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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將相》第一百三十一章 無煙之戰
  往日裡本不施粉黛、不加修飾的弄玉,今日卻正裝盛容、大氣絕色,當真如神女降臨、仙子在世。縱然是女媧、天后,也不可能比她更美了。

  眾人只看了一眼,便都有些呆了。老王公嬴嶽更是一直讚不絕口,拍著桌案歎道:“好啊,真好。我能有這麽個曾外孫,也是福分。南雄,不用說了,這第三杯酒,必然要為弄玉而喝。”

  弄玉聽了這話,心頭微微一顫,攏在袖中的雙手也忍不住抖了一下。她低眉順眼,稍稍抬頭看了楚南雄一眼。目光中既有滿心的期待,也殘存著一絲希望。

  楚南雄輕輕一笑,舉起酒杯,對著弄玉點了點頭。他一不提女兒節男女求愛的風俗、二不提藍田縣公主嫁妝的近況,反而說起來昌平君與華嬴公主,及嬴政之間的宗族情誼來。

  楚南雄深吸一口氣,道:“南雄與弄玉之間,緣及數代。先父昌平君與令堂同出一脈,都是昭襄王之後,家祖母與嶽王公更是兄妹。此等情誼,實在值得喝一杯酒。”

  說罷,他舉起酒杯,示意之後,便邀約在場賓客,同飲一杯。

  然而,弄玉沒有動。

  她沒喝。

  楚南雄說的這幾句話,在外人聽起來,自然認為是親上加親的意思。當初,華嬴公主與昌平君之間,就有某些苗頭。嬴嶽還曾經找來宗正打聽過,問他昌平君與華嬴若是結合,是否逾禮。

  宗正則答道:驕陽國太與嶽王公既是兄妹,昌平君與贏疾便是姑表兄弟。那麽如此一來,昌平君與華嬴公主則是從姑表叔侄。若各按各的,昌平君以楚國王族的身份、華嬴以嬴氏宗親的身份,則可以結合,並不逾禮。

  為此,嬴嶽還曾高興了很長時間。甚至偷偷告訴過華嬴,她可以嫁給昌平君。

  哪知沒過幾天,嬴嶽還沒來得及提起此事,呂不韋等人竟偷偷上書、請嬴政加封昌平君,走驕陽國太的關系,將其收歸宗族。

  當時,嬴嶽正在漢中,聽聞此事後,已經來不及了。

  嬴政祭天告祖、昭告天下,收昌平君入宗室、拜為族叔。華嬴與昌平君若再結合,自然就是亂倫,不可能了。

  華嬴心灰意冷之下,遠嫁齊地,昌平君也娶了嬴氏宗女。二人自此以後,再也沒有見過。秦王政九年,華嬴客死他鄉;秦王政十六年,即楚南雄八歲時,昌平君反秦歸楚。二十四年,舉劍殉國。

  這段掌故,王綰、尉繚、馮去疾、李斯等一眾元老全都知道。尤其是蒙毅、更是一清二楚。

  歲月不再、逝者已矣,二人早已被淹沒在過往的塵埃中,不會有人再去討論對錯了。只有活著的人,才是他們應該關注的。

  嬴嶽嘖的一聲,忍不住搖了搖頭,歎道:“驕陽,我突然想到了華嬴。當初你家那混帳要是再勇敢一點,咱們倆就是親上加親了。”

  老太太也感慨不已,幾乎要流下淚來。這時,嬴子放突有大聲嚷道:“祖爺爺、姑祖奶奶,提那些幹什麽!”他挑了挑眉,瞄著楚南雄與弄玉道,“君侯與表姐不是現成的?何必舍近求遠?”

  幾人聽罷,便又大笑起來。嬴嶽甚至轉身對著他點了點頭,讚賞之情,顯而易見。

  嬴子放大喜,正要開口接著說。公子嬰卻瞪了他一眼,低聲訓斥道:“席間這麽多人都不開口,就你話多。”

  嬴子放哈哈道:“不是高興嘛!君侯若是娶了弄玉,那他就是咱們自己人。以後我得叫他姐夫。”

  公子嬰惱怒不已,

看了看弄玉,見她雖蹙著眉頭,可嘴角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幾分笑意,心中更加憤懣。他強行忍了忍,盯著嬴子放呵斥道:“閉嘴!”  開宴酒喝過、祝詞也已經說了,眾人說了一會兒閑話,宴會便接著進行。楚南雄雖為主人,但嬴嶽與王翦是死對頭,他不好偏向於任何一方。隻得笑道:“諸位貴客請吃些菜品、喝些酒水,不必客氣。”

  這話說出來,便是要他們自發進行的意思了。嬴嶽首先端起酒杯,對贏重、扶蘇點了點頭,與東首一眾賓客說道:“來來來,今日是南雄大喜的日子,我等敬他一杯如何。弄玉,你也喝。”

  嬴嶽隻說南雄、不說南山君,隻說大喜、不說就國典禮,最後竟也把弄玉帶上,顯而易見,指的就是楚南雄與她的婚事,就差沒當面挑明了。

  贏重、扶蘇,及一眾九卿,包括商公、白仲等人全都舉起了酒杯,笑呵呵的要飲酒。

  然而,就在這時,王翦卻哼的一聲,抱著雙臂、抬頭看天。

  就這麽一聲冷笑,西側席位上那些已經舉起酒杯的賓客,盡皆震了一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見王翦、王賁、王離爺孫三個,蒙武、蒙毅、蒙啟爺孫三個,以及李斯、衛尉等人,全都坐在那裡、一動一動。他們也默默的放下了酒杯,低著頭縮著脖子,坐在那裡不敢動彈。

  隻一瞬間,原本歡聲笑語的會客廳,突然變得冰冷焦灼。

  商公、白仲還好,他們不在朝堂,也並非官身。事情牽扯不到自己,心裡多少輕松一些。可那幾位九卿,尤其是石室令,早就已經嚇得冷汗涔涔、滿頭滿身都是水。

  他誰也得罪不起!

  老王公嬴嶽端著酒杯,眯著眼睛、瞄了瞄王翦,接著便眉眼一挑,在西側席位上一一掃過,冷冷的道:“怎麽?不給我嬴某人面子?”

  幾位九卿唇齒乾枯、瑟瑟發抖,面前這杯酒,他們端也不是,不端也不是。到頭來,竟全都伸出雙手僵在那裡,隻啪嗒啪嗒的汗珠不停底下,浸濕了後背衣物、打濕了身下軟塌。

  嬴嶽胸口起伏,吸了一口氣,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隨後便重重在放在了案幾上。

  這時,嬴子放突然跳了起來,指著王翦罵道:“老狗,別給臉不要臉!你他媽的算老幾!”

  話音一落,王離一步跳到案前,伸手戟指嬴子放,叫道:“你再說一遍?信不信我弄死你!”

  嬴子放怒極反笑,唰的一聲,抽出腰間佩劍,來到大廳中央,笑著嚷道:“來來來,今日不宰了你,我是你孫子!”

  王離一個翻身站在嬴子放面前,拉開架勢,趾高氣昂的道:“爺爺讓你一雙手。”

  嬴子放勃然大怒,提著長劍就衝了過去。

  眼見著二人就要鬥在一處,東首席位上忽然一黑,嬴嶽已經縱身而起。他抬起一腳,踢翻嬴子放手中長劍;接著便右爪探出,撲向王離咽喉。

  王離受了一驚,正要舉臂格擋,王翦早已經來到他身後。

  他右拳緊握,迎面向嬴嶽揮了過去。電光火石之間,只聽一聲悶響,嬴嶽向後退了三步,王翦也向後退了三步。

  老王公嬴嶽十九歲從軍,半生廝殺,建立了偌大軍功,靠的可不是智謀,而是勇武廝殺。他手上的功夫,當初可是一等一的好,如今縱然年過七十,竟仍是威猛非常,眾人心驚之余,又忍不住佩服起來。

  而另一方,王翦身為武成侯,連封號都是一個武字,他的身手又豈會弱了?

  席間形勢突有此變,眾人全都震恐萬分。司馬欣更是惶惶不安,已經失了分寸。

  楚南雄面色深沉的抬起頭,緩緩說道:“嶽王公、武成侯老當益壯,令人歎服。請兩位稍安勿躁,若是踢壞了我壇中美酒,禦史大夫便要少喝幾杯了。那是,他告你們個廝鬥之罪,只怕南雄也擔待不起了。”

  眾人聽了此話,便都向贏重看了過去。

  贏重冷冷的道:“還不入座?要我把章邯叫來嗎?”

  二人各自哼了一聲,便轉身回到了坐席。

  這時,楚南雄又笑著說道:“武學一道,楚某實在是毫無才能。兩位雖只露了一手,卻實在讓人歎服。不過,最令楚某佩服的還是蒙老爺子,不知兩位能打得過蒙老爺子不能?”

  蒙武愣了一下,隨後拍拍胸脯道:“跟俄動手,他們兩個加起來也不如。不是俄吹,就王老狗這樣的,俄一拳一個。”

  楚南雄笑道:“若是贏重王叔這樣的呢?”

  蒙武扭頭看了看贏重,見他身不足七尺、矮小瘦弱,坐在那裡吹胡子瞪眼睛,忍不住哈的一聲,指著贏重道:“這青皮,跟著小雞子似的,俄一拳下去,能把他肚子裡的矢打出來。”

  贏重嗯的一聲,斥道:“你試試?”

  蒙武果真走了過去,揪著贏重的後頸,硬生生將他提了起來,之後便笑呵呵的道:“怎樣?是不是跟小雞子似的。”

  贏重身為當朝三公,又監察百官、掌天下刑罰,此時卻被蒙武提來提去,眾人大感滑稽,都忍不住偷笑起來。就連嬴嶽,也憋著氣、嗤嗤出聲。

  席間氣氛突然一變,稍稍和緩下來。

  有了此前這番事故,眾人也都不敢隨意敬酒勸酒了。隻三兩個人彼此成對,小酌小飲起來。

  嬴嶽見大家都放不開,心裡便有些不快。扭頭看了看老太太,見她噘著嘴,正一臉埋怨的看了過來,也覺得剛才是有些魯莽,情面上過不去。

  他急忙對著老太太嘿嘿幾聲,陪笑道:“在自己家,不見外。等明兒南雄與弄玉成了婚,我就過來養老。藍田這地兒我熟,以前呆了好長時間。”

  他不提弄玉與楚南雄的婚事還好,一提這事,王翦那邊便全都盯了過來。

  老太太急忙瞪了王翦一眼,將他的怒氣壓了下去。

  席間賓客也全都放下了酒杯,默默的不敢吭聲。

  哪知就在這時,宴會廳外忽然飄過一道身影。

  王安身穿淡青色長袍、腰間佩一枚潔白玉璧,她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紛紛擾擾的賓客,衝著宴會廳徑直走了過來。

  弄玉隻瞧了一眼,心裡便突的跳了一下。她知道王安到了藍田,青桐一早就告訴她了。她也曾哀求過老太太,千萬不要放她進來。可事到如今,她還是進來了。

  弄玉原本稍微安定的心,再一次變得恐懼、慌亂起來。她靠著嬴政的默許、靠著宗族的扶植,這才能壓著王安一頭,強逼楚南雄就范。可若是平心而論,她實在鬥不過王安。

  她已經怕了,在司農府外、鄭國宴請賓客時,她就已經怕了。她縱然能留在楚南雄身邊,可到了現在,她仍為將王安從楚南雄的心中趕走,且日益讓他思念起來。

  她不明白為什麽。她唯一明白的是,今天這場酒宴,是她最後的機會。如果不能在這裡把一切說定、讓楚南雄留在她身邊,那麽對她來說,一切都完了。她將會徹徹底底的出局,徹徹底底的成為失敗者。

  弄玉心聲如鼓、眼皮狂跳,她雖然高傲、雖然有小性子,但她並不是一個有智謀的人。甚而言之,她還有些單純。她眼睜睜的看著王安穿著楚南雄的衣服、一步一步的靠近,可她實在不知道到底該用什麽法子才能留住楚南雄。

  弄玉已經亂了,早就已經失了分寸。眼見王安來到了門外,她再也顧不得其他,越過老太太,伸出雙手,一把抓住楚南雄,淚眼婆娑的說起了她曾經對楚南雄說過、也是她唯一能夠想起來的話。

  “你不要想別人了,好不好?就我們倆了,好不好?”

  楚南雄微微一怔,反問道:“公主,你怎麽了?”

  弄玉的眼淚嘩啦啦的往下流,她雙手攥的死緊,唯恐楚南雄掙脫、唯恐楚南雄將她拉下。她未曾察覺到自己流淚了、甚至都不知道她的指甲斷了,她又靠近了些,再次哀求道:“你不要想別人了,好不好?就我們倆了,好不好?”

  這句話,她一連重複了許多次,就連坐在最遠處的石室令也已經聽到了。

  老太太瞪著楚南雄,讓他答應;青桐一臉期冀,讓他答應;就連站在一旁服侍的丫鬟牽龍,此時滿臉哭容的盯著楚南雄,讓他答應。

  楚南雄緩緩低下了頭,張了張嘴唇,想要說話,又合上了。合上之後,又想開口。

  “你不要想別人了,好不好?就我們倆了,好不好?……”

  這些話一遍一遍的重複著,弄玉的音容相貌,也在楚南雄的心底越來越明晰。到最後,他開始變得茫然無措,開始不知道怎麽辦了。

  他開始動搖了……

  楚南雄張開了嘴,說道:“和……”

  這時,宴會廳裡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接著便傳來王安清麗溫柔的嗓音:“恭賀君侯。”

  楚南雄心頭一顫,驀地轉過了身,看向了王安。

  弄玉急忙抓住楚南雄的衣袖,幾乎要把衣服扯破了,她問道:“你剛才說的是什麽?說的是什麽?”

  楚南雄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答道:“什麽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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