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馬彪是人狠話不多,那麽嚴青松就是人焉事太多。事多不是說他有多麻煩,也不是說他愛在學習上較勁問問題,而是那種人閑生余事,多此一舉,沒事找事,出了事還不知道哪裡出事了。譬如,嚴青松看馮文道好說話,就在馮文道的課堂上剪指甲。剪指甲,我們都是偷偷地剪,躲在後面,也沒有人知道。可是,嚴青松偏偏不是這樣。
那天,嚴青松拿著一把鋥亮的指甲刀,在馬彪跟前炫耀,炫耀完,很識趣地給馬彪剪,剪完又不忘誇讚馬彪的手指修長,說:“彪子哥,你這手不彈鋼琴,可惜了。”嚴青松的父親是個醫生,在縣城是有名的一把刀,這把刀橫豎幾年下來,家裡倒不缺好東西。鋼琴就擺在客廳中間,來人都可以日弄幾下。
嚴青松接著說:“彪子哥,這周末,我帶你去縣城,到我家單元上,彈上一曲。”
馬彪細手一揮:“球的是,我這手連筆都捏不了。”
嚴青松就捂著兔子嘴,“呼呼”的笑。
我是班長,得製止這種擾亂紀律的行為,於是,對嚴青松說:“閉上你的臭嘴!”
嚴青松往馬彪身上靠了靠,提高了聲音,說:“我的嘴不臭,不信的話,大家都可以聞聞,大班長,要不,你也聞聞。”
然後衝著全班喊:“誰要聞啊?我剛買了牙膏,中華的,香得很!”
教室裡哄堂大笑。
自從與馬彪結了梁子後,我在班上說話的分量似乎輕了。擱在平時,我只要往那裡一站,環視四周,四周便安靜下來了。今天,我打算先從嚴青松下手,整頓紀律,重塑威嚴,看來是要失敗了。
我有點失落。
我實在看不慣嚴青松這個樣子。
張三和我都覺得,嚴青松腦子沒有問題,下課後歡得很,追逐打鬧,樣樣在行,除了不愛學習外。
我問劉小佟,她也這樣說。
我問馬仁傑,他也這麽說。
我想起那天,就來氣。馬彪打我,打了就打了。管你嚴青松什麽事,你這明顯是舔人家的尻子嘛。
那天,我憋著滿腔的氣,不敢哭出來。我前腳進了家門,嚴青松後腳就來了。來了還不進門,只是把著門,一個勁地往裡面瞅。
我母親見了,很客氣地說:“同學啊,進來啊!吃個飯!”
“阿姨,不啦,我就是看看田耕。”這個細高個子的同學一臉和氣,說“田耕是我同學,我們關系很好的。”
我母親說:“沒事,好著哩。”
我也只能強忍著淚水,說:“是的,好著哩。”
嚴青松就抖抖自己細高細高的腿,一抬一收,邁開就跑了,唱著張雨生的《大海》。
我母親後來知道了真相,才說:“這個哈慫,原來是個間諜,我竟然沒有看出來。”
張三對於那天沒有及時出手而耿耿於懷,一天,他揪著嚴青松的領口,說:“告訴馬彪,欠我們一個道歉!你,也一樣。哈慫一個,間諜!漢奸!”
嚴青松蠕動著嘴唇說:“我不是間諜。我是給他們說事去的,我是想把事情說和的。”
“滾!”我們說。
嚴青松整整自己的衣服,把自己的大背頭捋了捋,撂下一句話:“好心當成驢肝肺!”
那幾天,我一直暗地裡搜集嚴青松的黑材料,我要惡心一回嚴青松,惡心了嚴青松就是惡心了馬彪。
我在匯報材料寫著:
嚴青松,兩周來連續遲到十次以上。
嚴青松,上自習說話十次以上。
嚴青松,上課變相頂撞老師三次。
嚴青松,給賀老師造謠,說賀老師在來土鎮之前就懷了一次孕。
為了驗證最後一條的真假,我讓張三反覆核實。
我說:“張三,你真行!”
張三說:“戲要演就要演全套。”
張三接著說:“為朋友兩肋插刀嘛!”
材料遞給賀紅梅後,我覺得天藍得更深了,更遠了。
出來後,馬彪就把我們擋住了,冷冷地說:“放學後,學校後邊的果園,敢去嗎?”
說實話,我不敢去。可是,張三二話沒說,就應承道:“有什麽不敢?”
嚴青松跟在馬彪後面一個勁地問:“會不會開除咱們?”
“放心!學校不敢的,我們是未成年學生,受法律保護的。”
我一臉愕然。
放學後,我問張三:“咱要叫人嗎?”
“先不叫人,叫人事就大了。這次是我應下的,我來處理,你不用管。”
“不打架,好嗎?”我一想就想起了父親電影裡的少年犯,就害怕。
張三說:“你不是想收拾馬仁傑嗎?”
“馬仁傑肯定向著馬彪,他們是一個村的。”我說。
“叫他只是讓他做個見證。”張三胸有成竹。
“做見證不如把劉小佟叫上,他爸還是校長,出了事好說。”我補充著。
“男人的事情要女人摻和嗎?”
我不知道張三對我的事情為何如此上心,我為我們偉大的友誼而暗暗叫好。
學校後面的果園其實不能稱之為一個果園,充其量是個廢棄的大土溝,載著農業社時期的一些果樹,有蘋果樹、梨樹、杏樹、桃樹,還有沙果樹。樹都是些老樹,有些都已經粗得不行了,快死了,枝葉還算茂盛。
我們翻過學校後面的土牆。土牆已經被我們翻得成了一個個豁豁缺口,只需輕輕一跳,就跳下去了。
馬彪、馬仁傑、嚴青松還有幾個同學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了。
我們這邊就只有我和張三。我就有點慫。
張三是見過這樣的陣仗的。我們上小學那時,張三就經常帶領我們巷的孩子和鄰村的打群架,打架的原由無非是你偷了我家地裡的幾顆玉米棒子,我罵了你的爺爺,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小事有小事的好處,就是打起來的話,架勢可以不倒,也不會相互傷得多深,頂多是這裡腫了,那裡擦破了皮,畢竟我們的武器也只是棍子而已。
而馬彪的手上戴著一個有棱角的鐵家夥。後來我才知道,那叫手奎。
張三是見過手奎的,就冷笑一聲,說:“還帶家夥了?事情準備怎麽弄?”
馬彪白裡泛黃的臉上微笑著,說:“想背後搗老嚴的蛋?”
嚴青松一聽馬彪把自己叫“老嚴”,就高興了,說:“彪子哥,弄我就是弄你哩。”
馬仁傑退到一邊,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說:“我只是看看熱鬧。不過,請放心,賀紅梅一定不會知道的。”
身邊的幾個人也說:“誰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誰不得好死!”
張三替我說話:“你打了我兄弟,是私事。我兄弟給班主任遞了你兄弟的材料,是公事。”
“這裡有公事嗎?”馬彪一臉凶相。
張三並不怯場,掏出了棍子,問:“那你說,怎麽弄?”
有人起哄:“打!一對一,單挑,誰贏了誰說話。 ”
馬彪點了一根煙,舞動了手奎,說:“不想挨打,今天就叫聲爺!”
“叫爺,叫馬爺爺!”
“哈哈哈!”
張三還是很硬氣。說:“我今天沒有想打架。不要欺人太甚!”
有人跳上矮牆,開始朝我們撒尿,說:“彪子哥,不叫爺也行,讓喝尿!”
張三一棍子砸到了那人的腿上,那人尖叫:“彪子哥!”
嚴青松也大聲說:“彪子哥,弄!弄出血了有我爸哩,我爸是醫生。”
馬彪一個軟綿綿的拳頭過來,張三就捂著肚子倒下了。我突然發現,那天讓我肚子難受的不是拳頭,而是拳頭上的手奎。
其他人就把碩大的土疙瘩砸過來,如雨一般。
張三把我甩到後面說:“今天是我的事,不要傷及無辜!”
張三說:“我真的不是來打架的。”
他們都不聽,幾個人就把張三圍了。
我喊不出了。我想爬上矮牆,逃離果園。
我的手剛搭上土牆,一隻腳就把我踢下去了。
我的另一隻手剛扳著牆面,一隻腳就踏在我的手背上了。
我圍著果園跑圈圈,像隻孤獨的螞蟻被圈在玻璃瓶裡。
我找到一個豁口,上面的人就抓一抔黃土,撒到我的頭上。
張三已經窩在果樹下,就像那天我窩在桌子下面一樣。
我在哭,張三在笑!
馬彪他們朝我們撒著土。
他們騎在矮牆上,我們趴在果樹下。太陽還沒有下山,殷紅一片,洇開了,洇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