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昭大敗北梁虎賁軍,凱旋歸來,一躍成為南唐的大英雄。這事早在半個多月前就從遙遠的前線邊關一路八百裡加急傳回來,給原本死氣沉沉的南唐帶來了一絲生氣。
自從老柱國臥病在家不再上戰場,龍家被滅門,南唐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如此振奮人心的消息了。
京都南陵舉辦了盛大的迎接禮儀。東宮太子李承胤一早更是率領文武百官以及城防營親自在承德門迎候。並且,南陵城之中的百姓也不管情願還是非情願,都必須夾道兩旁,手捧鮮花十裡相迎。
此等規模,就算是迎接他國使臣也不曾有過。龍家滅門,老柱國去世,南唐之中急切需要一位戰場之上能夠給朝廷帶來勝仗的英雄,毫無疑問,沈君昭便承受著這樣的期待。
依照禮製,沈君昭不能直接回到柱國侯府,他需要先進宮面聖述職,然後接受封賞。其次就是要到兵部轉交兵權,因為京城之中唯一能調度軍隊的只能是皇帝陛下,最後才是回到柱國侯府。
柱國侯府上下早就集中在侯府大門處翹首以盼他們的英雄歸來。沈君瑤也是格外穿上了一身紅豔的衣服,站在人群之中分外地顯眼。
沈構與王若琳自然是高興不已,尤其是王若琳,自己的嫡長子如此的有出息,那可是給自己的臉上大大的長臉。穿上了陛下當年贈送的禦賜紅袍,還特意畫了淡妝,眼神之中是說不出的期盼。
反倒是一旁的二房妾室方舞煙,雖然臉上仍舊是笑臉相迎,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強顏歡笑,別提有多難看了。倒是站在她身邊的沈君勵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與旁邊的丫鬟春菊不知在聊著什麽,把春菊逗得滿面桃花綻開。
柱國侯府上上下下的人幾乎都到了,只有龍陽沒有來。他遵照沈君瑤的吩咐,獨自一人留在葳蕤居內。其他人其實也不希望龍陽在這個時候拋頭露面。
雖說龍陽的罪臣身份早已被老柱國沈威洗清,但畢竟是逆臣之後,算不得什麽體面人,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認了沈君瑤的做法。
龍陽倒也樂得獨自一人的清閑,閑來無事便在書房裡看書,對於外面的熱鬧那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柱國侯府外也聚集了不少圍觀的百姓,他們也想要瞻仰瞻仰這位年輕將軍的風采。
總之,是所有人都在期待著這位大英雄的歸來。
一隊車馬緩緩從街道的盡頭駛來。每個人都身著銀色鎧甲,手持長槍當頭的一人,面色嚴肅。
而為首一人,一身銀色鎧甲,頭戴藍纓頭盔,手持一柄長槍,腰間懸配一把長劍。徐徐走來,突出一個器宇軒昂,英姿颯爽。
這南陵城之中的待嫁閨閣的姑娘們,最想嫁的除去宸王之外便是這侯府嫡子沈君昭了,也是公認的未來柱國侯府侯爵繼承人。
只不過,卻沒人敢去說這門親事,因為早在五年前,宣元帝李楨便將自己的女兒昭陽公主李乘萱定下婚約,待昭陽公主年滿十八歲之際,兩人便即刻晚婚。
算算年紀,昭陽公主剛好是在明年四月份年滿十八歲。
還不待走近,沈君瑤率先跑了上去:“哥哥,哥哥……”
見到沈君瑤,沈君昭把長槍丟給自己的部將,一躍下馬,與沈君瑤擁抱在一起。
他們倆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從小到大就親,反倒是與二房家的沈君勵不怎麽對付。
“哥哥,你可算是回來了,母親想你都快想出病了。”
“妹妹,
許久不見,又漂亮了幾分,更加明豔動人了。” 沈君瑤面色一紅,轉而又變得幽怨:“再好看又怎樣,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
沈君昭面色一沉,他自然是曉得沈君瑤所指何人。當初這門親事他也是堅決反對,可爺爺沈威一意孤行,堅持要把龍陽入贅上門。沈威在沈家之中的威望,那就是一言九鼎的存在,誰都不能忤逆他的意願,就算自己這個沈家後人之中最為有出息的存在也不能。
“龍陽對你不好嗎?”
“他敢,就算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對我不好。只是我瞧著他那種苦兮兮的臉就沒什麽好心情了,何況我還每天都要對著這張臉。”
沈君昭點了點頭:“我想也沒有膽敢欺負我們家的小辣椒。走吧,去拜見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
沈君昭牽著沈君瑤來到侯府門前,雙手抱拳,單膝跪地:“父親,母親。昭兒不負皇恩,殺退北梁來犯敵人,不辱門楣。”
沈構已經笑得完全合不攏嘴了,這可是光耀門楣的事,尤其是在老柱國死後,自己在朝堂之上又沒什麽建樹,他們沈家急切的需要有一個人能夠站出來,把這柱國侯府四個大字繼續光耀下去。
“好好好,不愧是我沈家男兒,昭兒,你沒有讓為父失望,也沒有讓你去世的爺爺失望。”
說起沈威,沈君昭臉上的笑容卻瞬間消失了:“孩兒不孝,爺爺臨終之際沒能見上最後一面,披麻戴孝之時也沒能陪伴在身邊。”
“唉,這也不能怪你。畢竟國比家大,你當時乃是在戍守邊關,正是最為關鍵之處。我沈家從來都是以國為重,從不局限於小格局。我相信你爺爺泉下有知也不過怪罪你的。”
“可子孫不能應盡之孝皆是罪過。”
一旁的王若琳見狀,趕緊把沈君昭扶起來:“哎呀你看看你們父子倆,昭兒明明是打了勝仗回來的,你們這是幹嘛呢。今天咱們都要開開心心的。”
方舞煙扯了扯沈君勵的衣裳,給了他一個眼神。沈君勵雖然很無奈,但還是走上前去:“大哥,恭喜你凱旋歸來,又為我們侯府爭光了。”
沈君昭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二弟,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沈君勵覺得自己被無視了,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火。自己從小到大就被沈君昭給壓一頭,無論是父親沈構還是沈家的這些老一輩的人都喜歡沈君昭而討厭自己。而沈君昭更是從小就一直看不起自己,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當成弟弟,而是沈家的恥辱。
沈君勵雖然平日裡囂張跋扈,一副紈絝子弟的做派,但他還是知道眼下的情況自己不能發作,不然到時候誰都下不了台階,吃虧的只能是自己和母親。
見沈君勵被自己無視了卻沒有當場發作,沈君昭心中冷笑一聲,不再看他,而是牽著沈君瑤走進了侯府。
方舞煙看著沈君瑤的背影,對沈君勵道:“看到了吧,你把人家當兄長,可人家根本就沒正眼瞧你。你看看王若琳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勵兒啊,這沈家是越來越沒有咱娘倆的位置了,我可一切全指望你了。”
沈君勵拍了拍方舞煙的肩膀:“安啦母親。你看你現在是豪門闊太太,我也是豪門子弟。將來就算不能繼承侯府爵位,但也可保後半輩子衣食無憂。打仗什麽的多危險,不如在這京都裡好好當一個世人眼中不知愁滋味的紈絝不好嗎?”
“傻兒子,你懂什麽。倘若有一天這侯府爵位真被那沈君昭繼承去了,你真以為這侯府裡還能有我們娘倆的位置嗎?他肯定會把我們一腳掃出門的。”
平日裡嬉笑毫不嚴謹的沈君勵,突然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你放心娘,想要欺負我們,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有你這句話,母親我就放心了。”
“昭兒,娘一早就吩咐廚房給你做了接風宴,全都是你喜歡的菜。”
王若琳喜笑顏開,自己最大的驕傲回來了,還是打了大勝仗回來,這如何不給她長臉。
“娘,我想先去換身衣服,然後先去芙蕖院看看爺爺。”
王若琳向沈構投去眼神,沈構捋了捋自己的胡須,點了點頭:“你爺爺生前最是疼愛你,他走的時候你沒在身邊。如今回來了,是應該先去看看他,去吧!”
“大哥,我陪你一起。”
沈君昭與沈君瑤共同前往青荇樓,那裡是獨屬於沈君昭的別院。之前沈君昭在邊關的時候一直空著,但王若琳每天還是會派人來打掃,所以這裡並不見髒亂。
“對了,怎麽沒有見到龍陽?”
一提起龍陽,沈君瑤就沒什麽好臉色:“今天這種場合,他怎麽配來,這不是咱們侯府丟人嗎?”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他可有什麽異常嗎?”
“他能有什麽異常,倒是挺聽話的,讓他做什麽他便做什麽,既不爭辯也不反抗,總之順從的像是一條狗。”
“君瑤,你也別這麽說,畢竟他是你的夫君。”
“我呸,就憑他也配?當初要不是爺爺強逼我下嫁於他,誰會嫁給這麽沒出息的男人。大哥,我現在都想不明白當初爺爺為何要這麽做?”
“爺爺與老鎮國龍辛乃是多年的戰場好友,你們本就有婚約在身。龍家三年前遭受了那樣的滅門之禍,他是龍家唯一存活下來的人,爺爺興許是想照顧這龍家唯一的血脈吧。”
“那是他們龍家自己自作自受,憑什麽讓我受罪啊。對了大哥,你回來了我剛好想問你。如今爺爺已經走了,咱們全家人也都不喜歡這龍陽,他反正也是入贅我們家,我能不能休了他?”
饒是在戰場之上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沈君昭,在聽到沈君瑤的這番話之後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妻休夫?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莫說是南唐,就算是整個天下,歷史上也是罕見。
“怎麽?不行嗎?”
“禮製上倒不是不行,只是沒有先例。況且你若是休了他,對你對侯府的名聲影響都不太好,只怕還會成為別人茶余飯後的談資。君瑤,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麽,你心中傾慕的是宸王殿下,更想當那宸王妃是吧。”
這是沈君瑤心中最隱秘的秘密,如今被自己的大哥如此直白地說出來,反倒是有些害羞而不好意思了。
“討厭,大哥,你胡說什麽呢。”
“你是我妹妹我還不了解你。不過,且不說你已為人妻,就算你是清白一身,可是成為皇親國戚並非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皇室之中的明爭暗鬥可能更加凶險,稍有不慎就會丟掉性命。”
“那你為何還要娶那昭陽公主?”
沈君昭無奈搖頭苦笑:“我那是禦賜恩典,實乃無可奈何。”
沈君瑤一臉苦相,臉上的喜悅之色一掃而光。她本以為能夠在沈君昭這裡得到支持, 沒想到反倒是吃了癟。
“那怎麽辦大哥,難道我的下半輩子就這麽毀了?大哥,你可是最疼我的,怎麽忍心就看著我這麽受苦。”
沈君昭的目光之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之色:“君瑤,來日方長,以後的日子誰也說不好會怎樣。總之,切莫急躁,否則反而會事與願違。”
沈君昭說了一段,沈君瑤卻是一個字都沒聽懂,不過總之是沈君昭沒有支持自己了。
脫下戎裝,沈君昭換上了一身平常的衣服後就徑直來到了芙蕖院。
沈君昭接過藍萍遞過來的香,連磕三頭,最後上香。
“爺爺,想不到孫兒居然沒能見上您最後一面。不過孫兒不辱您的教導,也沒有給沈家丟臉。以後沈家的重責,孫兒願意一人扛在肩上。”
一旁的沈構聽了此言連連點頭:“昭兒,我相信你爺爺泉下有知,一定會欣慰的。我們沈家的榮光將要延續到你的手裡。”
“父親,眼下北梁剛被擊退,暫時不會來犯。可西蜀,夷越一直虎視眈眈,窺視我南唐江山那不是一天兩天了。可如今,朝堂之上多舉文人,除我之外竟無堪用武將,這是我南唐的一大憂患啊。”
“為父只是一介刑部尚書,對於軍政之事不懂。但我們要相信雄才大略的陛下,有陛下的運籌帷幄,我相信我們南唐可永保和平。”
沈君昭原本還想說什麽,可看了看自己的父親,終於是忍住了沒有說什麽。
“走吧,你娘還在等我們去吃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