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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往事之晨花》四十五
  正午的陽光穿透大桑樹濃密的枝葉,在淺褐色的土地上照出了輕微晃動的細碎光斑。張振安蹲在那裡,瞪大了眼睛。一帶螞蟻正在光與影交織的微型世界裡急急穿行,全然沒有在意這個在旁聳立的“龐然大物”。張振安凝看這群忙碌的螞蟻,又發起癡想來:如果人變小了,跟螞蟻一般大小,那會是一個怎麽樣的有趣世界呢?任思緒流轉,他感到自己仿佛成為了螞蟻軍團中的一員,不辭辛勞,涉谷越嶺,訪幽探密,一根橫在道上的小木棍可能會出行帶來不小的麻煩,而一片還有綠色的落葉或可以作為絕佳的避暑勝地。他就這麽看著,就這麽想著,心裡是無比快樂的,靈魂似乎脫離了這個肉體一般,直到他感到腿腳麻酸得難受。他有些不太高興,換了一個姿勢,以舒緩身體上的不適,猛一抬頭,看到隔壁的兩兄弟從一旁的小竹林裡笑嘻嘻地鑽了出來。哥哥手裡握著兩枚雞蛋,趾高氣揚的,衝著質疑者叫嚷說:“還不相信呢,你看!”兄弟兩人蹦蹦跳跳地穿過白得晃眼的大場,跑進自家的籬笆院門裡去了。張振安心想竹林裡原來真有雞蛋,忖著進去探尋一番。舅舅提著魚竿魚簍,在鍋屋牆角處給外甥打手勢。外甥知道舅舅想來偷偷釣魚,起身與舅舅手勢和應。舅舅小跑了過來。

  舅甥兩人來到池塘邊上,選定了小竹林下一個相對隱蔽的位置,各自拋灑餌料,釣起魚來。火辣辣的陽光透過頭頂樹梢稀疏的枝葉,在臉上搖來晃去的,曬得兩頰發燙,外甥移動了數個位置,大抵皆是如此,而綠油油的水面上沒有一點兒動靜,直如一汪死水。外甥煩躁了起來,打算稍稍遠離舅舅,換一個新的落腳點。就在這時,身後小竹林裡驚起了一陣窸窣聲響,像是什麽奇怪的東西正在靠近。外甥想要縮身奔向舅舅,卻又顧慮那是隔壁的兩兄弟,再惹舅舅恥笑,一時猶豫未決。那果然是一個人,卻不是隔壁的兩兄弟,而是一個大人。這個年輕人從小竹林裡伸出半個身子,向塘下覷望,大呼小叫了起來。外甥認得這人是舅舅的朋友,暗怪這人不識時務,擾人雅興。舅舅放下魚竿,與他的朋友搭起話來。那人指著外甥問:“聽說你家小外甥今年也考上縣中了?”

  舅舅聞言頗有些得意:“這還用說嘛?通知書敲鑼打鼓送來家的。”

  那人咂舌說:“這兄弟兩個還都不孬呢!”

  張振安知道這人肯定不是為了誇讚自己而來。果然,這人將手一招,邀約說:“倒霉魚有什麽釣頭的?走嘞!”

  舅舅笑著問:“你說啊,就什麽的?”神情卻在表明他對自己問題的答案已經了然於心,完全是在明知故問。

  張振安生起氣來,惡聲說:“喊你輸錢去呢!”

  舅舅呵斥說:“你不要瞎說!”跨過突向河岸的樹根,與那人嘀嘀咕咕地搭起話來,談的都是賭場上的事情。舅舅看起來剛剛輸了錢,有點不太情願。那人跳下了坡,拉拽他的朋友。舅舅終於動了心,隨他的朋友翻身上坡,交代外甥別忘了漁具,隨著那人撥竹而去。

  張振安心中雖然怏怏不快,還是耐著性子繼續垂釣。過了片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獨處在一個封閉無人的狹小空間裡,充滿了無法預知的危險。腳下便是一汪渾濁的、散發著濃重魚腥味的幽深池水,身後環繞自己的小竹林更加陰森可怖,應是隱藏著某些蓄勢待撲的凶殘怪物,總會襲擊那些弱不禁風的落單者,將這些小人兒摁沒在水裡,或者直接吃掉。

讓人更加害怕的是,沒有人可以看到行凶的場面,也無法提供施救,受害者即便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也沒人會知道。他害怕極了,一刻也不願耽擱,連忙收拾東西,跨過那條大樹根,沿著塘邊往回趁趕,越是著急,越是如有鬼使怪差一般,手中的魚竿數次被竹枝竹葉掛住,驚得他差點喊出聲來。他使出了渾身解數,甚至扯斷了一根魚線,看到眼前發闊,離開了小竹林,猶不放心,急急奔上岸來。鄰居家兩兄弟正蹲在快要垂到地面的桑樹枝葉下端詳著什麽。他躡步靠上前去。原來,兩兄弟正在全神貫注地凝看一條從樹上垂下來的毛毛蟲。這條毛毛蟲又肥又綠,還在不停地扭動身體。張振安按捺不住,猛出一腳掄過去,將這隻可憐的蟲子踢飛得無影無蹤。兄弟兩人被擾了興致,不肯罷休,圍住搗蛋者纏鬧,還欲搶奪漁具。張振安連喝帶嚇,折騰得全身冒汗,這才擺脫了糾纏,回到了舅舅家。舅爹正躺在堂屋牆角的木板床上睡午覺。張振安故意吵醒了的舅爹,向舅爹告了狀,還將舅舅輸了很多錢的事兒揭發了出來。舅爹翻身起來,問:“登哪家賭的?”  張振安興衝衝地跟著舅爹在莊上四處尋找舅舅。爺孫兩人尋到某戶人家,還未進院門,便聽到了一股放佛從地底下湧上來的嘈雜音。張振安知道定然就是這裡,帶頭在前,撞入院門,一眼看到堂屋門內黑壓壓的擠滿了人。賭徒們圍擠在房間中間的大桌四周,裡外繞了數匝,大呼小叫,喧囂震天。舅舅貼靠在人群外圍,手裡握著一把鈔票,另一隻手往人縫裡塞接鈔票,半天也沒有注意到在院門口吹胡子瞪眼的父親,直到外甥上前拉拽,才看到了門外的狀況,怏怏地離開賭場,迎出門來。他搖動手裡的鈔票,對父親說:“我贏錢呢!”

  舅爹陰沉沉地說:“可啊,該個能發財呢。”

  舅舅聞言紅了臉,強顏說:“我還有錢壓那邊,等一刻兒,再玩一把,馬上就結束了!”

  舅爹勃然大怒,指著兒子劈頭蓋臉地叫罵起來:“你是是要給你老子氣死得了,你才遂意?老子沒得出息,沒事賭一角二角的,你行呢,幾百幾百輸!你看看家裡收的那些小麥稻子,都要給你賣光得了,還惦記那兩頭豬!你結過婚也就罷了,你看看人家,孩子多大了?你呢,你能跟人家伴?你個死小孩,好好給你說人,你還嫌好說歹的!”

  舅舅臉色變得很難看,嘟囔說:“我沒嫌棄她離過婚,是她看不上我家的。”

  張振安知道自己闖了禍兒,偷偷溜出了院子,躲到這戶人家門前菜地低矮的籬笆後面偷眼窺探。不一會兒,舅爹滿臉慍怒,獨自走了過來。張振安連忙屈身跑開,風風火火地往回趕,忖著要不要即刻逃回家去。不想,道上遇到了兩個小夥伴,手裡各提著魚竿漁具,老遠便嚷開了:“才才看見你登魚塘邊上釣魚的呢?看,我們挖了那麽多曲蟮子!”他被重新挑起了興趣,回舅舅家取出漁具,帶領兩個小夥伴們急急穿過大場,奔向場南的魚塘。三人剛及岸邊,撞見承包池塘的主人、隔壁家的表舅正在塘邊挑水,大吃一驚,轉身便逃。表舅追上岸來,呵斥說:“今年魚塘逮不到魚,就上你一個個家裡要去!”

  三人奔得遠遠的,躲在一個隱蔽無人的樹蔭下稍作商議,決定往莊後的野塘裡釣烏魚。小夥伴們早已忘了稍前的不快,嬉笑著追逐前行,沿著兩旁長滿野草的狹窄小徑,展伸手臂,與莖葉相戲,興到濃處,脫下鞋子,光腳跣行,又在發燙的沙泥地踩踏跳躍,將細末的泥塵挑飛起來,襲向同伴。小夥伴們如此邊鬧邊行,抵達了目的地。小夥伴們剛來這道水溝捉魚,確是一個垂釣的好去處。這裡河水清碧幽深,小鯵子在纏結的水草叢間悠然遊弋,乍然騰轉,或隱或現。眾人排站在水壩上,掬水撩洗汗津津的胳膊與臉龐,水花激響,驚到了附近的小鯵子還有成群的苗魚。轉眼間,這些魚兒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在這時,北岸傳來一陣急促的鈴鐺聲與吆喝聲。小夥伴們驚看過去,一個頭帶草帽的男人騎車駛下了坡道。這人身材矮胖,面貌也迥於常人。小夥伴們連忙起身避讓。這男人瞪著一雙怪異的小眼睛盯看眾人,跨過了水壩,登上了小坡,猶不時地扭身回看。小夥伴們覺得很不自在,直到這人消失在小徑深處。矮個子小夥伴上前窺探,跑下坡來,告訴他的朋友們:“走得了!”

  高個子小夥伴問:“這人就是梅家小癡子,你認得吧?”

  張振安點頭說:“眼有些個小,還有些鬥雞眼,旁的好像也沒得什麽。”

  高個子瞪眼說:“你帶眼了啊?小癡子一看就是癡癡傻傻的。他還歡喜打人,還會咬人,你估計不曉得,他還喜歡偷人家雞子吃呢。”

  矮個子神神秘秘地補充說:“他歡喜生吃哦。”

  小夥伴們不再談論這個小癡子,各在河邊選辟一塊容身的地方,串起魚餌,釣起魚來。只不過,河岸上全無遮蔽,而且這天陽光實是毒辣,眾人挨了片刻,都覺背熱心慌,不甚好受,一番商量後,轉往後莊莊前的大溝渠來。大溝渠下樹蔭濃密,涼風習習,甚是舒爽怡人。眾人決定便在這裡垂釣。梅娟披散著一頭長發,正在自家籬笆院前與一隻幼犬逗樂玩耍,留意到了溝渠邊上的男孩子們,穿過約有半身高的玉米地,來到渠岸,倚靠樹乾,笑吟吟地打量眾人。過了片刻,見眾人垂杆站在那裡,都無收獲,問:“怎不下去刮水的?”垂釣者們幾乎同時打出噤聲的手勢。女孩子嘴角揚起了狡黠的微笑,過了片刻,見水面依然毫無動靜,又挑言說:“這要釣到什麽時候?你們多喊幾個人來刮水呀!”

  張振安解釋說:“不好刮呢。那麽多水,還是活水,壩子都架不起來。”

  梅娟說:“我曉得,逗你玩的。”

  高個子小夥伴呵斥說:“你死家去,別登這邊礙事絆腳的!”

  梅娟說:“我登你家的?你們釣你們的,我不說話就是了。”

  高個子罵了一句,提起魚竿,沿著河岸向西而去。矮個子也收拾東西,見張振安還愣在那裡,催促動身。張振安稍稍猶豫後,欲跟上小夥伴們的腳步。梅娟說:“你別跟他們學,砢磣人的!你就登這邊釣,我保證不吵你。”張振安見如此說,猶豫了下來。這麽一猶豫,矮個子也走開了,還拿奇怪而鄙夷的目光回看他。他知道自己無法再跟上去,呆在那裡,頗覺處境尷尬,根本無法安心垂釣。他想要記恨這個女孩子,卻發現自己怎麽也恨不起來。梅娟懷抱小土狗,不時挑逗,過了片刻,見水面還是沒有動靜,問:“怎沒得魚冒泡的?”

  張振安抱怨說:“你老說話,小狗又吵,怎能有魚的?”

  梅娟對小狗說:“好了,好了,我們不吵,好好看人家釣魚。”

  張振安問:“那麽熱天,你中晌怎不睡覺的?”

  梅娟反問:“你怎不睡的?”

  “我不歡喜睡午覺。”

  “我倒是想睡的,你看,我才洗過頭,”梅娟扭身甩動頭髮,“要不你到河北來呀?我端條凳子給你,你慢慢釣。”

  張振安拒絕說:“我不去,你自己坐。”

  “站著不累呀?你等等的,我先給我家小狗送家去,保證不吵你,”梅娟說著轉身離去。不一會兒,她腰夾一條小板凳,返回河岸,招手相請。張振安只是凝看水面,悶聲不應。梅娟邀約數次,沒獲得回應,滿臉失望,自在凳子上坐下來,雙手支抵雙腮,怔怔地看著水面,見水面忽起異動,伸指叫嚷說:“快,動了,動了!”張振安這時正神思恍惚呢,聞言連忙挑動魚竿,水花蕩開,釣起了一尾小鯽魚來。

  梅娟很是歡喜,拍手說:“呐,我也有份嘍!”

  張振安將掙扎著的魚兒塞進簍口,笑著說:“你要,我現在就撂給你,就當送給你當嫁妝的,你”自覺語出不妥,立刻住了嘴。

  梅娟的笑容僵硬了下來,問:“你聽哪個說的?”

  張振安緊張了起來,囁嚅說:“我...我也是,聽他們瞎說的,你別...”

  梅娟笑了笑,露出了滿不在乎地表情,“像我們這些人,不念書,家裡條件又不好,不說人就什麽?”見對岸的男孩子面色頗有些羞惶,緩聲說:“你人不錯的,我沒怪你呢。我心裡不歡喜這樣人,拿人家事當笑話講,也不曉得自己是是笑話!你別往心裡去,我沒怪你,真的!”

  “我想的,你不念書,也不一定就要說人!出去打工,學學裁縫,什麽手藝的也好。我莊上有個女孩子,跟我一樣大,今年沒考上,她媽就想叫她學裁縫的。”

  “你今年多大了?”

  “我十六。你呢?”

  “那我比你大一歲。你應該畢業了吧?”

  “嗯呢,就要上高中了。”

  “想想我那刻兒上學,先生老誇我聰明,字啊,算術啊,一教就會。我媽非不給我上,說家裡條件不好,沒得錢。”

  正說著話,頭頂上方突然響起了一陣連續的呼嘯聲。兩人揚起腦袋,四下尋望這道奇怪的聲響。這聲響越來越大,像是一隻偌大的氣球被捅破漏了氣。在河岸兩側濃密枝葉的遮蔽下,蔚藍的天空被壓縮在了薄薄的一帶區域內, 可以看到的景物實是有限。兩人正疑惑不解,一架飛機突然從南側的樹枝頭上闖了進來,看起來飛得很低。張振安首先叫嚷了起來:“快看,飛機!”梅娟也看到了,從凳子上跳了起來,拍手直樂。轉眼間,這架飛機消失在了另一側的樹梢後。梅娟離開河岸,追到玉米地裡,繼續仰矚那架低空飛過的飛機,直到它消失得無影無蹤。

  梅娟返回河岸,打量對岸的男孩子,見他看了自己一眼,便匆匆垂下了眉頭,莞爾一笑,“我心裡真高興,想唱歌了,唱歌給你聽,想聽啊?”見對方沒作反對,輕聲哼唱了起來。她唱的是一首民歌,歌聲開始稍稍有些澀斂,漸轉昂亮,竟是異常的清脆悅耳。對岸的男孩子聽在耳朵裡,吃驚不小,瞪大眼睛,直盯過去,他以為這歌聲是電視裡才能放出來的。只不過,這一曲還未完了,歌聲嘎然而止。梅媽媽出現在自家院門口,大聲地呼喚女兒。梅娟神情寥落,悶聲不應。張振安提醒說你媽喊你呢。梅娟臉上閃過一絲恨色,不耐煩地說不睬她,見母親呼喚不停,轉出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爬上溝坡,告訴媽媽她在看人釣魚。梅媽媽說:“稀熱天你不好好不睡覺,學你癡老子,混衝什麽?不妥屍,挑菜去!”梅娟怒氣衝衝地取過板凳,瞥了對岸的男孩子一眼,大幅度地扭動腰肢,穿過玉米地,消失進籬笆院門去了。張振安再垂釣片刻,一無所獲,提起魚竿,突然覺得垂釣已然了無趣味,見兩個小夥伴都在數百米開外,收拾好東西,也不敢去打招呼,孑然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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