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海鵬,錢先生是吧?”陸塵詢問著,打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副眼鏡戴上。
見來訪者戴眼鏡,這可以算是陸塵自己琢磨出來的獨特接待禮儀。
他並沒有近視,眼鏡也是平光的,沒有度數,但是作為一名心理醫生,自然要研究人的心理,戴著眼鏡和不戴眼鏡給人的感覺肯定是不一樣的。
“對……對。”男青年慢慢走到陸塵的辦公桌前,略有些局促不安。
“那好,請這邊來。”陸塵說著起身,帶著錢海鵬走到辦公室另一角的診療區,坐了下來。
同別的類型的醫生不同,心理醫生的診療區十分講究,刻意裝修出一種頗具家庭氛圍的感覺。
來訪者坐的不是傳統的椅子,而是像家裡一樣舒適柔軟的沙發,沙發前還有茶幾,幾樣普通的家具包括周圍的牆壁和地上的地板都是用的暖色,營造出一種輕松寫意的氛圍,為的便是讓來訪者的心情得到充分的放松。
陸塵拉過自己的轉椅,按照老師教過的內容,用十分愜意的姿勢,坐在錢海鵬的對面,這樣會顯得更加親近自然一些。
“你也知道了我姓陸,我就不多做自我介紹了,我們不用太客套,我比你大幾歲,你叫我陸大夫,我就叫你小錢吧。”陸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看著對方眼睛和眉心之間的三角區,語氣平靜。
他這段時間在家裡幾乎天天做待人接物這方面的練習,也算是駕輕就熟;陸塵是真的很想成為一名優秀的心理醫生。
“陸……陸大夫你好。”錢海鵬知道這位心理醫生在盯著自己看,卻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低著頭怯生生的又打了一遍招呼。
“我看你性格多少有些內向,一直這樣嗎?”陸塵語氣依舊平靜地問道。
其實據他剛才的觀察,對方的性格不止有些內向如此簡單,還有著非常嚴重的不自信,甚至多少有點自閉的傾向,當然這種話不能明說。
“我……我媽,我媽說我小時候不這樣,是從,從七八歲開始的。”
錢海鵬說話並沒不結巴,只是猶猶豫豫的,似乎每說一個字他都要思考一下,才會說出來。
“哦?那七八歲時發生了什麽?可以跟我說一下嗎?”陸塵臉上有好奇的表情。
錢海鵬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醫生,陸塵平靜的語氣似乎給了他些許勇氣,讓他感到一絲的寧靜和放松。
“都是我爸的原因,對,反正,我媽說,說是我爸的原因,”他頓了一頓,看到陸塵友善的眼神,隱約間仿佛受到了鼓勵,竟然開始不自覺地講了下去:“我記得,記得在我小的時候,我爸對我和我媽特別的好,特別好,經常給我買好吃的,很多好吃的,而且,而且每天都下廚做飯,家務也不讓我媽多做,不讓她做,對,不讓,我媽說我那時候天天都很開心,非常開心,每天一到點,都會在門口等著我爸下班,每天等他下班。”
這時候不需要多說話,同很多人認為的相反,一位合格的心理醫生最擅長的不是開導別人,反而應該是傾聽,最好做一個安靜的樹洞,讓來訪者可以把心中所有的情緒垃圾都倒在自己這裡。
這樣不但來訪者的情緒可以得到宣泄,心理醫生也能從這些情緒垃圾中發現自己想要的信息。
所以陸塵只是點點頭,從茶幾上拿起自己的筆和記錄本,在上面寫下了:【內向,不自信,說話整體符合邏輯,但略顯猶豫和囉嗦,七八歲前家庭和睦】一行字,
同時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後來,在我八歲,好像是八歲,我記不太清了,記不住了,我爸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下崗了,就下崗了,然後他的脾氣就變了,變得很可怕,每天都喝很多酒,喝醉了就會發脾氣,發很大的脾氣,後來還打我媽,打我媽,再後來,就開始打我,使勁打我,有時還同時打我們兩個,不光打,他還罵,罵的很難聽,非常難聽。
再後來,他變得越來越厲害,很嚇人,我那時還小,很怕他,怕的不得了,不敢反抗,我媽就整天的哭,哭的頭髮都白了,像雪花一樣白,現在四十多歲的人看著像六十歲,還大把大把的掉頭髮。
直到前幾天,他又喝醉了發酒瘋,把我媽的頭往牆上撞,一遍一遍的撞……
那是我媽啊!
自從我爸下了崗,我媽就一個人打好幾份工,養活我和我爸,我媽受了多少苦?多少?白天打工,晚上還要被我爸打,被他打。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我大了,我不能再看著我媽挨打,我就打我爸,使勁的打他,我把他的頭也按到牆上撞,用腳踢他,用拳頭打他,使勁的打他,直到打出血,直到居委會的劉大媽上了門,上了門勸架;打他,使勁的打他!使勁!打出血!”
說到這裡,錢海鵬突然不說了,抬著頭,眼神直勾勾的盯著陸塵,目光透出一絲凶狠。
陸塵嚇了一跳,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繼續在紙上寫到:【提到家暴,語言開始急促,並略微失去邏輯,懷疑內心有潛在暴力傾向,外在性格與內在性格差別較大】。
說實話,這並不算意外,按照心理學的說法,很多內向和不愛說話的人,隱藏的暴力傾向程度反而越高,因為他們不太與人溝通,很多事都藏在心裡,就像一個氣球,不斷地往裡打氣,總有一天會爆的。
“那你和你的父親發生衝突後,心裡的感覺是什麽樣的?可以和我說說嗎?”陸塵停下筆,目光和善。
“哥,我還想打他,我還想打,我還沒打夠,打出血!”錢海鵬突然激動起來,臉變的通紅,一反剛才的內向和拘謹,甚至連“陸大夫”都不叫了,改成了“哥”。
【同父親感情破裂, 有再次發生衝突的可能。】陸塵寫下這段話,開始用溫和的語言安撫對方的情緒。
用了大約十幾分鍾的時間,錢海鵬的情緒才慢慢穩定下來,又開始恢復了剛開始進門時那種內向和拘謹的狀態。
但陸塵明白,這個來訪者內向的性格下面隱藏著十分嚴重的暴力傾向,而且是對準自己的父親一個人的,這種仇恨顯然不是一時半會能夠化解的,他在思考自己該采取什麽樣的心理疏導方式,才能讓對方慢慢地消除這種仇恨。
不過,就像蘇曉月說過的,很難辦啊,自己就算一周為這位來訪者做上兩次甚至三次心理疏導也用處不大,因為來訪者一回到家,就會面對自己的父親,一旦老人又一次喝醉發酒瘋,陸塵前面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嗯,所以現在最好的辦法是做出暗示,讓來訪者和自己的母親搬出來住,雙方有一些距離,產生摩擦的幾率就會小上很多。
陸塵回憶著在學校裡學過的內容,同時結合錢海鵬的實際情況,做出判斷。
雖然他知道即使這樣,錢海鵬的情況也不會真正得到緩解,也在一定程度上有可能會激化雙方的矛盾,但這是他現在能想到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叮。】
【友情提示:宿主可以使用催眠功能,進入來訪者的夢境,探索對方內心的秘密。】
陸塵腦中的系統突然用機械般聲音說道。
哎,光顧著回憶以前學過的知識,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