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振安看到許梅騎車從門前石子大路而來,心裡有些奇怪。女孩子穿著漂亮而得體的白色連衣裙,看起來像在哪裡見過。張振安兩眼巴巴地望著她,希望她只是偶爾路過。女孩子卻將車從門前的斜阪坡斜衝下來,徑直來到他的身前,滿臉通紅,兩眼盯盯,嘴唇都在顫抖,似乎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張振安被嚇倒了,簡直不知道把目光往哪裡放,囁嚅說:“你...你不要...我...我對你沒...沒得惡意。我蠻佩服你的,真的!”女孩兒一聲不吭,嘴角上揚,手裡卻多出一張試卷,非常顯眼。張振安見那正是自己的英語試卷,不由得又羞又驚。女孩子終於開口說話了,一字一頓地蹦出了幾個字:“你-沒-資-格!”張振安隻覺大粒的汗珠從額頭、兩鬢冒了出來,怎麽也擦不乾淨,沾得滿手都是汗水。就在這時,教英語的黃老師出現在門前大路,騎著她的紅色自行車,薄嘴唇塗得紅豔豔的,像是拿紅墨水抹過的一般。“她肯定家去的!”張振安緊張得簡直不敢呼吸,當他再次抬起腦袋,發現黃老師已經站在身前,臉色猙獰可怖,眼睛瞪得老大,嘴唇裡幾乎要噴出火來,各種可怕惡毒的字眼從她快速蠕動的舌頭裡噴湧而出。
張振安叫喊一聲,坐身起來,眼前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伸手撫摸汗津津的側臉,意識到自己又做了一場噩夢。這時,窗外月明如水,光芒瀉進房間,看起來柔和而靜緩,如一位步調嫻雅的不速之客。窗下堆著裝有糧食的蛇皮口袋,附近的景物全都融染在朦朦朧朧的微光裡。他感到被窩裡燥熱得厲害,披上棉襖,摸黑下床,靸著棉鞋,踱至窗前,推開了窗戶。逼人的寒氣一下子撞在了胸膛上,很快又籠罩了全身。他拉緊襟口,傾斜身體,迎向月光,銀色光芒晃耀了雙目,讓他不由得心生恍惚起來。他想到了那些夏日裡夜晚的光景,悶熱的天氣總是讓人煩惱。人們都在外面納涼,聚在一處,興致勃勃地談天說地。知了不知隱在黑暗的何處,鳴聲聒耳,螢火蟲早已騷動難安了,在濃濃的夜色裡不停地閃動飛翔。張振安躺在涼席上,倚靠在媽媽的懷裡。媽媽搖著蒲扇,與婦女們閑扯家常。男人們喜歡高談論闊,不屑女人們的家長裡短,全都化成了見多識廣的旅行家或是聰睿健明的時政評論家。兒童的心思不在大人們身上,頭頂上方浩瀚的星空以及那個神奇莫測的月亮才是讓他感到神往的。心中生出許多奇妙的幻想,大多甜美,偶爾神秘,有時候也讓人害怕。然而,母親的懷抱永遠是溫暖的港灣,可以抵禦所有的甚至妖魔鬼怪。這樣的體驗讓他感到十分舒適,即便多年以後,想到這裡,那種感覺依然是溫暖的,令人回味無窮的。在這似真似幻的心境當中,心靈的觸覺往往異常敏感而強烈,具有豐富多彩的趨向性,導致他在一場場美妙的奇幻旅行之後再次醒來時,定然是躺在自己與哥哥的那張大床上。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貼身的單衣如冰塊一般貼在身上。他有些惆悵起來,怏怏返回大床,裹實被子,倚靠床欄,拿雙腳在被窩裡舒服地相互摩挲。任思緒流轉,時光放佛真實了起來,觸手可及,像一彎清透的流水在虛無的空間裡靜靜地流淌,他甚至可以聽到時間流溢而過時發出的連續的、悅耳的聲響,黑暗中的空氣因此變得爽妙起來,手指似乎觸摸到什麽,空氣裡到處都是。這樣的感覺簡直妙不可言。然而,仿佛在追尋月亮的腳步,似乎近在咫尺,
卻始終存在某種隔閡,那樣的感受鮮豔而又冰冷。造物主的奧秘造就了人們認識的無底深淵,沉淪漸深,越發讓人捉摸不透。他在長時間的思考之後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即便長長地呼吸空氣,無法緩解心中的煩悶。他伸手摁開了台燈,從床旁桌上的一疊試卷裡抽出那張讓他感到難堪的試卷,從頭到尾再翻看了一遍,那些錯謬處早已熟爛於心了,轉而關上台燈,思緒再次漫散開來,想到了許多或有趣或惱人的往事。不知過了多久,靜悄悄的夜裡響起了公雞打鳴的聲響,聽起來很是遙遠,家裡豢養的大公雞也跟著叫喚了起來。 張振安被沉重而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剛坐起來,只聽得“咣當”一聲大響,房門上方的一塊門板震落下來,一個人在破開的縫隙間搖頭晃腦,葉華強高亮的聲音傳了進來,“安哥,安哥!”張振安套上毛線衣,跳下床來,覺得不妥,返回穿弄褲子。葉華強見了,嗤笑了起來。張振安整理好了衣褲,這才打開了房門。他的朋友腳踩著及膝的黑色長筒靴子,大大咧咧地撞進門來,腳下“咕咚咕咚”的。張振安將門板勉強固定,還欲上床,葉華強不讓,兩人在床頭拉扯起了被子。張振安生怕扯壞被子,宣布放棄抵抗,強笑說:“你媽怎給你出來混衝的,該個有早場子?”
他的朋友跳下床,笑著說:“你笑編我的?歡騷些個!”
張振安吃下半碗溫在鍋裡的炒飯,收拾了東西,與他的朋友一起出門來。早晨的太陽金燦燦的,有些晃眼,升在樹頭之上。天氣卻沒有一點兒的暖意,白霜鋪得遍地都是,泛射著凜凜的寒光。兩人轉過院前草垛,張振安覺得口渴,便又返回了院內。小院一角的水缸裡早已凝結了一層厚冰,媽媽早上取水時破開的豁口也被凍住了。張振安取來磁缸,破開豁口,舀出浮著碎冰的涼水,大口灌下肚,直呼暢快。兩人解完了口渴,掏取了冰塊,都拿在手裡。葉華強指著水缸底部的一隻碩大河蚌,笑著說這歪歪能養出寶貝啊。張振安想起這隻河蚌正是葉華強掏上來的,說要能養出來,送你家去,心裡卻想我才不會這麽乾呢。
七八個小夥伴在鄭家院門前的大場上玩彈球,眾人或撅著屁股,或跪在地上,或雙手撐地,或撒腿追逐那些到處滾動、五顏六色的玻璃球,吵吵嚷嚷,好不熱鬧。葉華強將手中的冰塊全都丟進嘴裡咀嚼,大聲要求挪借一隻玻璃球,見無人搭理自己,加重了借貸的籌碼,依然沒有獲得理睬。張振安催促上路。葉華強說玩玩的,說著向眾人介紹自己,表示自己是個老熟人。一個小夥伴抹了一把鼻涕,說你先把上次該我們的寶角子還得了。另一個小夥伴說這人還好意思來呢。葉華強說不就幾張破紙嘛,上廁所都醃屁股,再次加大了借貸的倍率,見眾小夥伴依然沒有入彀的意思,衝同伴使眼色,說你們不要怕嘛,你們平二哥家裡小球多呢,嘩啦嘩啦的。其中一個小夥伴名叫小傑,是鄭佳萍的弟弟,聞言動了心,向張振安確認是不是借一個還三個。張振安上了中學以後便不再接觸這個遊戲,家裡原本存著的一些玻璃球早已不知所蹤,聞言有些拿不定主意。葉華強說你平二哥家還有一大罐子呢,誇張地比劃這個烏托邦的罐體以及各類稀有彈球的形狀。小傑相信了這個謊言,從被凍得紅腫皴裂的小手裡選扣出一隻麻舊的玻璃球,遞了過來。
隨著太陽漸漸升高,空氣中產生了些許的暖意,大場上的彈球遊戲激戰正酣,卻已接近了尾聲。有的小夥伴手氣不佳,早已輸光了彈球,有的尚有余力,卻熱得脫去了棉襖。小傑站在一旁,小手揉捏僅存的三隻寶貝,撇著小嘴,臉色看起來像是將要崩堤的防洪壩。一個小夥伴惡狠狠地推了小傑一把,說不玩站一邊去。小傑受了欺負,忍耐不住,嘴巴一歪,哇哇地大哭起來。葉華強頗為得意,提醒說我小球還給你了,說著故意抖腿顛腳,激得兩隻脹鼓鼓的褲袋裡嘩啦直響。鄭佳萍端著大盆的洗衣水出門傾倒,注意到了大場上的異常動靜,喝說你兩人不要紿小孩子玩。小傑本已止泣,聞言又哭出聲來。鄭佳萍見了,說你們不要讓他。眾小夥伴們放佛串通好似的,同時撲向葉華強,掏向他的口袋。葉華強左支右絀,格擋不及,混亂之中,褲邊遭扯破了,露出了紅色的襯褲,彈球滾散了一地。葉華強勉強從人群裡脫身,氣急敗壞,破口大罵。眾小夥伴四散逸去,轉眼間全無蹤影,只有小傑躲在姐姐背後,伸出半個腦袋,裝扮鬼臉。鄭佳萍說:“活該!”拉著弟弟的胳膊進門去了。
這番玩鬧耽擱了不少時間,兩人稍稍商議,選擇了一條向北的捷徑,穿過了田野與村莊,接近李莊大堆時,卻被一條大溝渠擋住了去路。大溝渠連通著嚴河,尚有不少余水,曾有一條土壩橫在河道上,供人便行,此時卻不見了蹤影。張振安見道上已有化凍的跡象,心生退意,借言作業還沒做完,遭到了拒絕,又說肚子不太舒服,見葉華強嬉皮笑臉的,說我幫你揉揉,隻得斷了這個心思。兩人沿著河岸向北走了兩裡路,抵到一個村莊旁的石橋,這才順利過了河。這時,氣溫已經明顯地回升起來,道路顯出了泥濘的跡象。兩人脫下外套,大步急行,偶遇因車軲轆塞滿泥巴而行路艱難的人們,放佛自己導演了這番惡作劇一般,忍不住心中的得意與歡樂。將至目的地,離開大堆,轉下一條田間小埂,不顧靴底沾上的厚重泥巴,賣力地扭臀甩腿,氣喘籲籲地大步前進,將及河岸,聽得河溝裡隱隱傳來了刮水的聲音。兩人大覺詫異,面面相覷,突至岸邊,但見溝心裡一個人撅著屁股,正在刮水呢,定睛細看,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黃晟傑。黃晨傑留意到河岸上的動靜,見是兩個朋友,羞澀地咧嘴直笑,等同伴們下坡靠近,殷勤地打招呼。葉華強冷笑不已,說倒頭水這麽清,能有什麽魚。黃晟傑連忙說有魚,又解釋說早上他老爹拾糞時看見水裡有大水花。葉華強作色說狗腿子不要鬼噓,沒人跟你說話。黃晟傑面露尷尬之色,待葉華強提著鐵鍬遠去了,才跟張振安說起話來。
河道兩岸凝結兩帶薄冰,土壩圍住的的這一段被清理掉了,其中的水也削去了不少,看起來黃晟傑已經忙活了一陣子。這片水域較它處更為寬深,正是上次三人合作失敗的那一處。黃晟光著兩條被凍得紅白相間的肥腿,與張振安一起整理後者帶來的刮水工具。這個便捷工具是跟大人們學來的,將小號的笆簍用麻繩按一定手法捆扎起來,留下長長的兩邊四頭,可供兩人在岸上同力刮水。兩人弄好了工具,葉華強也回來了,用力踩塌水壩外側的冰面,罵罵咧咧說我明個不找洋詩人算帳,我就不姓葉。黃晟傑打起了包票,說肯定有魚,上前摟抱葉華強的肩膀。葉華強說你給我滾開。黃晟傑說上次我也不是故意的,又說這次我可以少分一點。葉華強掙脫不開,嘿嘿笑了,說行呢,逮不到魚再說,新帳舊帳一起算。
三人輪番組隊刮水,如此忙碌了一陣。張振安正在加固水壩,瞥見南面河岸上緩緩趕來一群羊兒,努了努嘴,說你歡喜的人來了。葉華強伸著腦袋瞧見了,笑著說我正想找他剋仗呢。趕羊的人是個瘦高個子,戴著黑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一隻手挈著棍子,另一隻手捧著英文書籍,嘴裡嘀嘀咕咕個不停。這個男孩子名叫孫培健,是周老虎的得意門生,曾在一次語文模擬考試寫作文時作了一首英文詩交卷,雖結果不佳,卻名聲大噪,於是得了“洋詩人”的雅號。孫培健不時俯仰,趕羊直到坡前,眯起眼睛,似笑非笑,背手站定,歎說:“群英薈萃啊,VERY GOOD!”
葉華強乜斜眼睛,喝說:“你過來,信信我搗死你啊?”
坡下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出言調笑。孫培健趕羊走了幾步,冷笑說:“寧作雞頭,不當牛後。你們這些人,尊送兩個字:愚蠢。”
張振安說:“聽說你這次語文考不錯啊,取取經呢?分魚給你呢!”
孫培健露出感興趣的神色。葉華強笑著說:“還想魚呢?魚脬脬都沒得!”
孫培健哼了一聲,說:“你們許梅就作文扣一分,找她問去。”
葉華強說:“這東西嗇扣子樣子呢,哪個能相信他?我告上你,該個逮不到魚,你就倒大霉了。”
孫培健說:“奉勸一句,別忙了,這邊逮不到魚了。”
葉華強掏了一把淤泥,向岸上擲了過去。孫培健縮身躲避,猝不及防,雖僥幸躲過大的淤泥團,還是不免中了招,伸手撣抹身上泥點,說:“你這人能能別這麽無聊呢?”
“你最好跟我說清楚,你上星期怎跟我說的?”
“上星期是上星期,這星期是這星期。事物是運動和變化的,你還學過物理啊?”
葉華強從盆裡掏出了一條掙扎的泥鰍,“這個也是運動和變化的,”作勢拋扔過去。
孫培健連忙跳進身旁乾涸的引水渠,見對方只在嚇唬自己,作色道:“老葉,你不要玩過分了!”爬上岸來,拍打膝蓋,“前幾天,這條河給人觸過了。胖子你應該曉得啊?”
水壩內的河水已經消去大半,水面一直死氣騰騰的,幾無影響。三人心知恐怕不諧,見孫培健如此說,面面相覷,越發確信這趟將要白忙了。就在這時,忽聽得“嘩啦”一陣攪水聲,水面中間滾起幾朵巨大的水花,一條體形碩大的青棍子閃現數下,竄隱向稍深的水域去了。眾人全都大呼小叫了起來。葉華強第一時間跳下水,蹚摸了過去。張振安一直沒有脫鞋,這時也顧不得了,甩開靴子,往冰寒刺骨的河水裡直踩下去,激得他一陣哆嗦。三人排隊並進,探到某處,巨大的水花在黃晟傑的腿旁再次湧起,黃晟傑腳下一個趔趄,竟跌坐在水裡,葉華強將雙手猛摁過去,歡喜說:“逮到了!”話音未落,水花迭起。葉華強控制不住,讓這青棍子脫逸而去。眾人意氣越發高昂,如此數番遭遇,合力在淤泥裡按住了這條精疲力盡的大魚。瓷盆裡本來“住客”甚稀,加入這條大魚以後,頓顯擁擠起來。眾人圍住瓷盆,喜不能禁。孫培健伸著腦袋,連連咂舌。黃晟傑問:“洋詩人,你羊呢?”眾人這才發現岸上空空蕩蕩,已無羊群的蹤跡。葉華強笑嘻嘻地拍手叫好。孫培健爬上溝坡,張振安跟在後面,放眼望去,只見群羊分散在溝渠外的大片麥田裡,正在啃食麥苗呢。孫培健上前驅趕,張振安綽起鐵鍬,也去幫忙。麥田另一頭的田間小路上走來一個頭帶草帽的老頭兒,見此情形,指指點點,破口大罵起來。坡下的同伴聽見動靜,放棄探魚,爬上坡來。 葉華強學著老頭兒,與老頭兒比劃對罵。孫培健勸止說那人是他三老爹。葉華強哪裡肯聽,待老頭兒悻悻離去後,還衝著老頭兒離去的背影向麥地裡扔出了幾個泥疙瘩。
孫培健驅羊離去後,三人再操舊業,刮了一陣水,見余水將盡,收工抓魚,沒花多少時間,掏魚的工作也乾完了,清點收獲,可謂慘淡,除了那條青棍子,只有泥鰍數條、鯵子數尾、巢魚二條、小烏魚、昂刺魚各一條,另外還有大小河蚌兩個。三人饑腸轆轆,卻又疲憊不堪,並排躺在向陽的斜坡上休息。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很是舒服。天邊的白雲裡飛出了一架飛機,在湛藍的天空中緩緩劃開了一道筆直的白線。三人正在品頭論足這架飛機,黃晟傑臉色大變,翻身便跑。一個胖女人手裡抄著棍子,沿著河岸,氣勢洶洶地小跑而來,正是黃晟傑的媽媽。黃晟傑借著水壩趟過河道,迎向河岸對面的母親。黃媽媽衝著兒子大喊大叫起來。黃晟傑垂頭喪氣地說我家東西都登那邊呢。黃媽媽說你自己拿去。黃晟傑說那你先家去,把棍子也撂得了。黃媽媽氣得拿棍子砸向兒子,準頭卻不好,將棍子扔進水裡去了。黃晟傑待母親恨恨離去,原路返回,沒精打采的。葉華強將青棍子捧出來,放到黃晟傑的瓷盆裡。黃晟傑紅著眼圈,率先離去。剩下兩人收拾了東西,張振安問胖子回去會不會受罪,葉華強笑著說你是聾子笑啞巴,手指天空,說飛機都家去了。張振安抬頭看過去,只見飛機已經消失在了雲層裡,隻留下了一道仿佛有人在天空緣尺劃過的白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