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班的生活在這個異常酷熱的盛夏悄然開始了，剛開始的時候，張振安以為自己倉促間難以適應，事實上恰恰相反，他發現自己很快融入了新的生活節奏。一周上課六天半，周末下午可以休息半天。上學的時間較以前稍稍提早了一些，放學時間被推遲了，課間操被取消了，早自習的時間縮短了，上下午各有四節課，沒有那些無關緊要的課程。新學期增加了化學這門學科。張振安對這個新科目一直抱有好奇心，對深入了解它充滿由衷的期待，這種欲望來自於道聞途說以及數次趴在化學實驗室外面窗台上的窺探，也有一些對於那些奇妙現象的幻想。當接觸到了這個科目並在不久後進入那個意望已久的大房間，小心翼翼地觸摸那些奇形怪狀的道具以及玻璃製的瓶瓶罐罐，觀摩體驗了一些看起來不可思議的實驗，他可以說是欣喜若狂，簡直如癡如醉，立刻喜歡上了這個看起來無比神奇的學科。雖然化學老師田老頭兒脾氣古怪，且瘦骨嶙峋，長得像是餓鬼投胎似的，惹人懼怕，卻基本上沒有影響他對這門學科的濃厚興趣。他的新學期第一次化學小測驗得到了一個滿分的分數，這是全班唯一的滿分。田老頭兒對這位表現優異者青眼相加，令他替代前任，擔當課代表一職。田老頭兒不僅長得形同癆屍瘵鬼，事實上也是一個古怪而無趣的老家夥。老頭兒不苟言笑，刻薄古板，從來不與學生們閑談跟學科無關的話題。老頭兒還喜歡發火兒，一旦生起氣來，那模樣嚇人得要命，兩眼激凸，皺紋倒豎，大幅擺動細瘦的胳膊，將講台敲得“咚咚”直響，仿佛要將人生吞下去。他說話時嗓音顫抖尖細，言辭刻薄惡毒，常能將學生罵得哭鼻子。田老頭兒還常將“規矩”兩字掛在嘴邊，要求課堂紀律嚴明，不會允許學生們在課堂上犯有絲毫馬虎，班幹部包括課代表沒有任何特權。

　　開學後不久，張振安配戴了一副眼鏡。他猶豫了許久，才向媽媽道說自己想法。他知道家裡還在為哥哥學費的事兒煩神，擔心自己的訴求得不到滿足。不想媽媽立刻便同意了。在接下來的那個周末，媽媽帶著兒子上了一趟縣城，在縣城裡的一家眼鏡店給兒子配了一副近視眼鏡。新眼鏡帶來了一個清晰無礙的黑板，卻也惹出了新的麻煩。如他所料想的那樣，鼻梁托架沉重的玻璃鏡片，常會弄破皮膚。他總擔心有那麽一天鼻梁會塌陷下去，面貌變得醜陋難看，為此還做過幾次噩夢。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跟眼鏡有關的、稀奇古怪而又令人恐懼的夢境漸漸消失了，心中的顧慮漸漸變得不那麽強烈，他已經漸漸適應了鼻梁上架托著這麽一個礙事的醜東西。

　　複讀生們一個接一個地加入班級，後排的少許空位也漸漸被填滿了。時間飛逝，放佛只在轉眼間，一個多月的時間便過去了。在一個陽光粲烈的上午，一輛裝滿新書的小卡車鑽進生活區的大門，停在教舍一側的小廣場上。畢業班的學生見了，興高采烈地奔上前去，將卡車團團圍住，喜笑顏開，那模樣好像過節了一般。周老虎驅離了無關的圍觀者，隻留下十來個男生，幫忙搬運新書。新書被一摞摞地卸下卡車，堆砌道旁。各個班級都來認領新書。搬運工們喜氣洋洋地將散發著香氣的新書運進教室，擺滿了講台及四周。在班主任的監督下，班幹部們分發了新書。房間裡一時書香四溢，氛圍輕松而愉快，每個人都感到幸福極了。李素嫣用事先準備好的報紙將新課本包好，從桌肚裡掏出舊書，

遞還給後桌的張振安，表達了感謝，見他正將新書埋在臉上，笑著說:“新書好聞嗎?小心鼻涕哦。”張振安靦腆地笑了笑，說:“我才沒得鼻涕呢。”郭子威從後排跑回來，嚷著說:“我就是哪吒三太子！”抬起一腳，將涼鞋踢飛了出去。這個大殺器一出，驚動了四座。學生們仿佛串通好了一般，歡樂地騷動了起來，你踢一腳，我撂一下，依次接力，將這隻鞋子弄得到處遊滾。郭子威單蹦一條腿，追隨鞋子而走，吃了不少悶虧，最終搶到了自己的鞋子，提在手上，返回桌位，以鞋作器，向後遙指，喝罵說:“班長說的，好好治你們！才才踡我的，那幾個混蛋，是是能乾呢?都給我等著！”　　李素嫣揶揄說:“二師兄，你取經來家了啊?”

　　許梅笑著說:“我看經沒取到，還給妖怪打來家了。”

　　正說著玩笑話，周老虎突然出現在了門口，學生們嚇得一跳，全都回到自己的桌位，一本正經地抱起了書本，原本喧鬧的房間裡很快變得墜針可聞。周老虎伸著腦袋望了望，招手將許梅叫走了。過了片刻，許梅回來了，面色看起來很是凝重。在同桌的追問下，許梅交代了周老虎找她談話的內容。原來，趙茵茵幾天沒來上課不是因為生病，而是因為學費的事兒。

　　郭子威聽見了，拍桌說:“哈，我曉得”

　　女生們異口同聲呵斥說:“你聲音小些個！”

　　郭子威應答了兩聲，壓著嗓音說:“你們都不曉得啊?她每年都是困難戶。老歡喜拖，到最後孬能免得些個。哎呀，她這人怪呢，歡喜拿喬，說什麽都不睬人。我還聽說她媽早早就死得了，他爸爸也不學好...”

　　許梅說:“你打住，別說了，”瞥見後排有個男生貓著腰，欲竄出後門而去，起身喝問幹什麽去的。

　　那男生腆臉笑著說:“我上廁所的。”

　　許梅說:“周老師沒說啊，你才才做什麽人的?”

　　那男生羞縮不安，便欲返回。有個複讀生不讓，笑嘻嘻地伸腿阻止那男生通過，更有學生將那男生往外推送。在學生們的哄笑聲中，那男生反而得意了起來，奔離房間而去。

　　郭子威吹噓說家裡藏有一件好玩意，問是什麽東西，卻又遮遮掩掩地故意不說出來。張振安被撩動了心思，央求得一觀瞻。郭子威吊足了同桌的胃口，最後拍著胸脯同意了。中午放學以後，張振安乘著起興，沒有回家，而是隨著同桌去了，草草吃完午飯，要求立刻兌現承諾。郭子威磨蹭半晌，才將他的神秘珍藏取了出來。原來，這是一把鏽跡斑斑的鐵劍。張振安只在電視上見過這等稀奇玩意，傾羨不已。鏽劍主人瞧在眼裡，越發自矜寶物，拒絕立刻交接出來。傾慕者心生一計，故意裝出矜疑的模樣，言辭中多有不屑。這下起到了效果。這位朋友將鐵劍塞送過來，慫恿說:“這劍快呢，你試試，試試！”張振安不動聲色地接過鐵劍，滿心歡喜，隨手亂舞，進而情不自禁起來，油油然生出了一股豪俠氣概。郭子威尋來一根長棍。兩人當庭比劃，恍若武林高手間的巔峰對決，殺得是四下裡愁雲密布，一貫英氣直薄雲天，門前場地顯得狹隘拘格，難以施展手腳了。兩人雄赳赳地趕出門來，沿著莊內狹窄的走道，到處亂撞，沿途的花花草草及菜地圃園裡的瓜藤果莖甚至籬笆都成了張揚破壞欲的對象，刀棍所臨之處，花折葉摧，滿是一派零落凋敗的景象。兩人心中得意，越發欣欣然，恣躁無忌，自以為驍將破陣，風卷雲殘，所向必然傾倒，所趨定然披靡，一時殺得興起，見道旁有塊玉米地，二話不說，徑直闖將進來，恍惚如先鋒大將突入敵陣，挺槊揚槍，所向無前，浴血於萬軍叢中，手揮到處，摧枯拉朽，敵人們則是紛紛斷首墜肢，委屈伏倒，無一不爽。正砍伐得痛快，忽聽得外面有人厲聲喝罵:“哪個登裡面糟蹋棒頭的?天打雷劈的！”兩人如癡夢驚醒，屏住呼吸，不敢亂動，見有人鑽了進來，撒腿便跑，如將軍末路，丟盔棄甲，灰頭土臉，如喪魂魄，沒命似的一路狂奔，接近莊口，見無人追及，停在道旁，大口地喘息。

　　兩人見不遠處便有一汪池塘，便來到塘下濯洗汗津津的手臉。池塘裡漂著大片的菱角，長勢看起來很好。張振安欲下水摘取一些來解饞。郭子威阻止說:“汪塘人家包的，這家人尖孬呢。”張振安已經站在水裡了，聞言立刻退上岸來。郭子威伸著腦袋望了望，笑著說:“菱角都是野生的，怕他什麽?”說著圈起褲腳，趟下水來，挺起鏽劍，將藤葉往己身撥弄。張振安猶不敢下水，卻抄著棍子，在後幫襯，將菱角采摘下來，顧不得尖刺戳人，直往口袋裡揣送。就在這時，池塘一側的小道上傳來了一陣靠近的笑語聲。兩人不敢怠慢，涉水上岸，爬上塘坡，跳進乾涸的引水溝，引頸而望。兩車多人掩映在半人高的莽草後，那裡有一條連通石子大路的鄉間小道。騎車的兩個男學生各帶著一個女生，快速駛來，嘀鈴鈴地猛按鈴鐺，其中一個正是海霞莊上的那個魏姓男生。魏姓男生看到了坡旁的兩人，對同伴說:“這兩人逮魚的，還是洗澡的?”

　　另一個男生笑應說:“肯定夠菱角的，還跟小孩子呢。”

　　後座的女生咯咯直笑:“嘿，我們也是孩子，你能能夠些個給我們吃吃呢?”

　　張振安看到坐在魏姓男生車後正是鄭佳萍，卻故意將臉龐別向外側，吃了一驚後，暗自冷笑起來。兩車四人很快遠去了。郭子威嘖嘖出聲，拿腳底摩擦沾有漆黑淤泥的腳面，問:“我們菱角還夠夠了啊?我褲子都進水了。”

　　張振安冷笑說:“要夠你自己夠，我反正是夠了。”

　　兩人返向村內，不敢再循舊路，來到郭家正房的山牆邊上，聽得院心有人在高聲說話。郭子威連忙將鐵劍連同棍子一股腦塞進牆壁下的木柴堆裡，掩遮妥當，這才走進院心裡來。郭媽媽正與一個年輕女人在水井旁的陰涼地裡說話，見到兒子，厲聲喝問:“你是是又拿劍瘋去了?”

　　郭子威說:“沒啊，你看，我們夠菱角去的，”將口袋裡的菱角掏了出來，展示給大人們看。

　　郭媽媽說:“人家都來告狀了，你還說鬼話?”

　　郭子威給他的同伴使眼色，一起走向自行車。那戶人家年輕的媳婦指手畫腳，喋喋責問起來。張振安只顧著推車離開，翻上南向的小路，才敢停車回望。郭子威遠遠地跟了上來。郭媽媽追在後面，看起來有些氣急敗壞，竟將手中菜刀扔了過來，準頭卻很差，菜刀直飛進門前的小菜園裡面去了。

　　張振安剛在座位上坐下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兒，便從李素嫣嘴裡得到了一個應該已經事先商量好的活動計劃:集體探訪趙茵茵的家。郭子威調完電吊扇的風檔回來，聽聞集體活動的事兒，開始很有興趣，當得知需要出份子錢後，將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說:“我家也窮要死，我想你們先上我家看看去呢。”

　　孫培健從前門慢吞吞地踱步過來，路過前桌的時候，抽出夾在腋窩下的幾本新練習簿，扔在桌上，走出兩步，又提醒後桌的男生說眼鏡要掉了。張振安這才看到自己的寶貝眼鏡半搭在桌邊，嚇得一跳，一把綽在手裡，心有余悸，再看孫培健，這人已經搖搖晃晃地往後排座位去了。許梅後桌的男生眼鏡在哪裡配的，看起來也想佩戴一副眼鏡。張振安還沒來得及搭話，李素嫣卻將話題接去，表示不同意同桌戴眼鏡。許梅笑著說不戴眼鏡看不見黑板呀。李素嫣說沒關系，我背給你聽。張振安想說平時上課戴戴也沒關系，還沒插上話，郭子威從後排跑了回來，嘴裡亂嚷說:“特大新聞，特大新聞！”

　　許梅呵斥說:“別一驚一乍的，沒看見有人睡午覺呢?”

　　郭子威壓著聲音說:“你們估計不曉得吧?求求我呢！算了，算了額，哈，聽說我們馬上要住校，那邊床都擺好了！”

　　許梅說:“你這個新聞要賣，報紙就要破產了。”

　　李素嫣冷笑說:“我還曉得就我們快班住校，你還曉得啊，豬頭?我還曉得你們住哪邊，你曉得啊，豬頭?”

　　郭子威瞪大了眼睛，問:“啊，我們男的住哪邊?”

　　李素嫣說:“豬還能住哪塊啊?你猜啵！”說著咯咯笑了。

　　郭子威見從女生們這裡得不到想要的消息，又往後排打探情報去了。張振安見女生們伏桌稍息，也在桌上趴了下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被周老虎的呵斥聲驚醒。原來，周老虎捉住了幾個不守規矩的男生。這幾個男生不在午休，而是在後門口玩耍放大鏡點火柴棒兒。周老虎收共繳出了兩隻放大鏡，連同一大把火柴棒，一起扔到圍牆下面去了。幾個女生從前門闖了進來，見班主任正在發火兒，嚇得縮成一團。周老虎喝問:“你幾個幹嘛去的?”

　　一個女生壯起膽子說:“我們上廁所的。”

　　周老虎說:“上個廁所也要拉幫結派?我跟你一個個怎說的?”拿指關節戳擊身前一個男生的額頭，“中晌來了，沒得事好好休息，休息！你一個個怎就不當回事的呢?看看我好好地坪給你們弄的！班長呢，這紀律怎維護的?”

　　許梅起身說:“我說過的，說話他們也不聽。”

　　周老虎說:“哪個敢不聽的?還就出鬼了呢！名字記下來，直接告上我！”又揚聲說:“才才還有幾個登教室裡面跑的，浪的，不要叫我點名，都給我滾出來！”

　　教物理的花老師夾著教材，從前門走進來，見此情形，也沒說話，放下教材，擦起黑板來。周老虎厲聲說:“都給我麻溜些個，不要耽誤上課！”將一群犯錯的學生全部帶出了教室，懲罰這些學生並排站在門外的烈日下曝曬了小半節課，直到花老師出來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