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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系列三部曲之離開的貓》第8章:因緣(四、五、六)
  4、

  “我就是我,曠古的多心之父生育海洋,蠕蟲在自己的耳中,誘惑之蛇纏繞在樹上,我端坐於橡樹的思維之中並且躲進玫瑰,我深知如有任何東西醒來,那便是我的死亡。”終於是我,而不是任何人,那些鍍金的詩句是我命中注定跌落的淵藪,那些偶像的金身是我參照自己得失的佛陀,我無限想望的藝術聖殿是我埋葬自己的墓穴,只是奮不顧身的我終究沒有修成正果,反而虧欠了太多。

  “這是金子臨走時最後寫的一首詩,我想我應該把它交給你。”深夜的午門前,在我嚎啕大哭之後,沙之塞給我一張紙。我用顫抖的手把紙攤開擎到模糊的淚眼前,片刻,整張的塞到嘴裡。愛不能治愈傷痛,你只是用它來催眠,如果你自願保持清醒,它便是另一把鋒利的刀子。在此之後的那些日子,我始終試圖以對沙之的愛來瓦解自己,但我做不到,結果只能讓彼此更悲傷。我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這首詩:“玫瑰終於到了死亡的季節/如萎縮的血液附著於母體/這一季/它都不會敗落/僅以一絲微弱的尊嚴/固守被剝奪過的城池……”我默念著這行字,一股滾燙的氣體衝擊了眼眶,我伏在桌子上久久沒有起身。

  沙之走過來,把那張紙攥在手裡,我們彼此依偎著對方躺在床上,我握著她冰涼骨感的手,她這樣無欲無求地守侯在我身邊,畢業後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我幾乎成了她的累贅,用她自己的話說,依然象個孩子。而她,卻無私地呵護著我,溫暖著我,我卻一次次用冰冷的言語刺傷她的心,難道只因為我已經不能寫詩?而我又為她做過什麽?我甚至不能自食其力,終日以頹廢和絕望來添飽皮囊。“馬路,”她知道我沒有入睡,“我知道你一直想去沙漠,我們改天去一次好不好?我也想去看‘長河落日,大漠孤煙。’那裡一定很美。好嗎?”“好啊。”我隨口答著,但我知道我做不到。“不要再因為逝去的而難過,你需要振作起來,如果不想寫,就什麽也不要寫,如果不想工作,還有我呢。”她喃喃地說。呵呵,多麽可笑,我能夠因為這句話而憎恨她麽?我確實開始憎恨,我恨我自己,無能地炫耀自身的創痛,把他人的付出看作理所應當。“不,”我說,“我要帶你去看大海,我答應過你,我要寫,除了寫字我什麽都不會做,《青年》不是約稿了麽,我編一篇就是。”我深知那對我來講難如登天,我從不肯去迎合大眾的口味而寫作僅僅為了賺取或多或少的酬勞,那些我摯愛的藝術家的死已經讓我看到了太多。“何必呢?何必強迫自己。”她轉過身來面對著我。“不要管了,睡吧。”我合上她的眼睛,她便假裝睡了,而我連假裝都做不到。

  我心灰意懶,其實又何須知曉真相,我已經給自己判了死刑,何必要再為世人昭示足以殺死我千萬次的罪證,我看著古琴先生志得意滿的樣子,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兩個多月的旅程已經讓他有足夠的經驗一路行得愜意,一周之後我們如期進入北京。“夢開始的地方依然是夢最終的歸宿。”看到高懸在頭頂的兩顆紅色大字古琴先生微笑地說。

  5、

  “馬路,我們到家了。”古琴先生把車子停在院門口,我聽出他語氣中的歡喜與欣慰,猛然覺察到自己的身份,甩了甩頭,跟著他下了車。院子顯然被打掃過,大概是Dark先生吧,Dark先生還有默吧,多麽遙遠的名字啊,我努力把自己從頭到腳打回現實,作為今生以一隻貓的形式存在的我,

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古琴先生打開後備箱,開始把此行的全部收獲一件件搬到屋裡,零零散散大包小包的還真不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背著我倒騰回來這麽多東西,幸虧後備箱不是很大,否則他估計能把布達拉宮也搬回來,他鄭重地把一尊尼泊爾的金身佛像高舉過頭安放在佛龕上,這一尊我見過,是臨行時大昭寺的上師格桑送給他的開了光的釋迦牟尼。他用帶回來的哈達把佛龕裝點一新,敬水敬香之後才開始拾掇起其他物件。我最喜歡他從八角街一個商人手裡軟磨硬泡購得的一具犛牛頭骨,它有兩隻頎長鋒利的白色的角,象鬥牛一樣倔強地向前挑起,讓我想起那曲草原那頭昂首佇立在山巔的野犛牛。

  不多時,Dark先生循聲而來,古琴先生立刻哈哈笑著迎了出去,熱烈地擁抱互道久違,Dark先生直說黑了的古琴先生更帥氣了,磨難增長智慧,偏得上天厚愛的古琴先生確實英俊瀟灑了不少,但決不只是黑了的原因。Dark先生欣喜若狂,一眼看到同樣更加雄壯偉岸的我,哈哈大笑起來:“你怎麽一路帶著它翻的山越的嶺?又雙雙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難不成偷吃了人參果,還是有幸承受了美人恩,遇到仙女姐姐了?”古琴先生尷尬一笑,攬住了對方的肩膀:“走,進屋跟你細說,我還給你帶了好東西。”我沒有進屋,雖然這一次古琴先生破天荒為我敞開了他後院的大門,我在門口蹲了一會兒,還是轉身走開了。我在院子裡徘徊良久,不知道該去哪裡,三個月的時間已經讓一切恍若隔世,哎呀在哪?又如何能找到我的主人?我的四肢如鉛沉重,心甘情願地做一隻貓麽?之前的我做不了,如今更是癡人說夢。我臥倒在梧桐樹下,九月的北京依然有些悶熱,麻雀不耐煩地鳴叫,還有秋蟬的陣陣聲浪也一樣震耳欲聾,不如睡去。

  我就這樣睡了整個下午,幾次試圖以夢來填補睡眠無休止的空白,但都沒有得逞,哎呀和主人都不曾來入夢,她們拋棄了我麽?不會,我知道,哎呀不會,古琴先生不會,我的那些朋友也都不會。醒來時夜已經很深,我看到晴朗的天空中閃爍著的沙子,依然那樣純淨迷人,而分隔兩地的我們可否通過它來互通訊息?生命如此短暫,我們只能佔有它幾十年甚至更短,在我們離開之後,它又會承載誰的癡情與期盼?而徒勞翹首的人們,縱使絕望卻依然心有不甘。我知道它並不能指引我前進的路,但有它在我身旁,就有了足夠我走下去的勇氣。

  6、

  我站起身向院子外面走去,依然是那條偏僻狹窄的小巷,向南延伸到深夜的小河邊,漆黑的河對岸模糊的幾棵樹影隱入建築連綿的輪廓,我想起了黑茹加。他平靜地眺望遠方,一言不發,這個不需要告別的朋友如今又在哪裡?而今誰來平息諸神的憤怒,未曾經歷過雷霆萬鈞如何懂得安享死亡般的平靜,老黑的路一定是對的。我終於懂得他為什麽不肯多說話,因為他注定是一個沒有知己的思考者,對於已真正了解生命真義的他來講任何話語都是累贅而多余的,越想得透徹越窮於表達,而對於永遠無法懂得這一切的那些人,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我蹲在這條泛著青草的腥氣與芳香的河岸,仰望遙不可及的沙子,尋找一個決定離開的人真的有意義麽?或許該尊重他們的選擇,不去破壞那份難得的平靜。可是,我能做到麽?不再想念那個因我前世的錯誤不能釋懷而最終選擇離開的人,我曾經多麽殘忍地用一把沾滿了自私與自虐的刀子割開了她的胸膛,再把早已瀕臨絕望的心挖出來投入冰冷的大海,那樣淒涼與孤寂的大海邊,我如何殘忍地拋棄了一個深愛我的女子,只為了成全自己的命運,逃避自己糾結不開的思想與永遠不敢面對也不曾去試圖面對的現實。是的,我也要給自己一個交代,頹唐多年的小馬尚且可以重新審視自我,尊重本心,我為什麽不能?

  “你不能。”我身子倏地一抖,頓時冷汗涔涔,我聽到她的聲音自我身後傳來,卻不敢回頭。“馬路,你始終沒有找到你自己,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可是我能怎麽做?你們告訴了我一切,卻不肯給我一個結果。”我哭著轉過身,看到她潔淨而蒼白的臉,她蹲下來, 我上前死死咬住她的衣角,衣角冰涼。“沒有結果,”她微一皺眉,繼續說,“你沒有做錯什麽,也不需要補償,你的執念太重,如果你不醒悟,來生依然無法解脫。”為什麽你說的話這麽象哎呀,你們都叫我醒悟,醒了之後又能怎樣?我還是一隻貓!“這是你必須要走的路。去找她吧,只有她才能幫你。”她說完歎了口氣。“不!我哪也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你為什麽要離開?你是不是還在恨我?”我喊道。“不,”她微微一笑,“現在不了,將來也不會了,我也有我的錯,不能尊重自己的本心,沒有人是完全無辜的。”“我還是不明白啊!你不要再走好麽?我求你,不要離開我,我們永遠在一起。”我無助地嗚咽著。“你不屬於我,馬路,你從不屬於任何人,你隻屬於你自己,做你自己吧。”說完,她又一次在我面前消失了。

  我真的很想痛哭一場,聲嘶力竭直至咳出鮮血,可作為一隻貓,我連這份徒勞的安慰都沒有。我睜開眼看到自己結實的四肢與華麗的背毛,我還能跑,我還能在這條絕望的路上飛奔,不管有沒有結果,我不要看到她一次次地消失,我要找到她,今生我要守侯她,如果不夠還有來生。我飛奔出院子,沿著一條熟悉的路急馳而去。我是隻貓,沒有什麽能阻擋我的道路,我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我清楚的知道執著讓我更加痛苦,如果痛苦有終點,我就拚盡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夜的涼風是我的戰歌,咚咚敲響的心跳聲是我的戰鼓,我的雙眼和意志是無法被折斷的長矛,我要和命運拚死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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