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如果不是你先感動了自己,又如何能打動萬千讀者的心弦?
平凡故事,感動瞬間,讓我們一起重溫歲月的美好。
……
時間:一九七四年冬
地點:西南山區某地
袁林海吃過早飯,便匆匆向學校走去。
早餐是紅薯南瓜粥,這段時間他幾乎每天早餐和晚餐都吃這個。
下飯菜是妻子醃製的蘿卜鹹菜絲,吃的時候蘸點辣椒粉,味道還算不錯,就是沒有半點油腥味兒,讓人嘴裡像是要淡出鳥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總吃這種食物的緣故,紅薯南瓜配鹹菜,吃下去不久,胃裡就會一陣翻江倒海。
緊接著,一口酸水便會沿著喉嚨往上湧,想吐的時候卻偏偏又吐不出來,實在讓人難受。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年頭的農村家家戶戶都不寬裕。
以袁林海自己家裡的狀況,早晚能有紅薯南瓜填飽肚子就算不錯了。其它的,比如大米和麵粉,那可不是他現在應該吃的東西。
至於肉類,更不能有任何奢望。
這兩年,袁林海吃肉的次數,基本上是屈指可數。
而且每次吃肉,他要麽對妻子謊稱胃不舒服不想吃,要麽就拿起筷子象征性的夾上一片,在嘴裡能咀嚼好一陣子。
袁林海約莫走出了一裡地,忍不住回過頭望了一眼家的方向,皺了皺濃黑的眉頭,又遲疑著向前走去。
現年二十五歲的他是村小學的民辦教師。
所謂民辦教師,實際上也就是臨時的代課老師,沒有正式編制,不屬於吃“鐵飯碗”的那種。
能夠成為民辦教師,是因為袁林海具有初中學歷,算是當地的“文化人”。
想要成為“文化人”可不容易。
記得小時候,因為家裡兄弟姊妹眾多,父母無力同時承擔幾個孩子上學的費用,導致袁林海入學比較晚,八歲多快九歲時才開始上小學。
實際上這種現象在當時的農村較為普遍。
在大部分家長的認知裡,沒錢就緩上一緩,農村孩子麽,只要能識得幾個字就行了,管它上學早還是上學晚呢。
可是晚歸晚,袁林海一上學便表現出了突出的學習能力,小學畢業後順利考上了初中。
要知道在那個年代,讀完小學能夠考上初中的,全村每年頂了天也就兩三人而已。
小學畢業上初中,學校離家很遠,只能選擇住校。
在校期間,袁林海不但學習成績依然頂尖,還頗有音樂和表演天賦。
他充分利用課余時間,學會了鋼琴、手提琴、二胡等樂器,經常帶著同學們自編自導戲劇節目並上台演出。
加之喜歡打籃球,進入校籃球隊為學校取得過多項榮譽……
因此,每學期老師對袁林海同學的評價均是“品學兼優”。
然而好景不長。
在袁林海進入初三以後,因為種種原因,家裡經濟陡然告急……
幾經考慮,袁林海最終選擇了回家務農。
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袁林海在家中排行老七,老八袁林儒剛上初中,唯一的小妹老九袁小蓉在讀小學。
父母年紀一天天大了,家中主要靠四個哥哥在支撐(二姐、六哥夭折)。
甚至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五哥袁林文還沒念完小學就回家幫著父母親乾農活了。
在這裡,我們不得不感歎:如果有著稍好一些的條件,
像袁林海這樣的農村青年,完全可能擁有一個更加精彩的未來。 可這畢竟只是如果,每個人的出身無法更改,人生也從來沒有回頭路可走……
回家務農的袁林海,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沒完沒了的農活,以及農活之余的下河打魚。
農活雖苦,但最辛勞的是下河打魚。
只見幾十米長的“拖網”在河面一字排開。
三哥袁林州和五哥袁林文負責在岸邊拉網,水性更好的袁林海以及大哥袁林紹、四哥袁林柏負責在河中潛水摸魚,父親則撐著漁船在河面隨時支援調度以防意外。
辛苦之處在於,拖網被岸上的人拖著順流而下,每當拖網被河底異物刮住或魚進網兜時,都需要水中的摸魚人屏氣潛入兩三米甚至三四米深的水底,徒手取掉異物或將魚兒抓起來。
這就十分考驗體力和耐力了,往往是一天下來,袁林海感覺渾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簡直是筋疲力盡。
轉變發生在一九七零年。
那一年,村小學有了增加兩名代課教師的名額。
經過一番比較和篩選,最終袁林海和同村的張子林兩人被選中,順利成為了學校的代課老師。
雖然是代課,但袁林海手中的事情可著實不少。
現如今,他不但教著兩個年級的語文課,就連大部分班級的體育和音樂課也代上了,另外他還是學校的物資保管員。
這也不能怪誰,實在是學校的師資力量過於薄弱——全校也就一名校長、六名教師,總共七人卻帶著三百余名學生, 誰都不輕松。
不過這也算不上什麽,真正讓人擔心的是,妻子李淑芳懷有身孕,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孩子將會在最近一周左右出生。
在這件事情上,容不得袁林海有半點的疏忽大意。
兩年前,也正是像現在這樣的初冬時節,他們的大兒子降生了。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生產過程也特別順利,但孩子生下來後,妻子李淑芳卻沒有半點奶水。
萬般無奈之下,夫妻倆只能給孩子喂灌一些米湯、米糊之類的流食。
結果不到一個月,孩子便面黃肌瘦,皮包骨頭,幾乎不成人形了。
袁林海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瘋了似的到處托人買嬰兒食品。
讓人絕望的是,那本就是一個極端貧窮的年代,生活物資相當匱乏。
彼時彼刻,別說是鄉鎮,就算是離家六十余裡地的縣城,嬰兒食品也是極為稀缺和搶手的東西,而且有錢不一定買得到——還必須有相應的購物票。
情急之下,唯有當時剛進入地區衛校上學的小妹袁小蓉,尋求身邊的老師和同學幫忙,好不容易才買到了幾斤白糖——但孩子還是在半歲的時候夭折了……
往事不堪回首,想起這些就讓人黯然神傷。
袁林海抬起粗大的手掌,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眉心,加快腳步向學校走去。
按理說,以他這個年齡,正應該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啊,可是生活的重擔卻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初冬的陽光緩緩躍出地平線,映照著袁林海高大而清瘦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