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艾利芙勸解不再偷聽佩德裡克兩人談話的紀唐,又加入了采石的工作,這家夥不顧領主身份,穿著麻布衣褲,上來就和農人奴隸們一起扛起一筐子石頭開始搬運。可把奴隸和監工們給嚇壞了,好說歹說把他們的領主大人給勸了回去。
當紀唐準備去伐木工廠也來這麽一遭時,伐木場的負責人老早就等著自己最大的老板,又是胡吃海喝又是釣魚散心,決計不讓這位哪根筋不對勁的大老板進工廠看一眼,生怕他扛起斧子就跑到東北那片針葉林裡撒潑。
不管是艾利芙還是帕索羅斯,亦或是克利夫蘭長老,都不知道自己的領主到底怎麽了,整天神神叨叨像個神經病一般四處遊走,卻又不知道該幹什麽。
不過自從紀唐親自搬了兩筐石頭之後,不管是采石場還是伐木工廠,裡面那些被特意吩咐過的監工們,手中的鞭子抽斷得更頻繁了,工作進度也加快了一大截。
帕索羅斯和艾利芙,乃至是克利夫蘭長老,都沒有料到他們的領主大人腦子發熱的舉動,竟然引起了這樣的連鎖反應。這毫無意外的被城堡裡的人當成了領主大人處心積慮的刻意舉動,所有人不由得對自己的領主都心生佩服。
紅酒領法爾堡的市長,羅維亞洛·佩拉托先生起先也是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不過看到工程進度不斷加快,在高興之余,這位法爾堡市長兼工匠協會紅酒領分會長的佩拉托閣下,也有些擔心壓迫過頭會讓奴隸們產生反抗的情緒。
可惜他只是一個外人,不便參與其中,就連讓艾利芙轉達自己的想法,也是萬萬不可的,只希望這位領主能夠早一點衡量好其中的度。
城堡西邊的野林子裡,開始多了許多無人問津滿身鞭痕血印的奴隸屍體。這些屍體被黑色的布片包裹起來,沒有幾天就散發出各種惡臭,招來了無數蒼蠅蚊子,間或還能看得到巡腐而來的野狗,狼獾。
就如同法爾堡市長所擔心的,這種情況的發生,在奴隸中間已經引起了不小的影響,甚至在采石場還有一夥奴隸攛掇著準備一起逃跑,結果被剛養好病出來巡邏的帕索羅斯抓了個正著。
第二天,采石場旁邊的一顆已經枯萎多時的老歪脖子樹上,就多了十幾具被吊死的奴隸屍體。從他們身上的傷痕還有已經僵硬的面部表情來看,他們被吊死之前一定遭到過極其殘酷的刑罰。
得知奴隸被處以極刑然後絞死的事情之後,紀唐的臉色明顯不太好看。這讓佇立在書房中間的帕索羅斯,在關心騎士領隊換屆的事情之外,還頗有些惶恐。
他並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他隻吩咐了手下的扈從按規定處死那些在逃跑中依然反抗並且給采石場造成了損失的奴隸,可是第二天所有逃跑的奴隸都被處刑並絞死了。
“他們手裡都拿著武器,並且抵抗得非常頑強!”這是扈從匯報給帕索羅斯的回答,所以這件事情帕索羅斯也就責罰了扈從幾句便一筆帶過。
不過很顯然,這樣的事情,帕索羅斯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會引起紀唐的反感,他更不知道要如何匯報這整件事情的細節。
“你先回去休息吧。”紀唐不算客氣的擺了擺手。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紀唐看著帶著些許惶恐與不解的帕索羅斯離開之後,無力的躺倒在了沙發椅當中。
不管是被佩德裡克轟出來之後的破口大罵,還是之後親自搬石頭,其實只是紀唐想發泄一下自從帝國找理由對付自己開始,
這一整段時間裡,自己的憤懣情緒而已,但是他沒有想到自己這樣一個並不算太出格的舉動,竟然引起了這麽大的連鎖反應。 他總算切身體會到了一次老頭子教育他的:“切記謹言而慎行,你永遠不知道你打一個哈欠,會影響到多少人!”
一直以來,他都控制的很好,並沒有半點不合適的舉動。可是這一次,他對自己有些失望,也許自己真的就不是一位合格的領主吧。
另外則是在他心中一直謹遵騎士守則的騎士,小帕。
這位騎士把紀唐的安危甚至放在了他自己的性命之上,但是卻對這些奴隸的性命,視如草芥。
紀唐在想,如果有一天鳶尾花劍在自己手中折斷,頭上這頂領主的王冠沒了,甚至誇張點說,如果自己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鳶尾花劍主人呢?小帕還會像之前那樣奮不顧身的撲上來麽?
他想維護的到底是鳶尾花劍主人,還是紀唐他自己?
紀唐一把捂住了自己的額頭,從手指的縫隙中,看著穹頂天窗上先賢拄劍傲然孑立的壁畫,看著跟隨了自己十九年的卻依舊陌生的鳶尾花劍紋章。
半晌,他才搖了搖頭苦笑一番,這一輩子,自己就是鳶尾花劍主人。小帕舍去性命也要維護的,不僅是鳶尾花劍主人,同時也就是自己!
難道十九年了,還沒有習慣這個身份麽?自己是不是太矯情了點?
將所有思緒扔開腦海,紀唐從沙發中坐了起來,打開抽屜翻到了前幾日剛回到城堡就收到的一封加急密信。
“帝國特派員蒂爾斯·格林,半月前已離開諾文斯頓省北部的尤克裡哨塔,估計現在已經到佛倫省多時了。而軍部的後勤部隊,已經在尤克裡哨塔囤積了大量的輜重,其中給養足夠五個聯隊整整三個月的用度。這讓我十分擔心。而我在到達諾文斯堡之後獲悉的消息,證實我的擔心是對的:藍沁堡獅鷲王,帝國的三皇子,博朗杜殿下,提交給軍部的與溫谷領維格拉主城進行聯合軍事演習的申請已經通過。”
這封來自卡萊爾的密信,只是簡單的說了帝國的動作, 卻對沿途其他的所見所聞以及自己的狀況隻字未提。紀唐當然是希望卡萊爾不要在這個特殊的時候回來,但是卡萊爾在信裡既沒有說她什麽時候會回來,也沒有多說一句讓紀唐多加小心之類的話,不知為何,一股失落突然洶湧的在紀唐心裡彌漫開。
帝國行政區域劃分,從上往下依次是省、領、城(市)、堡,話說維格拉主城在《守望條約》簽訂之前,還都是維格拉領,和紀唐的權杖領一樣還是領級,不過後來因為佛瑞克省作為帝國南北兩大區域的交通樞紐,帝國準備化零為整,將主乾道佛倫山南邊山腳下的溫谷領和維格拉領合成了一個領地,而維格拉領也因為實力稍弱,降級成了主城。雖說是降了一級,不過整個維格拉主城在各方面的權益與實力,與領級也絲毫沒有差別。
先禮後兵麽?紀唐有些癲狂的笑了起來。他站起身來,看向了身後的奈落法大陸地圖,他大概想到,由於佛倫山脈與白河的阻擋,帝國與維格拉主城的軍隊會在北嶺驛道附近駐扎,進而方便往自己權杖領這邊前進。
先讓特派員前來佯裝調查,轉移一下視線,而後大軍壓境,強勢鎮壓,真是半點反抗的余地都不留給自己啊。不過想想自己之前做的那麽多工作,紀唐可沒有絲毫束手就擒的意思。
“五個聯隊三個月的給養,三個月趕到權杖領把塞爾瓦托堡整個吃掉,再讓我們養著這支帝國軍隊嗎?”紀唐怒極而笑,“算盤打得真好!”
這怒,似是惱羞成怒,卻又更像是無能為力之時的發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