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雨連綿,私塾先生看了眼天空中布滿的積雲,索性放下手中書卷。
“今日教大家一首前人所做詩詞”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學生們也望著窗外,學著先生的樣子搖頭晃腦。
突然其中一人轉正身形,對著先生好奇的問道
“夫子,你到底有沒有去過皇都啊,那裡果真像書裡寫的一樣,遍地黃金無人睬,弄巷都是錦衣人嗎?”
“夫子,皇上真的是上天派來傳達天意的嗎?”
“夫子,皇城有多大,是不是比我們幽州還大啊?”
“夫子,你倒是說話啊。”
標準的夫子三連問,問的溫丘很是鬱悶。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打自己從那座城裡出來,北上扎根在這幽州,成了一方私塾先生。
這樣的問題就沒有斷歇過。
“你這小子啊,皇城我當然去過。不妨告訴你們,先生我當年在黃城裡,那可是天大的人物。”
溫丘說到這裡,還不忘捋一捋胡子。
“其實皇城沒書上寫的那麽豪奢,皇城也有朱紅牆院琉璃瓦,也有三尺布衣讀書人,那座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多的是些苦命人。至於皇上,哎,哪來什麽天命啊。”
這番言論若是被有心之人聽到了,那可是要株連九族的重罪。
溫丘並沒覺得自己言語有何不妥,這裡的每一個孩子,都是自己花了三年時間時間悉心教導的,他們有著那座死城裡不具有的東西。
“你可就吹吧,得勁吹。”
似乎不滿意夫子對於自己三連問的回答,王英一臉鄙夷的望著前者,雖然嘴上滿不相信,可他心中對夫子的尊崇又加高了幾分。
那座城啊,病了。
溫丘透過窗子南望,卻什麽都看不到,只有烏雲佔據了天空。
在秦珍家裡逗留半月有余,白逍逸身上的傷勢基本痊愈,也到了離開的時候了。
三人一早出發,與朝陽並起,不同的是,一個要往西去,一夥要往東行。
期間,他們遇到了一個有趣的人。
“這位公子,我看你眉間有紫氣縈繞,頭頂有彩鳳翱翔。必是大富大貴之,但東方有一巨龍目光睥睨,龍爪按住鳳翼,公子啊,前路坎坷。”
男子四十來歲,溫潤儒雅。手中拿著一卷書。
雲瑤一臉神棍的看著男人,鍾青也在一旁捧著腹笑。
“嘿,我說這位先生,你可真是會開玩笑,雖然承認我這位兄弟確實不俗,但離你說的大富大貴可差了不止一個台階。看到旁邊這位仙女沒,這才是真正的富貴。”
一邊笑,一邊還不忘對雲瑤吹捧幾句。
倒也不是他想,實在是姑奶奶一路上對他百般刁難,就因為自己穿了不該穿的衣服。
路上的行人人影錯落,街攤上傳出兩三聲吆喝。
沒有人注意到,青衫少年的鬢角皺起有兩道痕。
“不知先生可有解法。”
白逍逸俯首躬腰,對著男子行了一禮。
春風襲過,卷起上年未徹底清除的落葉,北飛的雁陣由南而來,去向北方。
雲瑤聽到聲聲雁鳴入耳,神情有些低落。
風吹葉落,雁鳴人悲,這本該是書裡的描繪。可此時的雲瑤深切感受到了那種寂寥。
“我們,會不會也是書中的人,不管經歷什麽樣的苦難,
最終都能攜著手走完。” 朱唇微啟,話語柔綿。
鍾青先看了眼白逍逸,略帶好奇。這個在路上偶然結識的少年,越來越顯得神秘了。
可當他轉身看到一旁暗自神傷的少女時,變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對雲瑤當然沒有半點非分之想,更多的,是將她當作自己的妹妹。
相識以來,雲瑤都表現的很樂觀,可鍾青看得出來,其實她的內心很柔弱,但她總是能很好的掩蓋。
而現在,不知道為什麽,她很低落。
“怎麽了這是,呦呦呦,眼淚花子都快能養魚了,平時怎看不出來,你眼窩子這麽大,能裝這些個水。”
若換在以往,現在的鍾青肯定已經倒地上大喊姑奶奶饒命了。
雲瑤沒有動,鍾青收斂了笑意。
那位教書先生打扮的男子開口了。
“尋到鳳鳴龍盤處,李字王旗國運粗。長亭紅袖悲薄命,安蘭卻是故人出。”
隻留下四十九字詩言,姓柳名天賜的男子便離開了。
遠處一位少年靜立巷中,等到先生歸來,二人一同離開。
“先生,那位公子?”
“哎,都是苦命人啊。”
松子最後回首看了眼身後,那一襲青衫依舊,後者向著他又鞠了一躬,準確說是他身邊的先生。
柳天賜停下腳步,等白逍逸再次站直身子,才繼續向前走。
“走吧,我們也該趕路了。”
雲瑤本來還有些話要問,見白逍逸不想多說,也就不去問了。
有些話,不說,便已知道。
又是鶯飛草長,永安巷裡各行各業的人們開始了新一年的忙碌,商販早早開始囤積貨物,下決心要大乾一場。
農人雞鳴而起,帶著鋤頭,地裡的草長了,收成就不好了,日暮而歸,總會有一人守候在門前,待到自己的丈夫回來,替他擦去額上的汗珠,溫柔招呼他吃飯了。
一棟巨大的府邸裡,素手紅衣捧著一株小草,地上還有些新翻的泥土。
小心的把它栽種到地上,女子合十雙手默默祈禱。
她叫公孫雁,是這間宅子的明珠。
那束植株,名曰當歸。
雨還沒停,紅衣就蹲在雨裡,望向北方,那是他離開的方向。
當歸在雨中搖擺,好幾次就要被打進泥裡。
她拿下傘,替它打上,一葉一人,望著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