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死才算光彩?像個英雄一樣?”

　“聽著，裡昂。”

　“死就是死了，沒有光彩與窩囊的區別，就像被老婦砸死的皮洛士，被養子殺死的凱撒。”

　“無需為此介懷。”

　洛迦輕輕拍了拍裡昂的肩膀。

　“更不必沉溺於悲傷，你已替他復仇了。”

　李昂的目光很平靜，一言不發，但這份平靜中卻壓抑著早已呈現出燎原之勢的漆黑火焰。

　承載其他人的怨憎，固然能使復仇之焰更強大。

　但這份獨屬於自己的復仇，那源自內心深處的怨憎，才是復仇之焰強大起來的根源。

　洛迦輕聲道:“現在，讓我們把他安葬了吧。”

　李昂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像是很多天沒有喝過水了。

　“嗯。”

　...

　站在墓碑前，李昂點燃了三根白燭，火光照亮了空蕩蕩的墓碑。

　他手持刻刀，斟酌良久，又頹然放下。

　洛迦疑惑道:“怎麽了?”

　李昂輕歎道:“獵魔人的遺骸具備魔力，寫下墓志銘，反而有可能被那些野巫師盜掘，就當他只是個普通人吧。”

　獵魔人的遺骸，其實和惡魔一樣，都應該火化的，不然就會侵蝕土地，使得這裡變得寸草不生，甚至感染一些生物，使其產生異變。

　但這片土地早已被魔力侵蝕得十分嚴重了，只是區區一具獵魔人的屍體，也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洛迦問道:“還有遺憾嗎?”

　李昂:“嗯?”

　洛迦解釋道:“我有一種召魂的儀式，可以通過他的墳墓，召喚出死者的靈魂與你交流。”

　李昂神情微動。

　洛迦又補充道:“但是，獵魔人的靈魂可能已經被魔力腐化，所以要不要這樣做，全看你自己的意思。”

　李昂猶豫了下，搖了搖頭。

　“算了，就讓他在此安息吧，沒必要再折騰他的靈魂了。”

　洛迦道:“那我們這就離開吧，這次的事鬧得這樣大，教會肯定會傾盡全力來尋找凶手。”

　李昂苦笑道:“抱歉，牽連到你了。”

　洛迦聳了聳肩:“沒關系，即便沒有你的事，像伊斯卡伯爵這種喪盡天良的惡魔，我也會殺了他。”

　...

　在伊斯卡伯爵宅邸下的地牢中，一個高大健碩的男人驀得睜開了眼。

　他的眼珠像是野獸般，呈現出幽綠的色澤。

　他的嘴唇開合，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覺渾身火辣辣的疼，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已模糊不清。

　“我這是在哪?”

　他掙扎著起身，倚靠著冰冷的牆壁打量著四周。

　體表刀劈斧砍，還有十余個箭創隨著他的蘇醒，調用體內魔力修複，逐漸開始了愈合。

　但消耗魔力使得他變得越發饑腸轆轆。

　他不得不停止了修複傷勢，調用起最後的一絲魔力，雙手發力，扭斷了攔在眼前的鐵柵欄。

　他腳步踉蹌著爬出了監牢，但隨即便感覺到了一股發自內心的無力感。

　因為頭頂，赫然是一個封閉的鐵門，上面似乎還壓了重物，無論自己怎麽推都不能撼動鐵門分毫。

　他下意識將眼神挪向一旁。

　在地牢的正中央，有著一座掘出的大水池，裡面裝滿了囚犯們的鮮血，而此刻，這些鮮血正散發著對他而言，極度迷人的的芬芳。

　饑餓感瞬間吞沒了他的理智，使得他如同機械般走到了水池的旁邊。

　咕嚕——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隨即一頭栽落在水池中。

　…

　無底深淵，在一片火紅的世界中，有著猩紅皮膚，生長著胡狼頭顱的惡魔正懶洋洋地沐浴在岩漿中。

　祂的頭頂佩戴著黑色的冠冕，從中不斷飄落出黑灰色的余燼。

　此刻，祂正用手不斷搓洗著通紅的身軀。

　四周的惡魔數量非常稀少，只有寥寥三五隻，但每一個都極度強大，清一色處於高序列。

　越是底層深淵，就越不適合普通惡魔的生存。

　這也是深淵不斷向上層世界進軍的原因所在，因為底層深淵的資源正在迅速耗盡，深淵就像一架不斷前進的戰車，只要止步，便會車毀人亡。

　惡魔張開手，一個半透明的靈魂出現在了祂的手掌心，祂饒有興致道:“嘖嘖嘖，死得真慘啊，伊斯卡，你都被剁成肉泥了。”

　伊斯卡伯爵的靈魂發出了憤怒的時候:“惡魔，你欺騙了我，拋棄了我，你違背了我們的契約！”

　惡魔哈哈笑道:“可別這麽說，我可是一直都在幫助你，給予你力量。只不過剛剛那種情況下，你已必死無疑。總不能讓我隔著無數層深淵，傳遞過去一具中序列化身，然後被那兩個獵魔人砍翻才算履行了契約吧?”

　伊斯卡伯爵不甘地怒吼道:“但你曾許諾我，使我成為世界之王，佩戴無上尊榮的冠冕，我怎能止步於此。”

　惡魔冰冷的聲音突兀響起。

　“不過是當初隨口說的屁話罷了，既然沒有落於契約之上，就做不得數——不過既然你較真，我就滿足你的願望好了。”

　伊斯卡伯爵的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情，但其中又夾雜著一絲狐疑:“你會使我複生?”

　惡魔咧開嘴，露出猙獰的笑容:“不，但我會讓你成為世界之王的。”

　祂打了個響指，隨後，天地變換，流淌著滾滾熔岩的地獄火山，被一片冰天雪地所取代。

　這裡一片死寂，除了呼嘯的寒風以外，便連半點活物的聲息都聽不到。

　“就是這個世界，我將分封給你，使你成為世界之王，但是，這個世界裡只有你一個孤魂野鬼。”

　“不，惡魔，我不要留在這個世界！”

　“那可不行，我可是最重視契約精神的惡魔啊！”

　惡魔充滿戲謔的大笑聲響起。

　“去統治，去君臨吧，伊斯卡大領主！”

　祂將這個哀嚎的靈魂丟入了冰雪之中，隨即搓了搓身子，感慨道:“真是見鬼的天氣，我還是喜歡泡熱水澡。”

　這位頭戴余燼王冠的惡魔再度打了個響指，龐然身軀頃刻間消失無蹤。

　這只和伊斯卡伯爵做交易的惡魔，赫然是一隻生活在底層深淵，掌握了無數層深淵的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