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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啥》第一十三章 復仇
  如果說馬彪是人狠話不多,那麽嚴青松就是人焉事太多。事多不是說他有多麻煩,也不是說他愛在學習上較勁問問題,而是那種人閑生余事,多此一舉,沒事找事,出了事還不知道哪裡出事了。譬如,嚴青松看馮文道好說話,就在馮文道的課堂上剪指甲。剪指甲,我們都是偷偷地剪,躲在後面,也沒有人知道。可是,嚴青松偏偏不是這樣。

  那天,嚴青松拿著一把鋥亮的指甲刀,在馬彪跟前炫耀,炫耀完,很識趣地給馬彪剪,剪完又不忘誇讚馬彪的手指修長,說:“彪子哥,你這手不彈鋼琴,可惜了。”嚴青松的父親是個醫生,在縣城是有名的一把刀,這把刀橫豎幾年下來,家裡倒不缺好東西。鋼琴就擺在客廳中間,來人都可以日弄幾下。

  嚴青松接著說:“彪子哥,這周末,我帶你去縣城,到我家單元上,彈上一曲。”

  馬彪細手一揮:“球的是,我這手連筆都捏不了。”

  嚴青松就捂著兔子嘴,“呼呼”的笑。

  我是班長,得製止這種擾亂紀律的行為,於是,對嚴青松說:“閉上你的臭嘴!”

  嚴青松往馬彪身上靠了靠,提高了聲音,說:“我的嘴不臭,不信的話,大家都可以聞聞,大班長,要不,你也聞聞。”

  然後衝著全班喊:“誰要聞啊?我剛買了牙膏,中華的,香得很!”

  教室裡哄堂大笑。

  自從與馬彪結了梁子後,我在班上說話的分量似乎輕了。擱在平時,我只要往那裡一站,環視四周,四周便安靜下來了。今天,我打算先從嚴青松下手,整頓紀律,重塑威嚴,看來是要失敗了。

  我有點失落。

  我實在看不慣嚴青松這個樣子。

  張三和我都覺得,嚴青松腦子沒有問題,下課後歡得很,追逐打鬧,樣樣在行,除了不愛學習外。

  我問劉小佟,她也這樣說。

  我問馬仁傑,他也這麽說。

  我想起那天,就來氣。馬彪打我,打了就打了。管你嚴青松什麽事,你這明顯是舔人家的尻子嘛。

  那天,我憋著滿腔的氣,不敢哭出來。我前腳進了家門,嚴青松後腳就來了。來了還不進門,只是把著門,一個勁地往裡面瞅。

  我母親見了,很客氣地說:“同學啊,進來啊!吃個飯!”

  “阿姨,不啦,我就是看看田耕。”這個細高個子的同學一臉和氣,說“田耕是我同學,我們關系很好的。”

  我母親說:“沒事,好著哩。”

  我也只能強忍著淚水,說:“是的,好著哩。”

  嚴青松就抖抖自己細高細高的腿,一抬一收,邁開就跑了,唱著張雨生的《大海》。

  我母親後來知道了真相,才說:“這個哈慫,原來是個間諜,我竟然沒有看出來。”

  張三對於那天沒有及時出手而耿耿於懷,一天,他揪著嚴青松的領口,說:“告訴馬彪,欠我們一個道歉!你,也一樣。哈慫一個,間諜!漢奸!”

  嚴青松蠕動著嘴唇說:“我不是間諜。我是給他們說事去的,我是想把事情說和的。”

  “滾!”我們說。

  嚴青松整整自己的衣服,把自己的大背頭捋了捋,撂下一句話:“好心當成驢肝肺!”

  那幾天,我一直暗地裡搜集嚴青松的黑材料,我要惡心一回嚴青松,惡心了嚴青松就是惡心了馬彪。

  我在匯報材料寫著:

  嚴青松,兩周來連續遲到十次以上。

  嚴青松,上自習說話十次以上。

  嚴青松,上課變相頂撞老師三次。

  嚴青松,給賀老師造謠,說賀老師在來土鎮之前就懷了一次孕。

  為了驗證最後一條的真假,我讓張三反覆核實。

  我說:“張三,你真行!”

  張三說:“戲要演就要演全套。”

  張三接著說:“為朋友兩肋插刀嘛!”

  材料遞給賀紅梅後,我覺得天藍得更深了,更遠了。

  出來後,馬彪就把我們擋住了,冷冷地說:“放學後,學校後邊的果園,敢去嗎?”

  說實話,我不敢去。可是,張三二話沒說,就應承道:“有什麽不敢?”

  嚴青松跟在馬彪後面一個勁地問:“會不會開除咱們?”

  “放心!學校不敢的,我們是未成年學生,受法律保護的。”

  我一臉愕然。

  放學後,我問張三:“咱要叫人嗎?”

  “先不叫人,叫人事就大了。這次是我應下的,我來處理,你不用管。”

  “不打架,好嗎?”我一想就想起了父親電影裡的少年犯,就害怕。

  張三說:“你不是想收拾馬仁傑嗎?”

  “馬仁傑肯定向著馬彪,他們是一個村的。”我說。

  “叫他只是讓他做個見證。”張三胸有成竹。

  “做見證不如把劉小佟叫上,他爸還是校長,出了事好說。”我補充著。

  “男人的事情要女人摻和嗎?”

  我不知道張三對我的事情為何如此上心,我為我們偉大的友誼而暗暗叫好。

  學校後面的果園其實不能稱之為一個果園,充其量是個廢棄的大土溝,載著農業社時期的一些果樹,有蘋果樹、梨樹、杏樹、桃樹,還有沙果樹。樹都是些老樹,有些都已經粗得不行了,快死了,枝葉還算茂盛。

  我們翻過學校後面的土牆。土牆已經被我們翻得成了一個個豁豁缺口,只需輕輕一跳,就跳下去了。

  馬彪、馬仁傑、嚴青松還有幾個同學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了。

  我們這邊就只有我和張三。我就有點慫。

  張三是見過這樣的陣仗的。我們上小學那時,張三就經常帶領我們巷的孩子和鄰村的打群架,打架的原由無非是你偷了我家地裡的幾顆玉米棒子,我罵了你的爺爺,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小事有小事的好處,就是打起來的話,架勢可以不倒,也不會相互傷得多深,頂多是這裡腫了,那裡擦破了皮,畢竟我們的武器也只是棍子而已。

  而馬彪的手上戴著一個有棱角的鐵家夥。後來我才知道,那叫手奎。

  張三是見過手奎的,就冷笑一聲,說:“還帶家夥了?事情準備怎麽弄?”

  馬彪白裡泛黃的臉上微笑著,說:“想背後搗老嚴的蛋?”

  嚴青松一聽馬彪把自己叫“老嚴”,就高興了,說:“彪子哥,弄我就是弄你哩。”

  馬仁傑退到一邊,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說:“我只是看看熱鬧。不過,請放心,賀紅梅一定不會知道的。”

  身邊的幾個人也說:“誰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誰不得好死!”

  張三替我說話:“你打了我兄弟,是私事。我兄弟給班主任遞了你兄弟的材料,是公事。”

  “這裡有公事嗎?”馬彪一臉凶相。

  張三並不怯場,掏出了棍子,問:“那你說,怎麽弄?”

  有人起哄:“打!一對一,單挑,誰贏了誰說話。 ”

  馬彪點了一根煙,舞動了手奎,說:“不想挨打,今天就叫聲爺!”

  “叫爺,叫馬爺爺!”

  “哈哈哈!”

  張三還是很硬氣。說:“我今天沒有想打架。不要欺人太甚!”

  有人跳上矮牆,開始朝我們撒尿,說:“彪子哥,不叫爺也行,讓喝尿!”

  張三一棍子砸到了那人的腿上,那人尖叫:“彪子哥!”

  嚴青松也大聲說:“彪子哥,弄!弄出血了有我爸哩,我爸是醫生。”

  馬彪一個軟綿綿的拳頭過來,張三就捂著肚子倒下了。我突然發現,那天讓我肚子難受的不是拳頭,而是拳頭上的手奎。

  其他人就把碩大的土疙瘩砸過來,如雨一般。

  張三把我甩到後面說:“今天是我的事,不要傷及無辜!”

  張三說:“我真的不是來打架的。”

  他們都不聽,幾個人就把張三圍了。

  我喊不出了。我想爬上矮牆,逃離果園。

  我的手剛搭上土牆,一隻腳就把我踢下去了。

  我的另一隻手剛扳著牆面,一隻腳就踏在我的手背上了。

  我圍著果園跑圈圈,像隻孤獨的螞蟻被圈在玻璃瓶裡。

  我找到一個豁口,上面的人就抓一抔黃土,撒到我的頭上。

  張三已經窩在果樹下,就像那天我窩在桌子下面一樣。

  我在哭,張三在笑!

  馬彪他們朝我們撒著土。

  他們騎在矮牆上,我們趴在果樹下。太陽還沒有下山,殷紅一片,洇開了,洇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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