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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啥》第五章 心思
  賀紅梅的房子緊挨著王衛民的,隔了一堵二四的磚牆,牆面沒有刮白,就貼了幾張報紙和港台明星畫,牆縫的砂漿斑駁脫落,這邊亮了燈,那邊就有了一絲光亮。所以,王衛民屋裡的動靜,賀紅梅聽得一清二楚。賀紅梅屋裡幹啥,王衛民也猜得一二。

  土鎮中學的老師宿舍還是老檁條木質結構,高起架,大穿堂,既豁亮又通風,老師們就給頂棚糊滿了各種日報和學生的作業。管豔豔躺在床上,看著黑麻麻的報紙和作業本上的藍道道紅線線,就戳戳王衛民,說:“睡覺吧?”王衛民伏在桌子前,頭也不回,說:“還有幾本作業要改,你先睡!”管豔豔就不喜愛了,奪過紅蘸筆,一把摔倒牆角,說:“發那麽屁點工資,還沒有我的蘋果賣錢多。”王衛民就不愛聽這話,轉身想狠狠瞪媳婦幾眼,又忍了忍,把話咽回去了。把話咽回去不是怕管豔豔,而是受不了管豔豔那種語氣。其實也不是受不了,而是從心裡覺得沒有辦法說清。說不清,又非要說,最後的結果就是打架。結婚那幾年就經常打,打著打著就沒有了意思。王衛民也不知道啥時候他都不想打架了,甚至都不想吵架了。有時,反而覺得眼前這個管豔豔說啥都是對的。

  三十五歲的管豔豔,雖然在村務農,但一收拾起來倒也乾爽利索,還有幾分媚態,尤其像今晚。本來好好的一個晚上,哪怕我們的王老師正嚴肅地改作業,哪怕王金豆有幾分不識趣,在管豔豔看來,只要曖昧地纏一纏,沒有不吃腥的貓。可壞就壞在棚子頂上的老鼠身上。按道理說,鄉下的老鼠後半夜才會光明正大地出來活動,自從賀紅梅搬到隔壁後,老鼠的行動似乎沒有了規律,有時甚至白天老師們午休時還要鬧騰幾聲。此刻,老鼠們又“刺啦啦”跑起來,管豔豔就特別煩,一尻子坐起來,黑嘛咕咚地杵在那裡,半天不出聲,掐著王衛民大腿內側,擰著轉圈圈,王衛民不敢叫喚,管豔豔就咬著他的耳朵說:“明天一定得修。”王衛民說:“修,修,一定修。”

  管豔豔開始罵老鼠,這邊賀紅梅就壓著嗓子笑。第二天,看見王老師,賀紅梅就迎上前去,說:“老王呀,我的王老師啊!”

  王衛民圪蹴在門前的台子沿沿上,刷著牙,頭也不抬,就明白啥意思了,於是,“嗯”了兩聲,然後一個咳嗽,算是回答。心裡卻納悶,自從這個賀紅梅去年來到學校,倒是偶爾有個年輕男娃,隔三差五地過來,一待就是半個晌午,有時天擦黑也來,來了就不走了。王衛民就瞅著賀紅梅門前的摩托車發呆,一發呆一根煙就抽完了,然後,把煙把把扔到摩托車邊頭,用腳撚滅,碎聲嘟囔上一句“媽乃個巴子”。

  罵完,踅進門,窩在炕上,細細地聽隔壁的動靜,聽不清,挪挪身子,靠著牆躺著,掏出一根金絲猴,用嘴一抹就慢悠悠地抽起來。這種愜意的姿勢一旦成了習慣就讓王衛民割舍不下,漸漸的,每次吃完飯,都想這麽躺著,放松自己的身體。有一回,王衛民正慵懶著,管豔豔就進來了。王衛民嚇了一跳,說:“還沒有到周三哩?”

  管豔豔一尻子坐到炕沿沿上,說:“走,回,老母豬死了。”說著就“嗚嗚”的哭。

  王衛民就把身子移過來,說:“死了就死了,再買!”

  管豔豔愣了一下,回過頭,想把眼前這個男人看個清楚。啥時候,王衛民變得如此乾脆了?她有點猝不及防,本想著王衛民會“嗯啊”一通,要麽數落上幾句,

最不濟也應該當著她的面狠狠抽幾口煙。沒想到,今天的王衛民竟是個這。其實,豬死不死,她不會太上心,她在意的是王衛民會不會扳過她的身子安慰她自己,哪怕輕輕摟抱一下都行。她昨晚看電視,電視上就是這樣。  王衛民就不太愛電視,尤其不愛看連續劇。自從娶了這個農村媳婦,王衛民就沒打算進行思想上的深層次交流。語文組的馮文道曾經問王衛民,說:“夥計,你和她怎麽交流呢?”然後色眯眯地看著王老師。

  王衛民歎了一口氣,說:“交流啥呢,悶了,就上課,再悶了,就扛個鋤頭到地裡去。”

  馮文道就感慨了,說:“以天為帳,以地為床,境界高啊!”

  馮文道的酸,大家是曉得的,也不在意。不過,王衛民當初選擇留在土鎮當老師,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想法之一就是王衛民太喜歡種地了,喜歡教書之余,擺弄莊稼果樹,喜歡一個人和莊稼說話。

  在王衛民看來,管豔豔能幫助自己持家已經不錯了,況且,這個女人還真的挺能乾的。他不在的日子裡,家裡的各種活計都能拿下,沒有城裡女娃的矯情。這也是當初第一次見面就訂婚的原因。

  其實,那天的王衛民只是悶得慌,悶得慌並不是無聊,而是考慮手頭的張三怎麽處理。一個張三,他倒也不怕,怕就怕管豔豔有看法。於是,就在炕上發呆、抽煙,尋思著怎麽說,怎麽起這個頭。人啊,有時就這麽怪,想著問題,一恍惚,就思緒萬千,就離題萬裡。王衛民就是這樣,邊抽煙邊往牆角裡瞅。

  隔壁靜悄悄的。王衛民只能聽見抽煙的“絲絲”聲和自己的心跳。管豔豔就這麽給進來了。

  管豔豔進來了,王衛民就得好臉伺候。管豔豔在說自己的豬,王衛民在想自己的事。管豔豔說一句,王衛民就說“好”。

  管豔豔說:“損失這麽大,能買好多東西。”

  王衛民就不敢再應付了,必須回答說:“老天爺讓你掙多少就一定的,權當我沒有發獎金。”

  轉移了管豔豔的視線,王衛民內心比較得意,本來想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到嘴裡就成了“瞎事中有好事”,得想開,想長遠。

  王衛民沒有敢說自己在這次期中考試中的事,更沒有敢說張三的事。獎金的事還得繼續圓著,就順手從衣服裡掏出二十元,說:“夠吃六十多碗踅面的。”

  管豔豔抽走了錢,說:“但還是比我的豬差遠了。”

  管豔豔非要王衛民趕緊回家,把死豬肉處理給街上的李記肉鋪,說:“豬剛死,屍骨未寒,還有溫度,好說價錢。”

  王衛民只能敲開賀紅梅的門,說:“今天,我的課都上了,下午,領導要問起我,你就說屋裡出了點急事,回頭補假條。”

  賀紅梅一手拿著鏟鏟,一手拿著水壺,看樣子,又要去前面的花壇拾掇自己的花了。就順勢說:“好的,沒問題。”

  王衛民剛騎上他的自行車,賀紅梅就抬起頭喊了一句:“王老師,有個事情,還得和你商量下。”

  “晚上回來說,”說完,王衛民又覺得不妥,接著說,“畢了說,回頭說。”

  大晌午的,太陽還是比較毒的。賀紅梅捯飭了一會花草,就開始給王衛民寫條子。

  賀紅梅邊寫邊想笑。笑不是笑王衛民怕老婆,而是想起了自己和王衛民的第一次交鋒。兩個房子隻隔著一堵牆,有著諸多的不便,賀紅梅就想和王衛民好好說道說道。其實說道也談不上,就是想在一個祥和的氛圍下把有些事情說開了,說開了,擱在明處,大家也好相處。

  那天,賀紅梅踏進了王衛民的房子,讓王衛民著實吃了一驚。往常,都是王衛民在背後看這個女娃,現在就站在了眼前,還倒真的猝不及防。王衛民就趕緊收拾桌子上未清洗的飯盒,掐滅了煙,還挪了挪煙灰缸。

  賀紅梅說:“王老師,有個事情想和你商量下。”

  王衛民滿以為賀紅梅要說班上的某個學生,比如張三,就拉過一把椅子說,你說,我都記著。說著,拿出本子,準備記錄。

  賀紅梅說:“王老師不愧是模范,把領導的話當聖旨啊,啥時候都要拿本子記錄。”

  王衛民有點不好意思,說:“習慣了。教育是個細活,還是白紙黑字實在。”

  這邊,賀紅梅倒“噗嗤”先笑了,說:“倒也沒什麽,就是中午咱都要休息,不然影響下午的上課。”

  王衛民不知道她要說什麽,就“哦”了一聲。

  賀紅梅說:“王老師愛抽煙啊,啥牌子?”

  “金絲猴。”王衛民取出一根又放了進去。

  “吸煙有害健康。”

  “我知道。”

  “其實不光有害健康,還害嗓子。”

  話說到這,王衛民明白了,趕緊點頭說:“好好,我注意,我注意!”

  臨走,賀紅梅說:“咱倆是鄰居,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以後有事好商量,改天做了好飯,我叫你。”

  王衛民坐在椅子上,久久發瓷,大腦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賀紅梅是在去年的某次升旗儀式上進入學校的,反正不是開學初,也就是說,賀紅梅的關系肯定不一般。這,他曉得,也在心裡思量著,不可小看那些年輕人,尤其中途來的人,比如賀紅梅。記得第一次看到這個時髦漂亮的新老師時,王衛民的心還一陣狂熱,嘀咕了半天,想,如果再年輕幾歲,也要真正追一回女娃,即使不追了,也要在照面時有意無意的咳嗽一聲。王衛民不知道這咳嗽意味著什麽,反正路上碰見,就來一聲,漸漸的,習慣了,說話的時候,王衛民經常會象征性地清清嗓子,只是,後來,慢慢的淡了、輕了。這一切,賀紅梅是不知道的,管豔豔也不知道。王衛民就得意了,得意了就抽煙,就買來小酒,自飲自酌起來。那一陣,王衛民有事沒事就在房子門口轉悠,甚至偶爾會搬把椅子,鋪開課本或作業本,捉起筆,備備課、改改作業。大家看見了,就說:“老王啊,太認真了,讓劉校長給你發個獎狀。”

  王衛民就嘿嘿一笑,等大家走過去了,才扭頭看看隔壁的窗子,看完窗子就看不遠處花壇裡的花花草草。有時, 還走進花壇,掐上一朵,藏在書本裡,算做了書簽,然後在扉頁上寫到:“青春的幻想既狂熱又可愛。”這是語文老師馮文道曾經送給畢業班的一句話。

  他問馮文道:“這是誰說的?”

  馮文道說:“約肖特豪斯。”

  “哪國的?”

  “老美。據說。我也不知道。”

  馮文道補充道:“我也只是背過幾句,沒見過真人。”

  王衛民認真地寫下“約肖特豪斯”後,就納罕著,我教英語的,怎不知道這人呢,說不定是個法國人,法國人浪漫啊,一套一套的。他堅信,一定是法國人。

  先前,王衛民見賀紅梅一次,就在心裡默念一次“青春的幻想既狂熱又可愛”,然後抽一根煙,很享受地冒圈圈。

  後來,賀紅梅見到王衛民只是淡淡一笑,或者很正式地叫一聲“王老師”,算是打過招呼了。那一刻,王衛民使勁地咳嗽,似乎胸腔裡憋著一股痰,老是衝不出來。咳嗽完之後,也很禮貌地回答道:“賀老師,好!”看著賀紅梅的背影,王衛民不急不慢,掏出煙盒,咬上一根,不點火,就進教室了。

  隔壁的鍋碗瓢盆響起來了。王衛民關上門,悵然若失,一個人,想咳嗽,硬壓下去了;想抽煙,又怕咳嗽。

  壓住了咳嗽,王衛民心中一陣歡喜,仿佛學生終於做對了一道英語題。

  處理完豬的事,王衛民回到房間,就看到了賀紅梅留給自己的字條。字條上寫著:“張三的事情,我想和你好好談談……”

  王衛民抱著紙條,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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