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他爸從新疆回來了。回來並不是因為張三的事。張三的事情還不值得回來,回來主要是張三的奶奶給兒子拍了電報,說自己病了。
張三他爸叫張芝生,當年在部隊上是炊事班的得力乾將。乾將不乾將的不要緊,要緊的是能一錘子砸死頭豬。王金豆那時也不叫王金豆,而叫王衛民。王衛民和他的戰友們看見張芝生這麽有能耐,一錘子一頭豬,就“張大錘張大錘”的叫開了。張芝生倒也不生氣,輪起大鐵錘,又是一頭豬倒地。後來,人們就嘟囔說:“張大錘砸過的豬肉好吃。”王衛民就說:“你想啊,興高采烈的豬隻提防著刀子,沒有想到是錘子,猛的就斃命了,肉沒有受到驚嚇,自然好吃。”
張大錘嘿嘿一笑,覺得這個老鄉靠譜。一天,王衛民也要學著砸豬,張大錘不讓,說:“這得手上有勁,心中有神。”王衛民亮出自己的手腕,要和張大錘比試。張大錘一上手就把他撂翻了。王衛民覺得面子上過不去,趁一個周末的晚上,一個人拿起了張大錘的鐵家夥,準備給炊事班的兄弟們開個眼,不承想,豬沒有砸死,倒引起了整個豬圈的騷動。帶頭的那頭黑豬發了瘋地衝擊王衛民。
王衛民遺鞋掉帽子,撒了腿地亂跑,邊跑邊喊娘,喊著喊著覺得不對勁,就喊王大錘,接著就是滿口大罵:“日你媽媽的大錘,日媽媽的錘子!”
王衛民挨了訓,調離了炊事班。張大錘也有一陣子悶悶不樂,像是自己做錯了事情。
聽說,王衛民在領導的建議下,學了英語。張三追著父親問,王金豆是不是後來一直怕豬,因為我們親眼看見王老師看見豬就離得遠遠的,尤其是街上有集會時,王老師總是派自己的女兒去買肉,自己要麽在一邊抽煙,要麽就是死盯著看。回到家,把肉撂倒案板上,還要罵一句“馹犮偛”,不知道是罵誰哩。
聽說父親要回來,張三開始求奶奶給自己說好話。奶奶端著簸箕要出門,說:“避開,誰有心思管你那屁事。”
張三問:“奶奶,我爸啥時候回來?”
奶奶說:“過幾天,快了。”
張三又說:“奶奶,老師給你說啥沒有?”
奶奶說:“說啥咧?”
張三開始魂不守舍,站立在學校的花壇上也心神不安,四處瞭望,害怕父親從某個縫隙裡冒出來。
這一天,張三站得格外認真,任憑我們在下面逗他耍他,他都心無旁騖,目不斜視,一絲不苟地杵在那。
班主任說:“張三,你比天安門前的儀仗隊還威武!”
王金豆走過來,停下腳步,說:“回教室吧,你爸要回來了!”
張三哇哇大哭,跪倒在王金豆的腳下,懇求原諒。那一刻,張三高大的形象在我心中轟然倒塌,我從此看不起他。我想走上前狠狠地踹他兩腳,罵他孬種。張三卻不以為然,說好漢不吃眼前虧。
那一晚,張三把作業恭恭敬敬地舉到張大錘的面前。張大錘沒有看,讓他先吃飯,吃完飯,去巷頭的土坡上走走。
張三在扒拉著飯,看著父親。父親在捋著柳條上的葉子,然後把葉子倒到牛槽了,牛吃得很香。張三也吃得很香。
晚飯後,張三和父親來到了巷頭的土坡上。父親說:“走上來乏不乏?”
張三說:“乏!”
父親說:“乏就對咧!”
月亮已經上來了,明晃晃的,不刺眼,媚得很!
巷子這頭,我聽見,
張三殺豬一樣的喊聲傳了過來。我問我父親,我父親說:“張大錘又在殺豬了。” 我苶苶地點點頭。
第二天,張三沒有上學,趴在炕上,一直哼哧哼哧,像豬一樣。
我回望著張三的座位,心裡空落落的。
小佟悄悄地說:“嫑瞅咧,王老師在瞅你。”
王老師已經走到我跟前,和聲細語,笑眯眯地問:“怎?想他咧?想接他的班?”說著,王老師把手上正蹂躪的粉筆頭著向了外面,順勢一個直指,指向了張三這段時間上班的地方——那圈結實的花壇。
黑板上的單詞七扭八拐,王老師寫一下,我心裡疼一下。
我緩緩撕了一綹紙,眼睛盯著黑板,長大嘴巴讀著單詞,手底下寫道:“你怎不尋你爸呢,他救過你!”
小佟沒有我上課的技術高,不會掛羊頭賣狗肉,就低著頭看紙條,臉還給紅了,單詞也讀得不利索了。我著急了,嘟囔著:“抬頭,看黑板,抬頭,看金豆!”
那一刻,我敢打打賭,這貨腦子一定讓門夾了,居然回頭問我說什麽。
我剛要說話,一顆粉筆就扔到我嘴裡了。
王金豆處理起我這樣的好學生,很是仁慈,只需一個眼神和微笑,我就站到了門口。
王金豆努努嘴,我也知道我該走出教室了。不是我和老師之間多麽地心心相通,而是我的悟性高,學習能力強。張三這麽多年已經在違紀方面幫我積累了豐富的經驗,閑來沒事時,張三就給我分析每一位老師的方方面面。他說,班主任賀紅梅,其實還是蠻漂亮的,就是嘴巴不好看,還打過胎。
我臉紅了,問他怎麽知道,他蹲在學校的茅坑裡偷著笑,就是不說。我又問王金豆的事情,他說:“拉我一把,我腳麻了。”我就乖乖地去拉他。
張三一使勁,我撞到了茅廁的後牆上,撞得死死的。後牆上的東西都乾痂了。
我想哭。張三這東西,一會對你好得要死,一會又離你十萬八千裡。那幾天,我死活不理識他。
我站在多日前張三站過的花壇上想事情。想一會,看看教室的窗子;看看窗子,又望望天空,想事情。
賀紅梅去上廁所,經過我面前:“咦?你在這!稀奇!”
我臉唰得紅了。
我想扇賀紅梅一個耳光,然後罵道:“虧你平時還說我是你的左臂右膀。我呸!”
我在心裡把賀紅梅罵了個底朝天,邊罵邊低著頭,表示我在懺悔。我期待著她進一步問我,我好美美地認錯悔過。可是,她沒有再多一句,就扭著屁股繼續上她的廁所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努力想著狐狸精的樣子,想著聊齋裡的美女。我觳觫了一下,下課鈴就響了。
這下熱鬧了,全校的同學都圍著我看,小佟還帶頭衝在前面,像看集市上耍猴一樣。那一刻,我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違紀了。多年以後,當小佟拉著我的手時,我才知道,罰站的難受永遠比不上小佟的眼神。
我終究沒有像張三那樣,站破了學校的記錄,站出了雄心和壯志。
後來,王金豆把我請到他房子,要給我補課。我沒有反抗,乖乖地讓他嘰哩哇啦地講著。而我滿腦子的都是張三的屁股,因為,只有我知道張芝生的手勁有多大。
幾天后,王金豆去了張三的家,手裡提著一疙瘩豬頭肉和一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