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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啥》第九章 離騷
  賀紅梅剛來我們土鎮中學的日子是美好的。至少,我是這麽想的。

  一周後,我信誓旦旦地給張三說:“等著瞧吧,明天我就是班長了。”

  第二天一大早,風平浪靜。中午了,張三就哈哈大笑:“送了幾次雞毛信還真把自己當心腹內臣了。”那幾天,張三老愛引用賀紅梅在課堂上的話。嘣嘣地往外跳,半文不白的。

  我忍到下午,看著他們面朝夕陽,脖子上青筋直冒,哇哩哇哩在背書,我就趾高氣昂地對張三說:“快了!”我在等待著賀紅梅召喚我。

  張三就看著馬仁傑,不說話。馬仁傑是現在的班長。他帶領著一群同學,高聲朗讀,歇斯底裡,嘴巴都對著我。熱浪翻滾,讓人渾身燥毛。

  我就跑去問賀紅梅:“賀老師,一周前的事情,你是不是忘記了?”

  “啥事情?”賀紅梅邊織毛衣邊和王衛民他們嘻嘻哈哈。王衛民的女兒王曉華正在給馮文道倒茶。馮文道咕嚕咕嚕地喝茶水,說:“慢點,女子。”

  我站在他們跟前,嘴巴焦渴,也想喝茶。賀紅梅擺擺手:“沒看見我正忙著哩!晚自習說!”

  我衝出賀紅梅的房間就對張三說:“賀老師說了,晚自習宣布!”

  班長馬仁傑馬上感覺到了威脅,狠狠地瞪著我。馬仁傑數學很好,總是第一,但他有個習慣,喜歡邊做題邊吮吸左手大拇指,尤其焦頭爛額的時候,就吮得更厲害了。現在,他又吮得“滋滋”響,湊到張三跟前,不知道在說什麽。

  我看見張三的臉先是嚴肅,然後開始舒張,開始淺笑,開始“嘿嘿”地笑,最後他居然握著馬仁傑的手,久久不松開。

  回到家,我給母親說:“媽,張三不和我好了。”

  我母親忙著擀麵,頭也不抬,說:“哦,知道了,叫你爸吃飯。”

  我又給我父親說:“爸,張三不和我好了,他叛變了。”

  我父親忙著拾掇他的電影機子,也是頭都不抬,說:“哦,曉得了,先吃飯!”

  我的父母吃得狼吞虎咽,我把碗端到我的房間,吃了兩口,眼睛就濕了。

  賀紅梅還是沒有讓我當班長。

  那些天,我經常在賀紅梅的房間門口踅摸著,期盼她能給我說點什麽或者安排點什麽。於是,我一看見賀紅梅的門簾動了或者窗子裡的人影晃了,就假裝恰好走到她的門口。如果她沒有出來,我就快步繞回去,豎著耳朵細聽,如果有腳步聲,就再次迎上去,碰見了賀紅梅,我滿臉笑容,說:“賀老師好!”賀紅梅就說:“好好好!”有時,賀紅梅提著水壺出來了,我就把她的水壺接過來幫她去水房打水。有時,賀紅梅拿著飯盒去打飯,我就很有禮貌地說:“賀老師,我幫你拿!”有時,賀紅梅拿著衛生紙出來了,我就假裝沒有看見,想溜走,賀紅梅就說:“田耕,吃飯了嗎?”我說:“吃了。”然後,眼瞅著她一步一扭地進了女教師廁所。

  那幾天,我非常想念胡成禮。

  那幾天,我再也沒有收到賀紅梅的紙條。

  那幾天,升了一次國旗。劉積廣在國旗下訓話:“咱有的同學沒有一點素質,隨便扔字紙就不說了,還破壞公物。”然後,他停頓了一下,掃視了第一排的同學,第一排的同學就低下了頭。

  劉積廣接著說:“我想請同學們好好想想,公物也是有生命的,對不對?比如咱旗杆邊的這幾棵樹。”他又停頓了一下,第二排的同學也低下了頭。

  劉積廣的普通話極不標準,但上級有要求,老師必須說普通話。劉積廣沒有辦法,隻好別著城裡人的腔調,說:“你把人家的樹摸過來摸過去,讓人家樹把你也摸過來摸過去,你看行不行?”

  旗杆低下的同學就哈哈大笑,老師們也哈哈大笑。劉積廣唾沫橫飛,就是不笑。升旗儀式結束後,我們解散了,我發現劉小佟蹲在地上,抱著肩膀,抽泣著。我好想走過去,抱住她,安慰她幾句。但是張三和馬仁傑在遠處看著我。

  我高傲地走開了。

  張三見了我,還和我說話。但說話不是說有多少話非說不可,也不是說要交換什麽秘密,更不是說要維系我們的友誼。事後,我才知道,說話是為了馬仁傑。馬仁傑說說,他就說,馬仁傑說不說,他就不說。

  張三在課堂上的表現明顯積極了。賀紅梅剛提問一個問題,他就舉手,胳膊肘把桌子磕得“精盡畢歟賀紅梅就生氣了,說:“張三,你神經有問題嗎?”張三磕的聲音就變小了。賀紅梅還是不滿意,說:“你磕,磕就是破壞公物。”張三就不磕了。不磕了不是賀紅梅的震懾力有多大,也不是被賀紅梅的魅力所折服,而是張三想起了劉積廣在升旗儀式上的一個故事。

  故事說,比爾蓋茨在11歲的時候,一天,一個牧師宣布,誰能背下聖經新約的《馬太福音》5—7章,就請誰到西雅圖的“太空針”高塔餐廳參加免費聚餐會。參會的可都是牛人,還能遇見總統。大家都想去,但這段聖經有幾萬字之多,而且佶屈聱牙,晦澀難懂,毫無章法和規律可循,實在太難了。沒有想到,過了幾天,小比爾蓋茨居然背過了。牧師大吃一驚,問怎麽背過的。答曰:竭盡全力!

  於是,劉積廣說:“同學們,我們要竭盡全力地學習!決不能盡力而為,要不然,你就像你父母一樣,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

  張三想起了馮文道曾經說過,完整的《離騷》比較難,連他都沒有背過。

  張三打算在語文課堂上背《離騷》全文。背《離騷》不是張三愛學語文,也不是想巴結馮文道,馮文道膽小如鼠,見了領導哼哼哈哈,溜須拍馬,為我們所不齒。背《離騷》實在是想讓馮文道間接地給賀紅梅放個話,這個放話不是實實在在地傳話,而是吃飯或閑聊時無意中說起時,說:“哦!那天,那個誰還挺厲害,都背了《離騷》。”然後,某某就問:“那個誰是誰啊?”“哦,讓我想想。”“哦,就是那個張三,愛搗蛋的那個。”這就行了,話放到這份上,不顯山露水,不拖泥帶水,半遮半掩,真真假假,就剛剛好。這個度,也只有馮文道能拿捏得好!

  馮文道果然沒有讓我們失望。

  那天,我們依然堅持著馮文道給我們定的規矩——課前五分鍾展示。有人唱歌有人講故事。張三走上講台,說:“同學們好,今天論我展示了。”

  同學們就起哄,讓張三跳迪斯科。

  張三接著說:“張三跳迪斯科屬於正常表現,你們想不想看不正常的張三呢?”

  同學們接著起哄:“想!”

  張三就開始了:“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同學們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在說什麽鳥語。

  張三背到“長歎息以掩涕兮”時,馮文道就進來了。馮文道拍手鼓掌,張三就真的痛哭流涕。全詩三百七十三句,兩千四百九十個字,張三差不多背了二十分鍾。背到十來分鍾時,馮文道建議張三停下來,張三正在興頭上,哪肯呢。張三越背越興奮,越興奮越背得歡,到最後,我們都不知道他嘴裡說什麽,像噙著滿口的熱棗,黏糊糊的,不清晰。但不要緊,張三背的是感覺,是一種節湊。馮文道都把手掌拍紅了,連說“好”。

  窗外,陽光燦爛,樹蔭當頭。那節課,馮文道沒有上新課,順著張三,給我們講起了屈原,講起了“哀民生之多艱”,講著講著,我們看見,一向嘻嘻哈哈的馮老師也哭了。邊哭邊說:“大家就是大家,詩人就是詩人。”

  張三處心積慮的“展示”一炮走紅。賀紅梅很快就知道了。賀紅梅知道倒不是馮文道有意無意地說起,而是同學們之間相互傳言,越傳越神,說張三五歲就會背,一直不屑展示;說張三在端午節的時候扶了屈原的乩;說張三那幾天夜裡,捏著手電筒偷偷地看豎排字的書;還有的說張三周末去了某村的一個老先生家……

  只有我知道張三的意圖。

  賀紅梅不信這個邪,在自己的課堂上,說:“張三,你能得很,我這裡有幾張歷史地圖,給你一節課,你要是能背出來,畫到黑板上,我就叫你張能。”

  後來,張三告訴我,賀紅梅給自己挖了個坑,他就即使一節課背過了,也不可能畫出來。背和畫是兩回事。況且,張三的美術是全班最爛的。可是,當時,張三愣在賀紅梅的課堂上,半天不敢說話,默默地站著,整整站了一節課。

  我記得,賀紅梅講到高興處還專門走到張三跟前,看他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講台,繼續畫著歷史地圖,邊畫邊要我們現場模仿。

  張三也模仿,但張三眼前一黑,似乎有無數隻蜜蜂在嗡嗡。外面,風和日麗。

  馬仁傑告訴張三:“你完蛋了,賀紅梅先入為主,盯上你了。”

  我從沒有見過那麽失魂落魄的張三,好像一夜之間變了個人,尤其見了賀紅梅,遠遠的,就想躲著走。在賀紅梅的課堂上,他也是坐在最後面,一節課都低著頭,不說話,也不動筆。

  別人說:“張三,再背一段吧!”

  以前的張三會說:“!”

  別人說:“張三,你的作業沒有交。”

  現在的張三說:“我給你背一段吧,就權當我交了。”

  張三的母親在新疆,叫李巧玲。張三在信中給她背了《離騷》,寫了滿滿七大頁。

  張三的父親也在新疆,叫張芝生。李巧玲看信的時候,他看見信紙皺皺巴巴,不平整,就知道兒子偷偷哭過了。

  李巧玲拆了信,看不懂,說:“烏七八糟的,是啥啊!”順手就填了爐子。張芝生就歎氣。

  那時的賀紅梅還沒有懷孕,那時的賀紅梅才來土鎮半年,正意氣風發著呢。

  意氣風發的人誰都看不上,唯獨馬仁傑和我例外。馬仁傑例外不是因為他是班長或數學好,我例外也不是因為我給她多次青鳥傳書,而是因為馬仁傑的父親是馬家莊的支書,我父親是放電影的。支書其實不是多大的官,但支書經常去鎮上開會,開會就會遇見胡成禮,遇見胡成禮就有意思了。放電影的也只是父親的兼職工作,但一個土鎮就那麽幾個放電影的,所以,田水根同志就成了我們土鎮的名人,我就成了名人的後人。

  賀紅梅說:“田耕,啥時候讓你爸給咱放個電影。”

  我就來勁了,說:“賀老師,想看啥?有個片子叫《媽媽再愛我一次》,看哭了很多人。”

  校長劉積廣就騎著自己的嘉陵牌輕騎找我父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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