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振安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奇怪的空間裡,所見影影綽綽,難辨真切,既像是自己的村莊,似乎又不是。他聽到有陌生人在呼喚自己的小名,卻不見其蹤影,害怕起來,踽踽獨步,四下探望,可是一個人影也沒有。他想要尋找回家的方向,到處亂撞,猛然間,看到前方有個黑衣男人正用鞭子抽打自家的大黑狗。大黑狗不斷發出哀鳴,可是他看不清那個黑衣人的面孔。“那是誰?狗不是已經給人藥走了嗎?”他緊張得幾乎不能呼吸,一切看起來都不那麽真實,放佛便是在做夢一般。他心中陡然升騰起一股勇氣,操起棍子,鬥膽上前,欲找黑衣人理論。黑衣人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不管他怎麽努力,始終無法跟上對方的腳步。這似乎是某種邪惡鬼怪布下的神秘陷阱,他感到恐懼極了,滿心絕望,想出聲呼喊,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似在冥冥中呼喚自己的小名,如此數番,聲音由杳晦而清晰,放佛近在咫尺。他聽出來那是鄭佳萍的聲音,驀然驚覺,挺身坐起來,意識到自己又做了一個惡夢。
鄭佳萍在窗外不停地敲打窗戶。張振安不耐煩地應了一聲,說我馬上起來了。被窩外寒氣沁骨。張振安摸索到系扣在床頭的吊燈拉繩,“吧嗒”一聲,將懸掛的電燈泡拉亮了,提醒說我要穿衣裳了。窗外的女孩子哼了一聲,又嘀咕了一句什麽,人影閃開而去。張振安鑽進被窩,那種暖和而充實的感覺簡直舒服極了。他打量自己呼出的氣息在暈黃的燈光下嫋嫋翻滾,腦海裡浮想聯翩。木床靠背的棱角硌得脖子生疼。他將身體完全縮進被窩,嘴巴貼住被子的緣邊,老棉被的氣息很是沉悶,還殘留些許樟腦丸的味道。他對著電燈泡眯起眼睛,電燈泡散射的光芒頓時變得絢爛而迷亂起來,似遠而近,或真又幻。
鄭佳萍又在門外敲打窗戶。張振安說我要穿衣裳了。鄭佳萍說你穿個衣裳能穿一年,有什麽好看的?麻溜些個,要遲到了!張振安這才起身穿衣,開門出來,寒氣凜冽,而星光滿天,一彎弦月斜掛在偏西的空中,照得小院裡亮堂堂的。家裡幾頭圈養的黑豬應是聞到了食物的味道,在豬圈裡拚命地叫喚。張振安捂住凍得生疼的耳朵,搓揉臉頰,正準備往鍋屋去,聽見後院門外窸窣有聲,定睛看過去,看到一個人影從牆隅處閃了出來,穿過正屋與鍋屋之間的幽暗甬道,走至月光下。正是鄭佳萍。張振安調侃說你不怕老鬼怪給你拐去?鄭佳萍將包裹在頭上的淺色頭巾扒開,露出嘴巴,說你家廁所非要弄後面,摸漆摸黑的,嚇死人了。張振安故意作出一個張牙舞爪的姿勢,猛然向前一跳。鄭佳萍驚得後退幾步,知道自己吃了虧,上前衝惡作劇者踢出一腳,不過沒有踢中。
張振安攏手呵氣,走進了自家鍋屋,媽媽正在水霧繚繞的灶台前忙碌。大鍋裡煮著山芋,狹小的空間裡滿是混合著水氣的熟山芋香味。張振安坐上灶台後小板凳,抄起火叉在灶膛裡撥弄數下,添了兩把稻草,將兩只因受凍而紅腫皴裂的手伸進灶膛口烤火。媽媽說你不要燒了,揭開小鍋的鍋蓋,將鍋裡的炒飯盛裝起來,數落兒子數句,說你快來吃飯。兒子起身瞥了一眼鍋台上泛著油光的炒飯,抱怨早飯千篇一律,而且油放得太多了。媽媽說油多好吃,從筷籠裡抽了兩根筷子,撲在了灶台上。兒子卻曲身猱進,繞過媽媽腰側,伸手從翻滾著熱浪和水泡的大鍋裡掏出一隻半露可取的山芋,便往外跑。
媽媽說你刨兩口,別到時候餓。兒子笑呵呵地嚷起來:“嘿,餓死算!” 張振安與鄭佳萍一起推車出門,穿過院前大場,翻上石子大路,往東趕來。清晨的道路上空寂無人,這也是早起的學生們喜歡結伴趕路的原因。這條鄉間大路的兩側並排著兩條已經完全乾涸的河渠,北側是條引水渠,較為窄小,緊貼著通向田間地頭的小土路,再往外便是一望無際的田野,道路南側是一條較為闊大的河溝,春夏裡長滿了蘆葦,此時卻是空蕩蕩的,再向外也是一片田野,一帶輪廓清晰而燈火點點的黑色村莊便在裡許之外。光禿禿的樹木向遠方的昏冥空間延伸,像極了一隻隻張牙舞爪的怪物,在這方幽寒的天地間,似乎總會存在某些讓人畏懼的奇怪生物,欲侵襲趁早出行的人們。這些怪物尤其鍾愛那些月光不及的陰暗角落,比如大河溝的旮旯處、雜草叢生的蕪莽或是某棵形態猙獰的大樹背後,目光炯炯地窺探著,待發著,一旦人們稍不留神,便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撲過來。
不一會兒,自行車進入了一片集中著大量土墳的區域。河溝南岸的墳包尤其繁多,或在河溝邊上,或在田野裡,雜亂巋然而陳,突兀而嚇人。鄭佳萍便是在這裡遇到了遊蕩的鬼火,嚇得她再也不敢一個人出門上學。張振安想要嚇一嚇這個膽小鬼,故意憋著嗓音呼喚同伴。鄭佳萍扭身喝罵,伸手一指,說你看看你後面是什麽東西?張振安覺得後背嗖嗖地升騰起一股涼氣,仿佛真有什麽怪物襲在自己身後,不敢辨別真假,拚命地踩動腳踏。鄭佳萍被拉在後面,趕得吃力,忙說那是開玩笑的。張振安聽了又羞又氣,不搭理她,只是賣力騎車。鄭佳萍漸漸有些跟不上,哭腔哀求了起來。張振安放緩了車速,氣勢洶洶地問罪說哪個叫你嚇我的。鄭佳萍也不搭話,只是越車而去。張振安覺得很沒意思,怏怏地跟在女孩子的車後。
接著,兩車進入了前方大片村莊的范圍。道路兩側皆有人家,黑黝黝的全是房屋,遠近皆有燈火,不少煙囪裡炊煙嫋嫋。一條灌溉大渠穿村而過,渠上建有一座大石橋。張振安正在扭動屁股翻越大石橋高陡的坡阪,不意自行車被人從後面頂撞了一下,震得他差點摔倒,又驚又氣,尚未轉過腦袋討要說法,已經聽到對方洋洋得意的笑聲。張振安看過去,笑罵了起來,只見對方是個又瘦又小的矮個子,騎著新款的變速車。這人名叫葉華強,是張振安的同桌,也是玩得很好的朋友。鄭佳萍停車在拱橋的橋頂上,說你給我造死撞。葉華強笑著說幾天沒上你家闞闞你,你怎就這樣子的?正說著玩笑話,一輛摩托車開著刺眼的大燈,轟隆隆地迎面疾馳而來,看起來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三人連忙貼到橋邊,小心避讓,待摩托車卷著冷風越過眾人,又快速遠去了,張振安忍不住抱怨了起來。葉華強說這不是張二嘛。張振安問哪個張二?葉華強說街上的呢。他家街上賣豬肉,蠻有錢的。鄭佳萍說你家也不是沒得錢的,買一個跟他杠。
大石橋橋下路旁平排著幾間小商鋪,有賣雜貨的,有賣糧油的,有理發店,還有一家機面坊,眾小夥伴們常在這裡流連玩耍。此時還沒到開門營業的時間,家家店鋪房門緊鎖。眾人穿過商鋪,跨過一座小石橋,抵達一個十字路口,往南不遠的大堆邊上便是村裡的抽水站。就在這時,忽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從大堆方向飛竄而過,嚇得眾人一跳,停車駐足,定睛細看,原來是一條體型不大的土狗。鄭佳萍嗔怪說這是哪家狗啊,不曉得是不是野狗呢。葉華強“嗾”了一聲。那土狗搖了搖尾巴,扭身沿著大堆飛奔離去。男生們笑了起來。葉華強指了指同伴手裡的東西。張振安說我家才烀的山芋,你吃不吃的。葉華強說正好我早飯還沒吃,給我嗒兩口。三人剛欲起步上路,聽到南邊有個女聲“哎呀”了一聲,注目看過去,只見三四十米開外,一輛自行車歪倒在大堆上。眾人都知道那是住在莊東的一個女孩子。鄭佳萍騎車過去探問,不一會兒,兩個女孩子一齊來到路口。原來,女孩是受到了那隻土狗的驚嚇。葉華強出聲嘲笑她,女孩子手指說再笑給我看看呢,給你嘴撕得了,葉華強便不敢出聲了。
男生們加快車速,離開了兩個自顧著唧唧喳喳的女生,沿途遇到一些其他男同學,相並成隊,嘻嘻哈哈地好不熱鬧,趕到學校時,東方的天際已經發紅發亮。紅通通的霞光從東面集市方向照射過來,人們的臉部輪廓清晰可辨,月亮在更加偏西的空中,透明如玉鉤,隱約可見,滿天的星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上學的學生們如歸巢的蜜蜂般從數個大小路口湧向校門,管門的王老師如往常一樣站在校門內側,背著雙手,虎視眈眈的,看起來好不威嚴,惹人敬畏。
張振安瞥見同桌埋頭將書包裡的書本一一掏出來,胡亂地扔在桌上,笑問怎麽回事,葉華強咧嘴直笑,說我作業本好像又撂家去了呢。身後一個聲音說你魂怎不撂家去的。張振安說有人又欠揍了呢。葉華強點頭說這話說得一點沒毛病。後桌的應話者名叫黃晟傑,是個小胖子。葉華強摩拳擦掌,直衝過去,摟住了取笑者的脖子。學習委員李素嫣從前門走了進來,皺起了眉頭。張振安說你不管管啊。學習委員將書包放在桌上,說哪天能看不見他撂瘋,我就謝天謝地了,喊了兩聲,沒有效果。花子是李素嫣的同桌,支著下頜,饒有興趣地觀看兩個男生奮力地相互拉扯,笑呵呵地說他純是羊兒瘋,不弄些個動靜,能好意思說該個過過了?李素嫣踢了一腳後桌的桌腿,說你也拉拉去呢,劉老師看見了,又要倒霉。張振安縮肩說我才不去呢,心裡早已嘀咕起了入冬時的一樁舊案。原來,當時同伴三人相約前往李莊大堆刮水捉魚,黃晟傑家在附近,也是組織者。河水剛剛消到一半,黃晟傑的媽媽突然找上門來,不由分說,拽著兒子的耳朵回去了,黃晟傑還帶走了抓到的幾條魚。這場變故減少了勞動力,剩下兩人不得不更加賣力地乾活,眼見天色將晚,余水即將空竭,水壩卻決倒了。兩個捕魚者顆粒無收,懊恨而歸。張振安知道他的朋友對這事一直耿耿於懷,他也是了解他朋友的脾氣的,因此不敢貿然上前拉架。其它男生們把兩個扯架的男生拉勸開來。葉華強笑著說你蠻行的,再來玩玩呢。黃晟傑臉坐在座位上,垂頭喪氣,沒有搭話。葉華強得意洋洋地返回座位,拍打學習委員的肩膀。學習委員喝道想怎的,作死?葉華強說我就是通知你一聲,我作業本撂家去了,交不了啦。李素嫣說你就告上我,你到底做沒做?葉華強哈哈直笑,說還是你曉得我呢。
一群男生擁擠在教室後門口玩一個名叫“擠油”的遊戲,遊戲者們一個緊挨一個,戮力向牆角靠擠,喧笑震耳。一個被擠出來的男生有警覺的心思,扒著門邊向門外窺探,壓著嗓音向眾人宣布說:“老劉頭來了!”玩樂的少年們如驚鳥四散,在班主任進門之前,全都穩穩當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煞有介事地抱著書本,高聲朗讀起來。班主任老劉頭胳膊下夾著試卷與教棍,一隻手端著水杯,步伐穩健地踱上了講台。老劉頭教的是語文,五十來歲的年紀,身體瘦削,頭髮斑白,鼻梁上搭著老花眼鏡, 這時他腦袋微垂,一雙犀利的眼睛通過鏡片上方掃視教室,叫止了裝模作樣的朗讀者們,準確地點出了十來個名字,拿教棍狠狠地敲擊桌子,喝道:“你看看,你看看,一臉狗尿!都給我站著!”他攤開試卷,宣布發卷子,第一個便點到了葉華強。教室裡響起了笑聲。葉華強被罰站在座位上,扭身向後面的起哄者們瞪眼使狠。老劉頭招手令學生上講台,一把扯住他的耳朵,一邊抖動試卷,一邊喝罵起來:“你看看你衝的,還好意思玩?就這成績,你還有臉啊?老師還有臉啊?”他的學生溫順得像一隻懶貓,腦袋隨著手勁東搖西晃的,沒有一點兒的阻力。老劉頭非常滿意,放開了手,問下次能能這樣。葉華強答不能。老劉頭問能能考好。葉華強答能。老劉頭說你不要給我嘴能,我要不是看你數學有進步,看我不把你磕死得了,你上次怎跟我保證的?老劉頭髮泄完了,放回他的學生。葉華強剛離開講台,便與譏笑他的學生擠眉弄眼。這一小動作沒能躲過班主任的火眼金睛,罰令他站至後排聽課。老劉頭髮完所有試卷,總結模擬考試,點名批評了一些學生。他認為嫡系子弟們的表現嚴重不合格,本班的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了好幾分,而兩個班級都是老劉頭帶的課。老劉頭還重點表揚了隔壁班的班長許梅,這個學生得到了一個幾乎是滿分的高分。張振安挨了批評,心裡並不服氣,他認為自己沒什麽問題,只是因為試卷太難了,當聽到許梅得到的那個分數以後,這才開始沮喪起來,自己那個毫不起眼兩位數分數便顯得越發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