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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往事之晨花》二十二
  每當進入農忙的季節,生活的節奏便完全亂了套兒。大人們忙碌田裡的事情,無力顧及家中日常的瑣事。小夥伴們往往需要承擔起家庭成員的職責,參與那些本不需自己動手的額外勞作,除了燒飯喂豬等日常家務,還要參與一些力所能及的田間活兒。張振安不喜歡農忙時那溽熱的天氣,更不喜歡農忙時那放佛凝結在空氣裡、讓人窒息的繁忙味道。他承認自己不喜歡繁重的體力勞動。相比起來,他更喜歡待在學校裡,操習在他看來同樣不輕松的學業。只要可以避開那些似乎永遠也忙不完的農活兒,乾些什麽都是再幸福不過的好事兒。某天恰逢周末,家裡實在忙不過來,請大姑前來充當幫手。到了午後,大人們吃過中飯,便匆匆下地去了。媽媽在離開前要求兒子收拾碗筷過後往地裡幫忙。張振安做完了家務,在家中磨磨蹭蹭,不願立刻出發。爸爸拖運滿滿一車的麥稈回來,命令兒子打滿水瓶中的涼水,攜往地頭去。偷懶者遵令照辦,提著水瓶,跑在爸爸平板車的前頭,來到田裡。初來乍到,憑著一股勁氣,主動要求割麥。只不過在炎炎烈日蒸烤之下,他隻堅持割了兩行麥,便覺腰酸背痛,心悸氣短,叫苦不迭,扔掉了鐮刀。再幫助爸爸運送麥子。他在田頭的工作便是將割下的成堆麥稈抱至平板車邊,由爸爸動手裝得高高滿滿的。爸爸用尼龍繩將滿滿一車的秸稈包捆扎牢靠,便拉車往家裡運送。張振安負責在後助推,常常偷懶遊手事外,或拾拿麥稈充當刀劍,四下抽劈,或嘗試探捉停在道旁蘆葦莖葉上的蜻蜓,雖然知道幾乎是不會成功的,卻依然樂此不疲,只在平板車到了上坡路的時候,才在爸爸的吆喝聲中使出全力,幫忙推上一把。如此來回一番,兒子的小伎倆被爸爸識破。爸爸解除了兒子的崗位,安排了另一份工作,便是拾麥子,同時還規定了任務指標。張振安提挎荊條籃子,沿著自家的運麥的路線,尋撿遺下的麥子,摘下穗頭即可。等將及傍晚,回到家裡,他身疲腿重,隻想坐躺下來,好好休息,然而,卻一點兒也偷閑不得,還得準備晚飯。

  地裡的麥子割運回來後,接下來的工作便是打場脫粒。先將一堆堆穗子鼓滿的麥杆在大場上展鋪開來,用借來的拖拉機扣上自家的石滾碾,在大場上滾壓一番,再將秸稈翻弄過來,如舊再碾上一回,這便算首功告成了。此時的大場像是鋪就著一張平整緊實的灰色氈毯。小夥伴們興高采烈地奔來,在草面上翻滾嬉鬧,滿鼻都是麥稈被壓碎後所散發出來的腥悶味道。大人們操弄鐵叉,開始起草,將麥稈兒抖動掀去,在場邊堆聚成草垛兒。如有空閑,鄰裡也會前來幫忙,這項工作是相互的。起草完成以後,大場上留下來的全是混合著雜質的麥粒兒。即便天色已晚,也需挑起燈來,將麥粒兒掃堆成丘狀,蓋上塑料,以防夜露。待某天天氣晴好,風力適合,便可以揚場了。往往需要兩到三番的揚場工作,麥堆裡雜質才會被清除乾淨,剩下的麥粒便是半年來的收成。最後的工作是曝曬,等到麥子變得足夠乾燥,或裝袋囤積,也可以直接販賣。

  收完了麥子,閑置已久的抽水站開始工作,將大河溝裡的河水抽調上來,分流進四通八達的灌溉水渠,引淌至被重新翻墾過的田間地頭。這天一大早,因家中的地遲遲放不上水,爸爸媽媽都去大姑家幫忙拔秧苗去了。張振安吃完午飯,閑悶無事,徑往隔壁莊上來找他的朋友玩耍。葉華強正躺在床上翻小人書,

也覺無聊。兩個朋友偕出門來,糾結了幾個小夥伴,先在村莊裡到處閑晃,後有小夥伴提出弄點好吃的嘗嘗,便離開村莊,翻過大石橋,拐上北向的大堆。行了兩三裡路,大河溝斜坡上柵欄圍住的那塊西瓜地已在眼前。眾人躡下河溝,蹲伏前進,貼近欄杆,見坡頂那間小窩棚子裡斜伸出一隻腳,知曉看瓜的老頭兒正在午寐,暗呼天賜良機。貼近瓜田,小心翼翼地撥弄籬笆枝條,掏出了數個豁口。正欲往瓜田裡鑽供,河溝對岸的玉米地裡走出來一個扎麻花辮的小女孩兒,笑眯眯地打量眾人。眾人認得這小女孩兒,甚覺礙眼,擠眉弄色,欲唬退對方。那小女孩不為所動,卻也不言不語,只是盯看眾人。眾人料無大恙,不再管她,捷先者撅著屁股,一下子鑽進瓜田去了,正欲動手,小女孩突然揚聲叫嚷起來:“有人偷西瓜了!”小偷們大吃一驚,撒腿便奔,翻上大堆,倉皇狂竄,回到大石橋下的路口,見身後並無異樣,才敢緩步稍息。抽水站便在路南河岸上,老遠便能聽到那邊傳來轟隆隆的聲響。眾人無所事事,信步而去。坡阪上的一棟小房子就是抽水站,這時房門緊鎖。眾人貼著布滿灰塵的窗戶玻璃向內窺看。房間裡並無一人,中間那台大機器已經發動,幾根粗壯的皮帶接連著發動機,飛輪轉動,轟聲響震徹耳。眾人在屋後的水池邊上趴了下來。水站共有兩個出水口,大小有水桶粗細。其中一個裡面黑黝黝的,像是一處可以訪幽探勝的神秘洞穴。另一個正不停地向外噴水,水流粗壯湍急,躍落在數米下的混凝土水池裡,撞出巨大的聲響,水花激射,有的直濺到小夥伴們的臉上。滿鼻皆是濃濃的魚腥味兒。水面上偶爾會有活魚的身影躍現,也有不幸遭機輪打死的魚兒屍體,隨流浮閃,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有小夥伴提議去莊後的蘆葦蕩掏鳥窩,眾人轟然響應。張振安頗為忌諱蘆葦蕩這事兒,拿疑問的眼神目視他的朋友,見他沒作反對,於是也沒有吱聲。一行人沿著大堆穿過了路口,向北急步而行。沒走多遠,撞見一個女孩子騎著車迎面而來,卻是趙茵茵。葉華強雙手叉腰,堵住道路中間,將女孩子逼停了下來。趙茵茵臉色蒸紅,稍露疲態,問你就什麽的。葉華強反問你就什麽的。趙茵茵說我登大姑家拔秧的。葉華強問你現在拔完了啊。趙茵茵說拔完了。葉華強問那你現在有有事啊。趙茵茵說我沒得時間,家裡還有事,見這男孩子強約著去掏鳥窩,被拒絕後既然堵住去路,沒有相讓的意思,著急起來,說你不能老是這樣子。葉華強嬉皮笑臉的,說我老是什麽樣子。就在這時,一個大人從後騎車靠近,見眾人堵住了道路,猛按鈴鐺。趙茵茵將車搬起來,避至大堆一邊。葉華強不情不願地讓開了去路,嘴裡嘀嘀咕咕的。那個大人聽見了,扭身回望,面貌不善,不過沒有停下來找麻煩。一個小夥伴指了指趙茵茵問她哪個啊。葉華強大大咧咧地說我家對象啊。此言一出,群情嘩然。趙茵茵變了臉色,急衝衝地上車離去了。

  眾人路過那片瓜田時,看田的老頭兒正在巡視,見了眾人,遙遙戟指,破口大罵,又作探覓狀,似在尋找什麽稱手的凶器。眾人向前逃逸,奔出半裡路,見老頭兒沒作追趕,這才放下心來。大堆東側坡下是一塊較為廣大的田地。正是下秧的時候,整塊田地水茫茫的一片。大人們勞作其間,三四台拖拉機在遠近數處緩緩地移動。在田地的盡頭處,舊大隊部與小學校所在的數片紅磚牆在樹木的掩映下依稀可辨。眾人正一邊說笑一邊趕路,忽見天色微微發暗,一線灰色陰影在明晃晃的地面上快速向前掠去。小夥伴們知道那是移動的雲影,歡呼雀躍起來,亂哄哄地大步追隨而去。

  眾人來到一個丁字路口。一條狹窄小路附接著大堆,在這裡下坡延伸而去。坡下並行著一條淺狹的灌溉水溝,溝上橫著一座小橋,說是小橋,其實不過是泥土覆蓋著一根混凝土水管而已。小橋旁淹有一汪較深的小水潭,潭水清澈,細流潺潺,幾條小鯵子悠然遊弋其內。眾人見到這幾尾小魚兒,一齊兒下了坡來捉魚。幾個小夥伴跳下水去,在潭水裡胡捉亂摸,好是一陣探尋,攪渾了潭水,卻是一無所獲。爬上岸來,幾乎每個人腿上或腳面上都粘吸了螞蟥。失落者們將怨氣撒在這些黑乎乎的吸血蟲子身上,將其扯下,摔在地上,用力蹂踏。

  眾人繞過了後莊,來到了蘆葦蕩前。這是一片較為闊大的蘆葦蕩,每年蘆葦收割的時候,村裡都會組織不少村民前來聯合收割。習習輕風攪動著蘆葦蕩上數不清的穗子,晃晃蕩蕩的,發出陣陣和緩的、如訴如吟的輕響。眾人在一戶人家屋後陰涼潮濕的樹蔭下稍作休息,腳下綠苔遍地,數米外便是一條通往蘆葦蕩中心的狹窄水道。眾人逗留了片刻,葉華強揮手說出發,於是紛紛脫下鞋子,將鞋子用鞋帶扣連起來,掛在脖子上,沒有鞋帶的只能將鞋子套拿在手上。眾人小心翼翼地趟過濕滑的水岸,魚貫進入了狹窄的水道。蘆葦蕩裡蘆葦高密,狀如參天大樹一般,遮光蔽日,氣溫較外面稍低。讓人感到揪心的是,潮濕的空氣中充滿了腐臭魚腥的味道,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不少陳年的枯草爛葉,陣陣暗風從深邃幽暗的通道深處湧吹過來。讓這些探獵者們頗受鼓舞的是,四下裡或遠或近地傳來不少鳥鳴聲。越靠近蘆葦蕩中心,水道裡的水就越深,漸至沒及了膝蓋。眾人正埋頭趟行,一旁蘆葦叢湊的陰暗處驚起一隻灰色的鳥兒。一個小夥伴眼尖,首先發現了水面上浮著一隻鳥窩。眾人很快都看到了,紛紛離開水道,向鳥窩涉趕過去。一個個子矮小的小夥伴最為生猛,大步蹚在隊伍的最前方,水面加深得淹沒了大腿根部,全然不顧,見偌大的鳥窩懸在水面上,近在數米之外,其中隱約露出了白色的鳥蛋,越發踴躍,腳下失穩,“嘩啦”一聲,跌撲在水裡,狼狽爬起來,濕漉漉的如落湯雞一般。在同伴們的嘲笑聲中,他越發奮勇,直接撲在水裡,鳧遊過去,第一個夠到了鳥窩,將數枚鳥蛋全部掏出,抄在手裡,嘿嘿直笑,喜不能禁。

  眾人原路返回,沿著通道繼續向深處挺進。過了片刻,來到了蘆葦蕩中間的一塊小高地上。小高地面積不大,地形坑窪不平,雜草叢生,連接三條通向外面的小道,其中一條為旱道。眾人在這裡將隊伍分成了四個小組,分頭探險,各計收成。張振安與葉華強為一組,帶領一個年紀最小的小男孩。葉華強趕在小隊前面,剛蹚出大概十來米遠,突然負痛叫了起來,抱起左腳查看,原是腳底被水下什麽東西戳破了,伸手在水裡摸索,掏出了肇事者,原來是一塊破碎的碗片兒,將碗片大力扔遠了,方欲再進,另一個方向傳來其它小隊成員的驚叫聲。小隊成員面面相覷,決定退回高地,其它小隊也陸續返回,出現異狀的兩人小隊最後抵達。其中一個面有不平之色,另一個看起來驚魂未定。嚇白了臉的小夥伴叫嚷不停,連聲說邪門。他的同伴很不滿意,認為這人大驚小怪,擾人興致。受驚的小夥伴並不服氣,說你們看見過兩條蛇摽在一起,登水上遊的啊。小夥伴們聞言,有人害怕了起來。葉華強喝罵說你真沒見過世面, 有這樣的蛇,我都看過幾次了。眾人正亂糟糟地說著話,忽有一陣勁風吹來,蘆葦蕩裡四下“嘩啦”作響。有個小夥伴指向一個路口,失聲問那是什麽。眾人看過去,驚見一個黃色的影子倏地一閃,隱沒往茂密的草叢裡去了。不知誰喊了一聲有鬼,隊伍頓時大亂,更有被嚇哭的。眾人快速蹚過一小塊淺水區域,衝向東面一條可以快速離開蘆葦蕩的旱道,你追我趕地竄出蘆葦蕩,沿著田間土埂繼續奔跑,直到站在離蘆葦蕩百米開外、被陽光曬得發燙的鄉間小道上,依然心有余悸。有人抱怨腳底被尖銳的草根戳破了,有人稱腳底被石子磚瓦塊硌得生疼。有個小夥伴最為不幸,中途摔了一跤,將鞋子掉下了,也沒敢撿拾,哭喪著臉,央求同伴陪著一起進去找鞋。沒人膽敢應承這事兒。有個小夥伴率先拔腿回走,眾人見了,紛紛跟上。丟鞋的小夥伴無可奈何,隻得抹著眼睛,光著腳丫,跟在隊伍後面。靠近村莊,隊伍恰好撞見了失鞋小夥伴的爺爺。老頭兒正騎車往地裡運送秧苗,見孫子哭訴丟了鞋子,勃然大怒,拍出兩個巴掌,打得孫子哇哇大哭,又帶著他找鞋去了。

  張振安跟隨他的朋友回到了葉家,心裡想著玩一會兒遊戲機再回去,不想剛進院門,葉媽媽便大聲喝罵起兒子來。原來,瓜田的主人家來家裡告了狀。葉華強與媽媽爭辯幾句,躺回床上,拿起了小人書。張振安勉強跟著翻了一會兒書,心不自安,大感寡趣,告辭回家。他的朋友看起來同樣沒有玩樂的興致,甚至沒有開口挽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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