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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清揚外傳》第20回 蟒袍加身0鼎中箭傷,0裡追殺速歸華山派
  人道佛非神非仙,乃人矣。

  佛言“五根清淨”,可寺院香火鼎盛。

  佛說“無欲無求”,但信徒日日祈求。

  佛說“勿妄語”,卻編出那極樂世界。

  可見佛還真是人,像楊清風一樣的人,一個被利用的人。

  楊清風和佛又有不同,因為他能憤世嫉俗,佛必須微笑相迎。

  可見佛才是一個需要解救的人。

  如果突然有個人跑到佛前說“我要救你。”那他會被當做傻子。

  如果有個皇帝突然說“你得救我。”同樣也會被當做傻子。

  楊清風面前就有這麽個傻子,那個瞬間,讓他覺得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當皇帝。

  他沒有燕王的霸氣、威嚴、謀略、手段和膽識。

  那一夜,楊清風給他講了江湖。他給楊清風講了朝堂。

  楊清風講的是俠骨柔情,四海為家,飲水可醉的江湖。

  他講的是明爭暗鬥,假仁假義,百杯不醉的朝堂。

  楊清風說“你沒我活的自在。”

  皇帝不語……

  那天早上,百官在上朝的時候看到了一件空前絕後的事兒。

  一個穿著莽服的少年抱著拳跟他們打招呼。

  他淡定的穿過五龍橋,走在千步廊上。

  百官指指點點的站立倆旁,皇上像個為夫送行的少婦,那般依依不舍。

  “夫”對“婦”說“別送了,我會常來的。”

  “婦”指著身後的大箱小蔞說“路上吃。”

  “夫”也略有不舍,但男兒志在四方,他必須得走。

  “婦”無力的追了倆步,想跟著一起,但不能,被規矩束縛,是那般無可奈何。

  一個大臣跪倒道“他怎能穿著蟒袍!”語氣異常憤怒。

  他淡淡的道“在你眼裡那是蟒袍,在他看來就是一件衣服。”

  楊清風瀟灑的走出洪武門,正陽門,走出朝堂,步入江湖。

  但他身上的朝堂味兒還沒淨,引來路上的人連連嘔吐,頭都抬不起來。

  楊清風覺得別扭,想脫了衣服,可那樣連人味兒都沒了。

  終於回到破廟,太監們捂著鼻子離開,他們想不明白,這個人明明穿了蟒袍,還要住這種地方,而且還有一群肮髒的乞丐。

  楊清風趾高氣揚,意氣風發,坐在供桌上大有指點江山之意。

  他大手一揮,道“開吃!”

  如藝術品般精美的餐盒被扔到了牆角,那是他們排泄才去的地方。

  一群世界上最粗魯的漢子吃著世界上最精致的食物,場面何其壯觀。

  但有一個漢子躲在牆後不敢出來,他正是千鼎。

  也許是自責,也許是自卑。

  一起出去的倆個人,一個穿著蟒袍帶著美食回來。一個濕著衣服,帶著傷回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但他必須得進來,因為血還在流。

  跌跌爬爬的進到院子,一頭暈死過去。

  這是遮羞最好的辦法,沒有什麽辦法比閉上眼睛更能掩飾尷尬,就好像接吻的倆個人必須得有一個人閉著眼睛一樣。

  眾漢子撲過來,精美的食物此刻顯得不再尊貴。

  食物掉在地上會被遺棄,但是兄弟趴在地上他們得抱起來,這就是江湖義氣!

  楊清風焦急的看著千鼎,暗暗責怪自己小氣。如果不是他怨恨千鼎弄丟自己,他不會受傷。

  楊清風拉著千鼎的手連連道歉。

  男人和女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

前者哄一下就好,後者怎麽都哄不好。  千鼎是男人,頂天立地的男人。

  有句話叫“不服高人有罪。”千鼎一定沒罪,因為他對楊清風佩服的五體投地。

  只因他昨夜也迷了路,雖然很認真的找路,認真到楊清風丟了都沒發現。

  他自責自己逞什麽能,上次進來,在房梁上趴一宿沒敢動。

  如果就這麽回去,婁家七兄弟非撕了他不可,而且自己也對不起谷先生。

  抱著必死的決心,也就管不了許多。那一夜他看到了無數睡覺的女人。但不會做出格的事,只是看看就走,因為臂上的守正戒淫花還在。

  焦急之時做事很容易出現問題,他現在就遇到了大問題。

  箭如雨般飛來,他靈巧的攀上殿脊,躍過一道道牆,憑著豐富的經驗和與生俱來的天賦逃出了紅牆,扎進護城河裡。

  看著楊清風萬丈榮光的從自己頭上走過,他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這才感受到腿上的傷痛。

  他潛入水底遊到無人處上岸,裹了件女人的衣服搖晃的走在街上。

  有個小孩跟著他,大叫“醉鬼,醉鬼。”聽完他更像醉鬼了。

  “醉鬼比死鬼好”他暗道。

  對著巡檢司的人耍了趟醉拳就被趕出了應天府。他習慣的鑽進林子,悠蕩著前行,速度快了很多。

  幾乎是和楊清風同時到的破廟,他躲在了暗處,直到身體支撐不住,才出來。

  沒有想象中的責怪,嘲諷,輕視。而得到了道歉,關心,和敬佩。

  眾人都說他是本朝第一個在羽林軍圍捕下逃出來的人。

  他驕傲的挺起了胸脯。

  千鼎讓楊清風跟自己回烏伊峰,那裡比破廟舒服。

  他拒絕了,他不想舒服。

  到處投石,只希望雲淡希能看到自己的悔恨。

  他利用了皇帝,才有了早上這個荒誕的事件。當然,也是留下承諾換來的。

  這個“荒誕”會變成一個故事,借著風,吹向四面八方,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會知道今早發生在皇宮裡的奇事,還有一個王府,皇帝賜給他的王府。

  皇上說叫逍遙王府,他說叫雲淡風清。

  千鼎無恥的派人拿著沾有自己血跡的夜行衣,去了煙雨閣。

  他翹著二郎腿,吹著口哨躺在供桌上,等著看舞筱夢心疼的表情,和哭花濃妝漏出來的俏容。

  婁老六說他就像大黑咬架輸了一樣,會拖著斷腿求人可憐。

  他嘲笑婁老六不懂。

  可事與願違,手下回來告訴他,舞筱夢去了紅崖洞。

  他拖著腿來到楊清風面前,講了一通大道理。

  楊清風帶著婁家兄弟奔洪崖洞而去。

  沒有暗殺,沒有跟蹤,楊清風此刻心裡很是暢快,只要不想起雲淡希,這個暢快會持續一路。

  本想向婁老六詢問有關洪崖洞的事跡,可婁老六一無所知。

  楊清風望著眼前的高山,他有點後悔了。殺父仇人拿著個牌子來告訴他們以後你得聽我的,這令牌顯得多麽無力。

  出乎意料,他被眾星捧月一般抬上了紅崖山,抬進了洪崖洞,抬到了華麗的寶座上。

  楊清風像佛一般被供在那裡,四位少洞主虔誠的拜著。

  他恍惚覺得自己就是佛,高高在上的佛,俯視著眾生,掌控著生死。

  也就那麽一瞬間,他跳下寶座,坐在了台階上。

  洪崖洞四位少洞主還趴在地上,扶都扶不起來。

  楊清風心想“舞筱夢沒有來,那個手下為什麽會這麽報?”

  他將婁老六拽到身前,道“如果你父親被我殺了,你會怎麽辦?”

  婁老六想都不想道“劈了你!”

  楊清風驚的站起身,道“快走。”

  突然噗噗噗幾聲響,坐在寶座上的婁老五身體顫抖了幾下,便一頭扎在地上,後背上刺入四支短箭。

  咚……手腕粗的鐵欄從洞頂落下,將楊清風幾人困在裡面。一群手拿強弩的人對著他們扣動機關,婁老六及時用身體擋在了楊清風的身前。

  婁家八兄弟慘死五人,婁老大將婁老七壓在了身下,婁老三躲在了寶座後面得活一命。

  婁老六大吼一聲,全力向鐵欄撞去,鐵欄紋絲不動,他舉起斧子砍去,發出洪亮的碰撞聲,他就這麽吼著,砍著,沒有停的意思。

  婁老七抱著大哥的屍體,張開大嘴嗷嗷的哭。楊清風快步將他拽到寶座後面,婁老七一拳打來,正中面門,他被這突如其來一拳打躺在地上,腦袋暈暈乎乎。

  婁老七,婁老三撿起武器就向鐵欄衝去。

  又一輪箭雨,可惜倆條鐵骨錚錚的漢子被穿成了刺蝟。

  婁老六扔下了斧子,身體緩緩癱軟下去,看著親兄弟一個一個死去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是從沒有體會過的,他不知道怎麽辦好。

  楊清風睜著一隻眼睛環視著滿地的屍體,落下了淚水,此刻他覺得自己很失敗,把兄弟都給害了。

  鐵欄外邊不再有箭射入,而是傳來哈哈的嘲笑聲。每一句都像一塊石頭砸進楊清風的心裡,撐的心大了幾倍,十幾倍。

  他攥緊了拳頭,一拳一拳的砸向寶座,每一拳都印上一個血印,每一個血印都代表一個野心。

  洞外喊殺聲震天,原來是千鼎不放心舞筱夢,所以讓人抬著自己跟來。

  幾百人和幾百人的廝殺,血腥味刺鼻,楊清風像一頭野獸般扒著鐵欄等著被放出去,他渴望嗜血。

  有同樣渴望的還有婁老六。

  打鬥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壓倒性的優勢讓四位少洞主落荒而逃。

  眾人尋找著機關放出倆匹野獸,可足足找了一個時辰。

  鐵欄打開的那一刻,婁老六拔腿便跑,楊清風急道“站住,攔住他。”但所過之處無不紛紛避讓,要是讓他撞一下不死也得重傷。

  楊清風連忙追上去,邊跑邊吩咐千鼎帶人跟上。

  此刻的婁老六誰也阻擋不住,但可以減緩他的腳步,殺掉五次攔阻的人後,失去了仇人的蹤跡。

  二人經過嗜血,頭腦漸漸冷靜下來,楊清風看了眼手中卷刃的鋼刀,扔在了地上。他揉著眼睛對老六道歉。

  婁老六沒有說話,不是因為責怪他,而是早就當他是第八個兄弟。親兄弟不用道歉,只需要共同報仇。

  一名瘦小的男人走過來給他們指引了方向,千鼎手下的人都很精明,早就有十幾人在暗中跟隨。

  就這麽一路追了七天,好在沿路都有商人,可以填飽肚子。困了靠在樹下睡一會,二人都是久處惡劣環境的人,也並無大礙。

  引路的手下告訴他,這是去黑木崖的方向,楊清風略有心驚,暗道“真的追上黑木崖嗎。”但看到老六的表情他堅定了想法,陪兄弟赴死也是一樁美談。

  走到一處山崖下,楊清風見山石殷紅如血,一片長灘,水流湍急,那便是有名的猩猩灘,知道已到黑木崖。

  突然見前方有四人向這邊跑來,手裡拿著木盒,不像有敵意,故停步等待對方說明來意。

  那幾個人走到近前,並列排好,紛紛打開木盒,楊清風向裡面一看,大吃一驚,原來是洪崖洞四位洞主的人頭。

  他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其中一個人道“華山派有危,速去。”說完放下木盒便走。

  楊清風拉住其中一人,道“你們是受何人指使?華山派有什麽危險?”

  那人面無表情,隻平靜的道“少俠去了便知。”

  楊清風松開他,在腦子裡思索,能在黑木崖上殺人,還知道華山派有危險,會是誰呢?

  婁老六殘忍的進行了鞭屍,看的楊清風胃裡陣陣翻滾。

  他對婁老六說“我得去華山。”

  婁老六道“好。”

  楊清風道“你回烏伊峰等我。”

  婁老六此刻心裡氣消一半。看著他腫起的眼睛道“你還真會變臉。”

  楊清風一愣,想起破廟裡被老七打了一巴掌,臉腫的多高,這次又被他打一拳,眼睛腫起多高,心道“只要你聽我話,不出去,再多打我幾拳也是使得,可惜……”

  他拍了拍婁老六的肩膀表示安慰,便拔腿向華山方向奔去,跑出一段距離,見婁老六再後邊急追,他停下腳步道“去烏伊峰不是這個方向。”

  婁老六累的氣喘籲籲道“除了你,我沒有兄弟了。”

  楊清風心裡一痛,便緩下腳步與他同行,但心裡甚是著急。

  二人經過數天的趕路皆感乏累,欲找間客棧準備歇息一夜在行,哪知連走數家均無客房,隻好要了些吃食,填飽肚子在做打算。

  楊清風和婁老六被小二帶到角落落座,他望著喧鬧的客棧向小二詢問,道“平日裡也如這般人多?”

  小二熱情的道“客不知?這些都是武林中的俠客。”

  楊清風苦笑,心道“我豈不知他們是武林中人。”便繼續問道“武林中有什麽大事嗎?”

  小二打量著眼前的二人,見婁老六身側立有斧頭,道“二位也是練武的?怎不知日月神教與華山派擺擂比武,天下豪傑皆去瞻仰這武林盛況。”

  楊清風急道“比武於哪天開始?”

  小二道“客要些什麽不要?店裡人多,忙的停不住腳。”

  楊清風道“抱歉,拿些酒肉即可。”

  小二應了聲便匆匆離去。

  楊清風環顧店內,見眾人衣著雜亂,武器也五花八門,猜不出是何門派。

  突然背後傳來竹筷砸桌之聲,聽一女子道“華山派一群偽君子,如今又出了甚麽楊清風,四處惹是生非,活該被圍,偏得師父看不透,要你我前來救援,我是萬般不願的。”

  又一名女子嬉笑道“倩師姐若這等不情願,為何在師父面前不言,卻躲這角落發火。”

  砸桌女子聽她挖苦自己,道“師父脾氣那樣不好,我怎敢在他老人家面前牢騷。”

  引來一桌女人嘻嘻嬌笑。

  楊清風心裡暗道“此次日月神教攻山,怕是和自己沒甚關系,這女子不分青紅皂白,一氣亂罵,冤死個人。”

  想罷,轉頭觀瞧,見那桌五位女子皆穿恆山服飾,心下更是氣憤,便起身來至近前,抱歉施禮道“諸位師姐,有禮。”

  那五位女子聽見有人搭訕,欲起身還禮,當看見來人破衣囉嗦,還散發出陣陣臭味,皆轉頭捂鼻,厭惡之情盡現。

  只有一相貌甜美的女子站起,抱拳道“師兄何事?”

  這女子張口便帶有笑聲,普通的一句話卻讓楊清風如沐春風,聽的很是親切。

  他也帶著笑聲道“方才聽諸位師姐說到楊清風,不知此次華山擺擂與他有什麽關系?”

  那女子聽出這人學自己,但也不惱,似天生親和,道“我們便是接到楊掌門書信而來,其中原因也不知曉。”

  砸桌女人接道“怎不知曉?定是楊清風在柳家莊做那負心之事,邪女心存怨恨,才讓華山派陷入困境。”

  楊清風聽此女言語尖銳,一下便戳到自己痛處,故不敢再問,扔下飯錢,帶著婁老六逃離客棧。

  一路上沉默不語,反思自打踏入江湖以來,便錯誤連連,負了心上人,害死兄弟,使門派被圍,便是被罵上一百遍也是不冤。

  暗道“需辭去華山掌門之責,然後在雲淡希面前磕死,也就沒有這般苦惱。”

  他望見金黃的麥子隨風搖擺,有男女在田間勞作,男人一邊唱山歌一邊乾活,女人跟著輕哼,“華山腳下喲,華山的人。麥子成熟喲,谷滿倉。帶著娘子喲,歸家鄉,嶽父殺雞喲,美酒上。美酒上……”

  楊清風斜倚在樹下,心中思緒萬千。

  他看了眼性情大變的婁老六,失去六名兄弟打擊太大,使得他最近寡言少語。

  楊清風道“老六,如果不是遇到我,他們不會死,你恨我嗎?”

  婁老六道“早晚得死。”

  楊清風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道“你怕死嗎?”

  婁老六道“怕死不了。”

  楊清風呵呵一笑道“跟著我很容易死。”

  婁老六道“那趕緊讓我死了罷。”

  楊清風正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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