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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將相》第九十七章 夏日幽夢
  大的時局已經分析完畢,剩下的就都是細枝末節了。這些東西隻可在私底下商討議論,朝堂之上人多口雜、且又有許多無關人等,自然無法一一解釋。

  嬴政欣喜之余,仍覺得不夠盡興,一直追問道:“趙佗軍該如何?六國舊製該如何?伐齊之後,中原各地的政令律法,又該如何?”

  楚南雄頓時無語。

  國是國是,需到大局定下來後,因地製宜、分門商定。如今齊國尚未拿下,一切仍該以伐謀為主。政令律法這等事情,雖然可以未雨綢繆,但戰亂時局、瞬息萬變,而民心又十分惶恐。稍有不甚,就要朝令夕改,平白多了民怨不說,也有損於大秦信譽。因此,這些事情還該從長計議。

  但嬴政既然親自發問,楚南雄又不得不答。他稍做尋思,隻好苦笑道:“大王莫急,四海之地已盡在大王掌握之中,此中事項,容我等細細討論,之後再做答覆。”

  嬴政聽他如此說,這才作罷。可心裡仍是覺得不夠痛快,非要擺下酒宴,大會群臣。

  鹹陽宮平日慶典宴飲,往往提前三五日就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食材酒水、司儀治安,務須於事前安排妥當,如此才可無虞。

  可今日之會,本是贏棄、贏放等人為了治楚南雄的罪而來,誰也沒想到嬴政會突然來了興致,非要與群臣歡歌痛飲。

  章邯心頭一凜,急忙找到趙高,偷偷問道:“趙大人,尚食令、冠衣令收拾妥當沒有?宗正、祭祀等事可曾安排下了?”

  趙高急的油鍋烤蟻一般,“哎喲,我的章都尉章將軍,我可是一點準備也沒有。誰能想到,大王今日竟有如此雅興!”

  章邯皺了皺眉,暗暗尋思道:“眼下已經到了午時,而宮中用膳用酒十分繁瑣。先不提治安防務,但是吃喝一項,就已經來不及了,更別說是歡歌載舞。若是冒然舉辦宴飲,只怕等到午後,文武群臣仍有半數吃不上飯,這怎麽行?”

  他正愁眉不展,不知該如何上報,就聽楚南雄款款走到殿前,微笑著道:“大王莫非忘了,王離、蒙啟幾位將軍正要給大王獻禮。如今數路運糧官從中原諸地趕來,等著盼著要見大王,大王怎麽能置他們於不顧?”

  章邯一聽,心頭頓時一松。扭頭看時,嬴政果然滿臉恍然,站起身來,一把拉住楚南雄的手、帶著文武群臣就往外走。

  章邯急忙命人安排車駕,與嬴政、百官一起往府庫趕去。

  嬴政神采飛揚、笑容滿面,拉著楚南雄同坐王車,一直說個不停。

  他身為一國之君,地位尊貴、又睥睨天下,平日裡極少與人談笑風生。哪怕與王翦、蒙武、王綰、尉繚等一乾老臣在一起時,也不過偶爾開幾句玩笑。當真讓他開懷暢談,他自己倒先拉不下臉了。

  可今日不同。

  今日,屯田之法已經初見成效,王離、蒙啟等人回來,各自帶了數十萬石糧草。而且,這還是除去大營自用之後留存下來的。

  單這一點,就足以讓他欣喜若狂了。

  嬴政左一句南雄、右一句南雄,時而指著府庫外站滿了街道山野的糧車、糧官,與楚南雄點評各處人物風情、粟米谷物;時而湊過頭去,與馮去疾、楊端和等人講幾句笑話、說說以往時分為了籌糧弄出來的尷尬事情。

  尤其說到伐趙、伐楚幾件戰事,楊端和三天一信五天一書,逼著求著讓朝堂撥糧時,嬴政更覺得暢爽已極,指著楊端和的鼻子就罵道:“你這老狗,

當年為了那幾石糧食,整夜整夜的堵在寡人門口,死活要拉著寡人去籌糧。寡人那幾天,看見你就怕,恨不得天天躲著走。”  楊端和聽嬴政說起這些往事,心中唏噓感歎、臉上也忍不住紅了起來,“老臣也未曾想到,大王身在宮中,居然也簡衣縮食,每日帶頭吃糟米,把自己的口糧都省了下來。要不然,老臣、老臣……”

  嬴政笑道:“要不然怎樣?你就不逼寡人了?”

  楊端和正了正色,搖頭道:“不!大王哪怕天天吃麩皮,老臣也要逼你籌糧。否則,這天下怎麽來?這千古一帝怎麽來?”

  嬴政大為高興,一腳踹在楊端和馬肚子上,差點把他踹下馬。他也不管不問,指著楊端和的鼻子對楚南雄道:“你聽聽你聽聽,他就不會說點好,還讓寡人去吃麩皮!南雄,一會兒你弄他幾百石麩皮,送到楊老狗府上,給他來個麩皮大會。我看他還敢不敢饒舌!”

  楚南雄忍俊不止,文武群臣也跟著哈哈大笑。

  這一日一直忙到太陽偏西,等到天邊紅雲漸起時,嬴政方才命車駕折返。但他走就走了,還非拉著楚南雄不放,定要與他到鹹陽宮中,痛痛快快的喝上一頓、大醉一番,才肯罷休。

  楚南雄沒有辦法,隻好與嬴政一起回宮。

  如此堪堪過了兩個時辰,直到夜色黑透、涼意初升,嬴政方才送楚南雄回來。

  此時明月如水、流雲如蘇,楚南雄坐在王駕之中。章邯為之牽馬、趙高為之引路,王子胡亥為之捧茶、公主弄玉為之搖扇。嬴元曼、嬴詩曼及一眾王妃貴戚,根本就近不到跟前,全在遠處踮足眺望、要一睹當世公子之風采;馮去疾、楊端和及作陪的文武重臣,親自將楚南雄領到宮門,代嬴政致意歡送。

  楚南雄正襟危坐、微笑還禮,抬手間風輕雲淡、揮灑中瀟灑自如。

  待與眾人道別之後,他便請章邯驅馬起行、往渭水河畔走去。

  胡亥同坐車中,見弄玉目光灼熱,雖是一言不發,可那一雙眼睛,就沒離開過楚南雄三寸開外!

  他忍不住歎了口氣,暗暗感慨道:“似楚公子這種人物,就連男子都要忍不住心動,更何況是個少女。姐姐呀姐姐,你當真是好眼光、好福氣呢!”

  胡亥雖然年幼,可心思機敏、處事警醒,對於嬴政安排下來的種種事項,他早就已經看了個通透。

  晚間這場酒宴,雖類似家宴,但與座相陪的都是朝堂要員。就連世子扶蘇都摸不上邊,他一末位王子,如何就能在其中坐有一席之地?他又如何有資格能與馮去疾、楊端和尤其是楚南雄同席?

  說到底,讓他做陪客是假、讓他做說客是真!

  他忍不住看向了弄玉:父王都為你做到這份上了,你可莫要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奮起直追啊!

  胡亥想到這裡時,便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悄悄湊到弄玉耳邊,低聲說道:“姐姐,梧桐院我就不去了,你送楚公子回去吧。章邯等人,我也幫你支走,就留下趙高這老奴陪你。放心,他是閹黨,不礙男女之事。”

  說著,他就一步跳下馬車,點名讓章邯送他回去,獨獨留下弄玉、趙高及幾名宮人侍衛。

  弄玉羞的臉頰緋紅,好在夜色已深,誰也瞧不出來。

  她見胡亥與章邯已經走遠,就扭過頭來盯著楚南雄。

  ——公子酒目醉眼、意態朦朧,俊逸乎如孤松獨立、瀟灑間若玉山將崩。隻嘴角邊的一抹淺笑、眉宇中的一縷眼神,就足以勾人心弦、惹人憐愛。

  她忍不住湊了過去,一邊輕搖團扇、一邊依偎在他肩旁,又伸手將楚南雄的額角、身體往自己身上靠了靠,口中柔聲責備道:“怎麽喝了這麽多酒,可不讓人心疼?”

  話音剛落,弄玉隱約間聽到趙高、或者別的什麽人偷偷的笑了起來。

  她身體發軟、耳根發熱,可既未出聲訓斥、也沒繼續追究,索性就這麽將楚南雄的臉板了過來,讓他伏靠在自己肩上、身上。

  偶爾間扭頭看顧時,她不僅能碰到楚南雄微微蹙起的額頭、能碰到楚南雄緊緊閉著的醉眼,她還能碰到楚南雄的臉龐、能碰到楚南雄的鼻梁、甚至是嘴角。

  她一時意醉沉迷,便用力將楚南雄環住,緊緊的靠在一起。

  後來,她覺得仍不滿足,便將喝醉了的楚南雄摟了過來,輕輕放倒,讓他躺在自己腿上、貼在自己身上。

  懷中的公子,好暖……

  弄玉一顆心砰砰狂跳,好在趙高、宮人們全都裝作沒有看見,正直勾勾的盯著前方,誰也沒有在意。

  弄玉膽子越發大了起來。她伸出白皙手指,在楚南雄眼角旁、雙唇間輕輕拂過,之後便捧著他的臉,一點一點的俯身下去。

  她陶醉的呼吸著他鼻息間的酒意、癡迷的盯著他醉態朦朧的睡臉,她瘋狂而又熱烈的想象著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那將是她一生之中最值得回味,也最讓她意亂情迷的事情。

  忽然,在她雙唇即將碰到楚南雄時,她聽到楚南雄喃喃自語道:“你在做什麽,青桐,別鬧。”

  弄玉心中突的一緊,隨後便又放松下來。

  青桐,那狐媚眼、楊柳腰的侍女?早就知道那丫頭不老實,整天惦記著她家公子。

  不過,只是個婢子而已,又是老太太身邊的。以後免不了要留在身邊,端茶倒水、暖床疊被,就算做個妾室也無妨……

  弄玉輕快的笑了起來,嬌嗔一聲後便獨自責備道:“縱然要留她,也要在我之後,家裡要我說了算。”

  這時,楚南雄又輕聲喚道:“青桐,別鬧。”

  弄玉想也不想就答道:“我不是青桐。”

  楚南雄哦的一聲,嘴角邊忽然露出三分笑意,“不是青桐,哦,安兒?怎麽,又要胡鬧呀?”

  一瞬之間,弄玉心中突的一顫,如同被利劍刺穿一般,痛的她喘不過氣、抬不起頭。

  她滿臉柔情盡皆消散、滿臉笑意盡如冰霜,她將楚南雄端端正正的扶了起來,見楚南雄仍未清醒,便伸手重重的打在他的肩上、背上。

  直到楚南雄吃痛喊出了口、一臉茫然的看了過來時,弄玉這才住手。

  楚南雄揉了揉眼,坐在馬車內愣了好大一會兒,看看弄玉臉色,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隻得隨意笑著說道:“今日真是辛苦你了,胡亥呢?”

  弄玉不答。

  楚南雄深吸一口氣,又笑著問道:“公主怎麽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弄玉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滾!”

  楚南雄大感驚愕,但他向來知道這位公主的脾氣,也不好意思追問,當下隻得閉嘴。

  等到了渭水河畔時,楚南雄酒也已經醒了大半。他實在受不了馬車內的尷尬氣氛,便讓趙高等人停下,他卻告罪請辭,徑直往梧桐院去了。

  弄玉坐在車上一言不發,趙高問她是否回去,她也默不作聲。

  她望著那剛剛還在自己懷中的公子越走越遠,一點留戀也沒有;她望著那魂牽夢繞、心心相念的公子漸漸的沒了身影,根本就不回頭。

  一時之間,她突然發現世道仍是不公,老天也從未憐憫過任何人。

  哪怕她是大秦國最為得寵的公主,哪怕她有一張讓所有女人都羨慕的臉,哪怕嬴政一而再再而三的給了她許多機會……

  可楚南雄還是走了,一句話也沒留下。

  弄玉用力的掐著手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馬車外趙高歎了口氣,說道:“公主,咱們回去吧。渭水莊園裡, 已經有人來接公子了……”

  有人來接他了,是誰?魏青桐?還是王安?

  弄玉想要掀起簾帷,想看清楚那人到底是誰。但她不敢。她還是用力的掐著手指,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幾乎將手指掐破、流出血來!

  她自認為,無論是地位身份、還是名望富貴,無論是身段容顏、還是德行品質,她弄玉從來都是高人一等。

  王安是侯女,她是王女;王安在望門,她在王族;王安鳳目丹唇、芳名傳遍鹹陽,她弄玉桃花眼仙子顏,絕代風華、天下盡知!

  為什麽?為什麽那楚南雄愛王安而不愛我!

  弄玉從來就不是柔弱的人,以前不是、現在不是,當然,以後也不會是。

  她也不是個甘願服輸的人,不管是她的父親死了、她的母親死了,或者,她自己也要死了。

  可楚南雄為什麽心心念念的都是王安,而不是她弄玉!

  她想要弄明白,也想要一個結果。盡管她的外婆康老夫人曾不止一次的告誡過她:只要迂回周旋,楚南雄定會選她。倘若逼得急了,他多半要被王安搶了去。

  弄玉清楚這個道理,但她還是不服。

  她松開手指,任由指頭間的血珠灑灑落下;她掀開簾帷,任由夏夜的涼風吹了進來。之後,她便走下馬車,對著趙高等人冷冷的吩咐一句:“你們在這裡等我,沒我的命令,不要走動。”

  她頂著高懸的月亮、迎著夏夜的涼風,在漫天星辰的注目之下,向渭水河畔走了過去。

  接著,她便看到了楚南雄,以及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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