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樺林內,樹葉間的斑駁月光消失了。月亮悄悄藏進了雲彩裡面,似乎害怕看到樹林裡即將發生的事情。
一顆頭髮稀疏的腦袋,小心翼翼地從大樹後面探了出來。
於老頭。
隨即一束強光從於老頭的手裡射向前方的空地,空地上依次站著七八張嘴巴的啌啌、沒有五官的無面、單手單足的神魑。
腦袋突然縮回了樹後。
強光也收了回去。
於老頭是一位人民教師,同時也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他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奇怪的場景,便是夜裡做夢也沒夢見過。
“早就跟老伴說讓她給我重新配個老花鏡,她就是不聽,你看現在東西都看不清楚了,還出現了幻覺。”於老頭埋怨起來。
“子不語怪力亂神。”於老頭一邊打著手電往回走,一邊嘴裡念念叨叨,也不敢抬起頭來看路,隻低頭看著地面,似乎覺得不夠有說服力,又接著念叨道:“聖人保佑!聖人保佑!”
於老頭沒走多遠,就聽咚的一聲撞在一顆樹上,他伸手摸了摸樹乾,又低聲喊道:“聖人保佑,聖人保佑,聖人……”
一邊喊,一邊繞過樹去繼續向前走。沒走出幾步,接著又撞在一棵樹上。怎麽軟乎乎的?於老頭伸手摸了摸,怎麽毛茸茸的?於老頭也不敢抬頭去看,只是翹起腳尖繼續向上摸去。嗯?怎麽濕漉漉的?
神魑單足蹲在於老頭面前,大手還攥著沈岩,手臂收在腹下,一顆五顏六色的大腦袋湊近於老頭。
於老頭一手翻開神魑濕乎乎的大嘴巴,繼續摸向神魑的獠牙。
嗯?一根鐵錐子?於老頭順手摸到“鐵錐子”的一頭,攤平手掌試了試,還挺尖,忍不住抬頭望去,一張花花綠綠的大花臉印入眼簾,一雙滴溜溜亂轉的黑眼珠和一對赤紅眼珠彼此對視。
良久之後,黑眼珠的主人撇開視線,悄悄轉身,小心翼翼的踮起腳尖朝相反方向走去,嘴裡小聲嘀咕:“見怪莫怪,見怪莫怪……”
約莫走了有五六步,被神魑攥在手裡的沈岩著急了:“老師!於老師!哎,你別走啊!於老師……”
於老頭現在的心情跟顧言誠是一樣一樣的,恨不得掐死這個混蛋小子。但他又不敢轉身,只能裝作沒有聽見,踮起腳貓著腰繼續往前走。
神魑一把將手裡攥著的沈岩狠狠地摜在地上,然後跨出一步,單臂伸出,大手張開,作勢就要抓起於老頭。
間不容發之際,神魑張開的手掌像是被什麽重物擊中了,斜斜飛起,一串血花飆向空中,然後才聽到咻的一道破空聲傳來。
顧言誠捺弦,收弓。剛剛那一箭竟然超越了音速。
地面上三個山海生靈和兩個人類的目光齊齊望去,只見顧言誠穩穩地站在一根粗壯的老樺樹樹枝上。神魑雙目赤紅的仿佛能滴出血來,它狠狠的盯著顧言誠,嘴裡吭哧吭哧的吐著白氣,像是一口沸騰的鍋爐,隨時準備將樹上的人類拽下來,然後撕成碎片。
沈岩感覺剛剛神魑那一摜好像把自己的尾骨摔折了,下半身都麻木起來,動都動不了。於老頭則趁著那些怪物的注意力都被轉移走之時,快步走向癱坐在地上的沈岩,一把將其抱了起來,然後頭也不回的向樹林外學校方向走去。
一直分心留意著沈岩的啌啌可不會這麽容易放這可惡的小鬼輕易離去,他從地上撿起一棵棗核大小的尖銳石子,反手彈射出去,石子嗖的一聲射向於老頭左腿的小腿肚子。
於老頭應聲撲倒在地上,懷裡抱著的沈岩也拋飛了出去,只見他左小腿血跡斑斑,剛剛那顆石子應該是刺破了褲管,釘進了肉裡。
沈岩跌落在地上打了兩個滾,這下感覺尾椎骨好像真的斷掉了。
於老頭強忍著痛,硬撐著站起來,瘸著腿走到沈岩跟前,把沈岩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左肩上,緩緩將沈岩背了起來。興許是不小心碰到了沈岩的痛處,只聽他哭聲嘶喊著:“輕點,輕點!哎呦!疼,疼,疼……”
於老頭好氣又好笑,奶奶的腿,你疼我不疼呀。想到這,不禁也輕嘶出聲。
站在空地上的啌啌又想彎身去撿石子,顧言誠張弓便射,但顯然由於蓄力不夠,箭矢這次並沒有突破音速,一道急促的破空聲傳來,啌啌原地一個翻身,箭矢擦著啌啌的袖子飛過。
一道裂錦聲,然後空氣中飄過一股似有似無的焦糊味道。
啌啌躲得不可謂不快,它低頭看了看右臂的袖子,從手肘到袖口這一段完全被箭矢帶動的氣流劃破了,露出裡面的手臂,一道焦黑的劃痕赫然出現在上面,從那裡傳來一陣一陣灼燒的刺痛感。
這一箭若是射中手臂的話,它的右手肯定廢了。感受到弓箭的威力,啌啌再不敢輕舉妄動。
顧言誠瞄了一眼地上的於老頭,感覺到對方受的傷並無大礙,於是全力防備著對面的三個山海生靈,對於老頭道:“你帶著他趕緊離開這裡,它們交給我了。”
聽到顧言誠的話,於老頭堅定下信心,瘸著腿快步向學校走去。背上時不時傳來沈岩的哭喊聲:“慢點!疼!疼……”
神魑自始至終沒有插手,它一直緊盯著顧言誠和他手裡那把弓。
“這是裂焰神弓?你是顧言誠?”
顧言誠看著神魑,未置可否。從對方的眼神裡,他感受到了一絲驚懼,還有一絲貪婪。
神魑甩了甩受傷的大手,剛才被顧言誠一箭洞穿的手心正在慢慢愈合,鮮血已經止住,不再流出。這種強大的恢復能力,是神魑一族的天生優勢。
顧言誠知道要不是憑借著烈焰的威力,再加上剛剛趁神魑不注意,普通的箭矢別說射穿神魑的手掌了,可能連皮都破不了。這個種族天生就皮糙肉厚,適合戰鬥,成年後的神魑更是不用修煉就可以直達超凡的境界。
看來這頭神魑就是此次山海來客的頭領了,不知道它剛剛被什麽所阻攔,破碎世界出現時,它竟沒有現身。
“你走吧!你不是我的對手。”不知為什麽,神魑眼裡的戰意突然消失了。
“我想試試!”顧言誠不為所動。
“卑劣的人族!找死的小東西!”聽到顧言誠的回復,神魑再次陷入狂怒,單手猛擊地面,大地被捶得震動不已。它將一棵水桶粗細的大樹倒拔而起,抄在手中向著遠處的顧言誠衝去。
顧言誠抬手、彎弓、瞄準,一氣呵成。整張弓被拉成滿月狀,弓把上蜷伏的神獸犼原本紅色的眼瞳漸漸轉變成藍色。一隻幽藍色的箭矢出現在赤紅的弓體上,像是幽幽鬼火被擠壓、拉扯、變長。
蓄力完成,藍色箭矢飛速向神魑射去,然後才傳來一道破空聲。
這種速度的箭矢,雖然已經突破音障,但對這頭實力強大的神魑來說本可以躲過,然而似乎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實力,神魑並不躲閃,揚起手中的白樺樹抖手倒擲了出去。
大樹與藍色箭矢在空中相撞,箭矢像是沒有遇到任何阻擋似的一穿而過,整棵樹消失了。
若是把速度放慢一萬倍,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大樹與箭矢接觸的那一刹那,從樹根開始,樹木一寸寸炸裂、粉碎、分解,化歸於無。
在投出大樹的那一刻,神魑就張開大手對著地面一按一提,一道厚重的弧形土牆拔地而起,將神魑保護在後面。
就在土牆剛剛立起的那一刻,藍色箭矢撞在牆面上。
預想中的猛烈碰撞並沒有發生,藍色箭矢在穿透過大樹之後,沒有繼續與土牆對撞。只見藍色箭矢在接觸到土牆的瞬間,就像融化了的冰雪一般覆蓋在牆壁上,而且迅速的滲透,整面黃色土牆在頃刻間化成藍色。
看到整面化作藍色的牆壁,神魑有些驚訝,但沒給它多余的反應時間,第二箭來了。
剛剛在第一箭射出的同時,顧言誠已經在蓄力準備第二箭。與第一箭射出時情況不同的是,隨著裂焰被拉成滿月狀,弓把上神獸犼的雙瞳變成黃色,一隻橙黃色的箭矢凝聚而成,像是正在燃燒的火焰。
第二箭出。
沒有受到任何阻攔的火焰箭矢射在藍色牆壁上。
轟。
劇烈耀眼的白光伴隨著巨大的爆炸聲傳來。
四周的樹木受到衝擊,呈放射狀向外圍倒去,有的被攔腰摧折,有的被連根拔起,一時火光衝天。一個巨坑出現在藍色土牆的位置,卻比原來的土牆不知大了多少倍。
站在巨坑外緣的啌啌和無面神色緊張,焦急地望向坑內。
“著火啦!著火啦!”遠處的校園內,學生們從教室內湧出,不顧輔導老師的阻止,站在教學樓上望著遠處著火的白樺樹林,一個個激動的大喊起來,好像著火了他們就不用上學了似的。
快走出樹林的於老頭,轉身背著沈岩一起回頭望去,嘴裡喃喃道:“剛剛那位英雄不會死了吧?”
聽著於老頭的話,沈岩嗤笑道:“什麽英雄,弱雞一個,我比他厲害多了。”
“可是人家剛才救了你。”
呃,沈岩被於老頭一句話噎個半死,猶自強行爭辯:“那我也比他厲害。”
“你剛剛還哭了。”
沈岩一翻白眼暈了過去。
巨坑中心,濃煙散去,一個壯碩的身體頂開廢墟,從土灰裡鑽了出來。
神魑渾身毛發焦黑,它抖了抖身體,土灰連帶著被燒焦的毛發一起撲簌簌的掉下,露出裡面的赤裸皮膚,只見上面一道道猙獰的傷口。有些傷口鮮紅, 顯然是被空氣撕裂的,有些傷口焦黑,顯然是被炸傷的,甚至飄出一股熟肉的味道。
顧言誠看著站在坑中的神魑,一臉凝重。連續使用神弓,讓他直呼有些吃不消,剛才兩箭若是沒有重創神魑的話,那自己就該跑路了。
看著領隊慘不忍睹的現狀,啌啌和無面趕緊從坑外跑到神魑跟前。啌啌亮出手中的冷夜匕首,無面也從圍在腰身上的袍子裡取出一尊石英沙漏,它們擋在神魑和顧言誠之間,守護著它們的領隊,準備跟顧言誠拚命了。
神魑突然怒吒了一聲,啌啌和無面疑惑的扭頭看向自己的領隊,神魑又憤怒的從嘴裡吼出一串短促的音符,啌啌和無面隻得無奈退下。
喝退兩名下屬之後,神魑單手握拳向著自己胸口瘋狂捶打。
顧言誠不知道這頭神魑是腦子被打壞了,還是受傷太重得了失心瘋。
但他顯然猜錯了。
隨著一下一下的捶打,神魑赤紅的雙目像是要燃燒起來,目光似要凝成實質。這是神魑一族特有的天賦,在受傷嚴重時可以自主進入狂暴狀態,血液流速會比正常快十倍以上,身體機能和代謝速度也被激活,可以快速的治愈傷勢,還能強化提升戰力,唯一的副作用就是狂暴狀態結束後會有一段時間的虛弱期,在虛弱期裡一個人類小孩拿把普通小刀都能把它宰了。
神魑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並且毛發快速生長,很快覆滿體表。
顧言誠悄悄收弓,將空的黑木匣子背負在身後。他知道,接下來自己該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