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鍾樓上的鍾聲敲過第八下後,蒸汽地鐵緩緩地停靠在了茹爾佩大區工廠區站的月台上,下車走出地鐵,一大群工人們連忙自發地掏出口罩戴起來,車站外濃霧中散發的各種奇怪味道能讓人把隔夜飯吐個乾淨。
跟隨著大部隊走出地鐵站,維克托看向外面逐漸開始嘈雜的街道,呼吸著大雨中彌漫出來的各種煙霧,他全身的細胞都忍不住顫抖起來,多好的煙霧啊!可惜我享受不來啊,要不讓希格莉特過來吸一吸?
這些讓人惡心的煙霧有的來自東面,那裡是煤精廠、鋼鐵廠、設備廠、配件廠散發出來的濃濃黑煙,有的來自北面,化工廠、煉金廠、製藥廠、煙酒廠裡彌漫過來的五彩迷幻煙霧,有的則來自西邊,焚燒動物屍體的煙霧夾雜著惡心的惡臭躥了過來,這些濃厚的煙霧在整個工廠區中低空彌漫,五米開外就完全看不清楚街面上的情況。
維克托捂住口鼻強忍著嘔吐的欲望,最終還是沒有忍住,扶著地鐵站外的牆壁乾嘔起來。
“嘔~”
濃霧中連忙跑過來一個循著嘔吐聲的小老太婆,她披著黑漆漆的雨衣,背上拱起一坨,殷勤地看著維克托說:
“來找工作的吧,給你個口罩戴上,這地方什麽都好,就是味道太大。”
好心的小老太婆遞過來一個白色的口罩,看上去還算乾淨,維克托接過口罩戴上,剛準備掏錢,小老太婆則笑著指著街對面的一棟三層灰房子道:
“那邊是職介所,我帶你過去,一會兒你別吭聲,聽我和他們交涉,保管給你找個滿意的工作,要知道城裡人騙子太多,你這種鄉下來的保不齊就被騙到環境惡劣的血汗工廠裡去了。”
“呃,我有介紹信。”
維克托為難地停下了腳步,小老太婆眼神一變,藏在口罩裡的嘴不知道撇成了什麽樣子,攤開一隻長滿老繭的手。
“8沃什。”
“什麽?”
“口罩錢和問路費!”
小老太婆氣呼呼地離開後,維克托小心翼翼地跨過汙水橫流的街面,婉拒了站在職介所門口攬人的中人,走進了亂哄哄的職介所裡,十條長長的隊伍排在十個窗口前,維克托摸出衣服裡的羊皮紙遞給門口的一名挺胸凸肚的大胡子守衛,守衛掃了一眼,收起羊皮紙,抽出腰間的木棍掃開第七號窗口前排隊的人,用木棍敲了敲低矮的窗口,衝裡面喊:
“海蒂,你親戚來找工作了。”
“讓他過來。”
裡面傳來一個好聽的女聲,大胡子守衛衝站在門口的維克托招了招手,維克托便在無數雙憤恨的目光中擠到了窗口前,彎下腰朝裡面看去。
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胖女士端坐在櫃台前敲著一台機械打字機,嘴裡叼著的細長煙管不斷朝外噴著薄霧,她抬頭掃了一眼維克托,拿起桌邊的羊皮紙問:
“你就是富勒的好友的那個小外甥,公民證有嗎?”
維克托連忙摸出了安徒生給他辦的假證遞了進去,海蒂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克魯奇.貝恩”,雙手飛快地在打字機上敲起來,一張硬紙片和他的公民證一起遞過來,海蒂伸手指了指門外道。
“拿著登記卡去找西區找工作,等你的卡片上集齊了30個印章,你就拿到我這裡來換卡,到時候你就能去東區或者北區找更好的工作了。”
維克托點頭哈腰地說著感激的話,在海蒂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之後才走出了職介所,辨明了道路之後朝著工廠區西區走去,
那股難聞的惡臭味越來越重,烏鴉、禿鷲、野狗、老鼠、蒼蠅在大雨中不辭辛勞地工作著,街面上積壓著厚重的動物內髒、麵包填料、谷物外皮、腐爛發霉的存貨組合的黑色混合物,一腳踩上去能呲出黃綠色的汁水,還會把裡面築窩的鼠群給引出來。 大雨也無法將這些長年累月下來的垃圾給衝刷掉,厚厚堆積的混合物比街面高出了10到15個厘米,兩側的建築底層朝街面上的門窗都封的死死的,看那肮髒的樣子,也不知道什麽人才能忍受這樣的環境居住在底層。
“嗖啦~”
一輛噴著蒸汽的卡車快速開過,車頭的蒸汽侍女朝外噴著濃厚的黑煙,維克托連忙躲避,渾濁的積水飛濺在臨街的門窗上,也濺了維克托的蓑衣一身,維克托無語地抖了抖蓑衣上的髒水,回頭咒罵那個沒有公德心的司機,希望他出門就撞樹,上路就趴窩,過鐵路刮底盤,會車翻路基掉懸崖。
不知為何如此熟練地快速罵完了司機,維克托朝前繼續墊手墊腳地走了百來米,坑坑窪窪的路面在經過了這一段後被十幾塊整齊的青黑色條石截斷,垃圾被完全堵在了那頭,這頭是一條整齊閃爍著五顏六色昏暗光芒的街道。
紅罌粟街是西區內唯一用篷布遮蓋了整條街道的紅燈區,大多數紅燈區為了堅持在大雨季招攬顧客,臨街的商家都自發地捐款搭建避雨篷布,且街面上雇傭了專門的清潔工來保持街道的整潔, 讓那些前來尋花問柳的人有著歸家一般的體驗,會大大提高整條街的營業額。
“帥哥,來喝一杯?”
“親愛的,不來快活一下嗎?”
撐著小雨傘,戴著平頂花邊帽子,穿著緊身胸衣,裹著束腰和華麗的裙撐,肩膀上披著各種樣式各種顏色碎花毛巾的交際花們正站在打著各種招牌的酒吧前搔首弄姿,他們大多數都很漂亮,至少比平常見過的女人漂亮的多,作為駐店派交際花,沒有兩把刷子是不能在競爭激烈的交際行業立足的。
除此之外,街面上還有一些不那麽正規的女孩子,她們大多年紀沒超過18歲,也沒有帽子,圍巾,只是穿著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連衣裙,大多數都光著腳,只有少數的穿著布鞋,一臉乞求地看向走過的工人們。
其中不乏有十三四歲的孩子,看著她們眼神中透出的哀求和絕望,維克托停下了腳步,那個非常惡心的詞語第一次出現在他的腦海中,莫名其妙的憤怒影響了他,他伸手摸了摸長褂裡馬甲中藏著的錢袋子,眼淚不知為何奪眶而出。
我為什麽會流淚,我已經看過太多這樣的悲慘世界、痛苦人間,我對他們毫無感情,我是一個冷血的利己主義者!
維克托抹掉眼淚,硬起心腸,從那些小孩子身旁走過,不去看他們的眼神,不去注意他們的動作,此時,一個有著火紅色長發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朝他走來,維克托想要躲開,那女孩兒卻隨著他轉身追了兩步,喊道:
“好心的先生,你需要買點火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