有暗殺,沒有跟蹤,楊清風此刻心裡很是暢快,只要不想起雲淡希,這個暢快會持續一路。
本想向婁老六詢問有關洪崖洞的事跡,可婁老六一無所知。
楊清風望著眼前的高山,他有點後悔了。殺父仇人拿著個牌子來告訴他們以後你得聽我的,這令牌顯得多麽無力。
出乎意料,他被眾星捧月一般抬上了紅崖山,抬進了洪崖洞,抬到了華麗的寶座上。
楊清風像佛一般被供在那裡,四位少洞主虔誠的拜著。
他恍惚覺得自己就是佛,高高在上的佛,俯視著眾生,掌控著生死。
也就那麽一瞬間,他跳下寶座,坐在了台階上。
洪崖洞四位少洞主還趴在地上,扶都扶不起來。
楊清風心想“舞筱夢沒有來,那個手下為什麽會這麽報?”
他將婁老六拽到身前,道“如果你父親被我殺了,你會怎麽辦?”
婁老六想都不想道“劈了你!”
楊清風驚的站起身,道“快走。”
突然噗噗噗幾聲響,坐在寶座上的婁老五身體顫抖了幾下,便一頭扎在地上,後背上刺入四支短箭。
咚……手腕粗的鐵欄從洞頂落下,將楊清風幾人困在裡面。一群手拿強弩的人對著他們扣動機關,婁老六及時用身體擋在了楊清風的身前。
婁家八兄弟慘死五人,婁老大將婁老七壓在了身下,婁老三躲在了寶座後面得活一命。
婁老六大吼一聲,全力向鐵欄撞去,鐵欄紋絲不動,他舉起斧子砍去,發出洪亮的碰撞聲,他就這麽吼著,砍著,沒有停的意思。
婁老七抱著大哥的屍體,張開大嘴嗷嗷的哭。楊清風快步將他拽到寶座後面,婁老七一拳打來,正中面門,他被這突如其來一拳打躺在地上,腦袋暈暈乎乎。
婁老七,婁老三撿起武器就向鐵欄衝去。
又一輪箭雨,可惜倆條鐵骨錚錚的漢子被穿成了刺蝟。
婁老六扔下了斧子,身體緩緩癱軟下去,看著親兄弟一個一個死去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是從沒有體會過的,他不知道怎麽辦好。
楊清風睜著一隻眼睛環視著滿地的屍體,落下了淚水,此刻他覺得自己很失敗,把兄弟都給害了。
鐵欄外邊不再有箭射入,而是傳來哈哈的嘲笑聲。每一句都像一塊石頭砸進楊清風的心裡,撐的心大了幾倍,十幾倍。
他攥緊了拳頭,一拳一拳的砸向寶座,每一拳都印上一個血印,每一個血印都代表一個野心。
洞外喊殺聲震天,原來是千鼎不放心舞筱夢,所以讓人抬著自己跟來。
幾百人和幾百人的廝殺,血腥味刺鼻,楊清風像一頭野獸般扒著鐵欄等著被放出去,他渴望嗜血。
有同樣渴望的還有婁老六。
打鬥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壓倒性的優勢讓四位少洞主落荒而逃。
眾人尋找著機關放出倆匹野獸,可足足找了一個時辰。
鐵欄打開的那一刻,婁老六拔腿便跑,楊清風急道“站住,攔住他。”但所過之處無不紛紛避讓,要是讓他撞一下不死也得重傷。
楊清風連忙追上去,邊跑邊吩咐千鼎帶人跟上。
此刻的婁老六誰也阻擋不住,但可以減緩他的腳步,殺掉五次攔阻的人後,失去了仇人的蹤跡。
二人經過嗜血,頭腦漸漸冷靜下來,楊清風看了眼手中卷刃的鋼刀,扔在了地上。他揉著眼睛對老六道歉。
婁老六沒有說話,不是因為責怪他,而是早就當他是第八個兄弟。親兄弟不用道歉,只需要共同報仇。
一名瘦小的男人走過來給他們指引了方向,千鼎手下的人都很精明,早就有十幾人在暗中跟隨。
就這麽一路追了七天,好在沿路都有商人,可以填飽肚子。困了靠在樹下睡一會,二人都是久處惡劣環境的人,也並無大礙。
引路的手下告訴他,這是去黑木崖的方向,楊清風略有心驚,暗道“真的追上黑木崖嗎。”但看到老六的表情他堅定了想法,陪兄弟赴死也是一樁美談。
走到一處山崖下,楊清風見山石殷紅如血,一片長灘,水流湍急,那便是有名的猩猩灘,知道已到黑木崖。
突然見前方有四人向這邊跑來,手裡拿著木盒,不像有敵意,故停步等待對方說明來意。
那幾個人走到近前,並列排好,紛紛打開木盒,楊清風向裡面一看,大吃一驚,原來是洪崖洞四位洞主的人頭。
他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其中一個人道“華山派有危,速去。”說完放下木盒便走。
楊清風拉住其中一人,道“你們是受何人指使?華山派有什麽危險?”
那人面無表情,隻平靜的道“少俠去了便知。”
楊清風松開他,在腦子裡思索,能在黑木崖上殺人,還知道華山派有危險,會是誰呢?
婁老六殘忍的進行了鞭屍,看的楊清風胃裡陣陣翻滾。
他對婁老六說“我得去華山。”
婁老六道“好。”
楊清風道“你回烏伊峰等我。”
婁老六此刻心裡氣消一半。看著他腫起的眼睛道“你還真會變臉。”
楊清風一愣,想起破廟裡被老七打了一巴掌,臉腫的多高,這次又被他打一拳,眼睛腫起多高,心道“只要你聽我話,不出去,再多打我幾拳也是使得,可惜……”
他拍了拍婁老六的肩膀表示安慰,便拔腿向華山方向奔去,跑出一段距離,見婁老六再後邊急追,他停下腳步道“去烏伊峰不是這個方向。”
婁老六累的氣喘籲籲道“除了你,我沒有兄弟了。”
楊清風心裡一痛,便緩下腳步與他同行,但心裡甚是著急。
二人經過數天的趕路皆感乏累,欲找間客棧準備歇息一夜在行,哪知連走數家均無客房,隻好要了些吃食,填飽肚子在做打算。
楊清風和婁老六被小二帶到角落落座,他望著喧鬧的客棧向小二詢問,道“平日裡也如這般人多?”
小二熱情的道“客不知?這些都是武林中的俠客。”
楊清風苦笑,心道“我豈不知他們是武林中人。”便繼續問道“武林中有什麽大事嗎?”
小二打量著眼前的二人,見婁老六身側立有斧頭,道“二位也是練武的?怎不知日月神教與華山派擺擂比武,天下豪傑皆去瞻仰這武林盛況。”
楊清風急道“比武於哪天開始?”
小二道“客要些什麽不要?店裡人多,忙的停不住腳。”
楊清風道“抱歉,拿些酒肉即可。”
小二應了聲便匆匆離去。
楊清風環顧店內,見眾人衣著雜亂,武器也五花八門,猜不出是何門派。
突然背後傳來竹筷砸桌之聲,聽一女子道“華山派一群偽君子,如今又出了甚麽楊清風,四處惹是生非,活該被圍,偏得師父看不透,要你我前來救援,我是萬般不願的。”
又一名女子嬉笑道“倩師姐若這等不情願,為何在師父面前不言,卻躲這角落發火。”
砸桌女子聽她挖苦自己,道“師父脾氣那樣不好,我怎敢在他老人家面前牢騷。”
引來一桌女人嘻嘻嬌笑。
楊清風心裡暗道“此次日月神教攻山,怕是和自己沒甚關系,這女子不分青紅皂白,一氣亂罵,冤死個人。”
想罷,轉頭觀瞧,見那桌五位女子皆穿恆山服飾,心下更是氣憤,便起身來至近前,抱歉施禮道“諸位師姐,有禮。”
那五位女子聽見有人搭訕,欲起身還禮,當看見來人破衣囉嗦,還散發出陣陣臭味,皆轉頭捂鼻,厭惡之情盡現。
只有一相貌甜美的女子站起,抱拳道“師兄何事?”
這女子張口便帶有笑聲,普通的一句話卻讓楊清風如沐春風,聽的很是親切。
他也帶著笑聲道“方才聽諸位師姐說到楊清風,不知此次華山擺擂與他有什麽關系?”
那女子聽出這人學自己,但也不惱,似天生親和,道“我們便是接到楊掌門書信而來,其中原因也不知曉。”
砸桌女人接道“怎不知曉?定是楊清風在柳家莊做那負心之事,邪女心存怨恨,才讓華山派陷入困境。”
楊清風聽此女言語尖銳,一下便戳到自己痛處,故不敢再問,扔下飯錢,帶著婁老六逃離客棧。
一路上沉默不語,反思自打踏入江湖以來,便錯誤連連,負了心上人,害死兄弟,使門派被圍,便是被罵上一百遍也是不冤。
暗道“需辭去華山掌門之責,然後在雲淡希面前磕死,也就沒有這般苦惱。”
他望見金黃的麥子隨風搖擺,有男女在田間勞作,男人一邊唱山歌一邊乾活,女人跟著輕哼,“華山腳下喲,華山的人。麥子成熟喲,谷滿倉。帶著娘子喲,歸家鄉,嶽父殺雞喲,美酒上。美酒上……”
楊清風斜倚在樹下,心中思緒萬千。
他看了眼性情大變的婁老六,失去六名兄弟打擊太大,使得他最近寡言少語。
楊清風道“老六,如果不是遇到我,他們不會死,你恨我嗎?”
婁老六道“早晚得死。”
楊清風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道“你怕死嗎?”
婁老六道“怕死不了。”
楊清風呵呵一笑道“跟著我很容易死。”
婁老六道“那趕緊讓我死了罷。”
楊清風正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