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大街上空無一人。
“我就不進去了,原則上,都不能帶你來的。”張隊點了根煙,縮了縮脖子。
“行,秦果果,你在車上等我。”星辰下車,朝一間平房走去。
房東老婆哭了整整一天一夜,在冷冷清清的屋子抱著那張遺照發呆。
“吱——”
門被推開,
她有氣無力的抬起頭,瞥了眼進來的人影。
星辰搬了個凳子,坐在對面。
女人一動不動,甚至已經不在乎來的是人是鬼。
星辰輕輕歎了口氣:“別浪費時間,說吧,就從你們夫妻倆隱瞞的那一刻說起。”
他是警察麽?
呵呵,
算了,都不重要了。
反正...大家都會死。
女人瞪著死魚眼,發出一串詭異的笑聲,“呵呵,哈哈哈哈......那個瘋子來復仇了!都得死!你,你也會死!哈哈!”
“喂,我沒有時間看你犯病,如果你不想死——”
“哈哈!死?我怕死?!哈哈,讓她來啊!讓她放馬過來,老娘變成厲鬼也咬死她!”
她越笑越激動。
星辰看著女人瘋瘋癲癲的樣子一肚子火,自己無緣無故跑這來,接陰差這種破事本來就夠窩囊的。
現在眼瞅著72小時又沒多少時間了,你丫的還在這抽風!
想到這,不動聲色的掏出“是男人就噴100下”,輕輕往身上噴了一下...
空氣驟然冰冷!
女人猛的一個哆嗦,
她怔怔的盯著星辰,似乎他變了個人,渾身上下的氣息比那女傀還恐怖!
他是什麽,
他到底是什麽!!
“不......不!走開!啊.........救命!”虐笑聲變成了慘叫。
足足一分鍾。
星辰點了點頭,褪去外套放在門口。
“現在,可以說了吧。”
女人不可思議的盯著星辰,突然明白了什麽!
“你不是警察!”
星辰心裡一驚。
“你是道士!是警察請來的道士,對不對!”她漲紅了臉。
“額....對,所以你要把真相告訴我。”
“哎!!”和張隊一樣,一聲長長的歎息。
她撫摸著遺像,目光慢慢變得恐懼:
“事情就發生在她自殺前的一個月,我雖然住她對門,但平日裡也不怎麽接觸,頂多見面打個招呼,兩家並不太熟。
但有幾天我發現趙甜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常常紅著眼,好象是哭過。
有天,因為有人把她家的電費單送到401的信箱,我回家時才發現,琢磨著給她送去,恰好聽到開門的聲音。
我打開門走過去拍了拍她,她竟然尖叫著跳開,嚇了我一跳。
好在溝通後,趙甜驚魂未定地道了聲謝謝便急急忙忙的進屋了。
我這人平時不愛管閑事,也沒多想,正回屋時,502的女主人一個勁兒的探頭叫我。
你知道,女人平日裡就喜歡拉家常倒是非,我本來不想理她,家裡也沒啥事,就上去了。
剛坐下,她給我一個信封?
我一看名字,是寫給趙甜的。
我指責她,怎麽能偷窺別人隱私,她一個勁兒眨眼,煽風點火讓我看,哎,也許是當時私心大過道德心吧,最終我還是讀了那封信。
當時讀完後我滿臉震驚,
雖然有些同情趙甜的遭遇,但與一個曾經有過殺人行為的精神病人住在一起,那還了得! 恐懼戰勝了我良知。
從那之後,我和老公處處躲著她,你也知道,這人傳話的速度,短短幾天,整棟樓都知道了。
大夥兒像瘟疫一般躲著她!
明顯的感到趙甜從大夥的目光和行為上察覺到了什麽,隨後整個人沉默寡言,神經都是緊繃著的。
終於,在她死前的前三天,出事了。
那天我和老公剛下班就聽到四樓在吵架,從吵得聲音上聽,完全是一個在罵,一個在聽。詢問後才知道,原來是502的那個孩子,上樓時指著她,罵她“瘋子”,她的情緒太過激動,本想解釋什麽,雙手在面前畫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這下把502的女人嚇壞了,趕忙把兒子拉到一邊,張口就開始破罵。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她被十幾個人圍攻著,一邊發抖一邊哭。
突然!
她像變了個人,停止哭泣,抬起頭衝我們所有人大笑。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可怕的眼神,該怎麽形容,那冰冷的感覺讓我覺得全身的血都被凍結住了,多看一眼,靈魂就會被她從體內抽離。
正當我們所有人都在驚梀時,她用力抓著自己的臉,壓低了聲音:‘我是瘋子,知道嗎,瘋子是會殺人的。’
接著伸出指甲上沾滿血痕的雙手:‘看,這是我的血,總有一天,我要你們加倍奉還!我會要你們的命!’
說完後,她繼續大笑著回到家裡,我們面面相覷。
回到房子,我還給老公說,趙甜挺可憐的,我們沒關心她,反而一直用有色眼光歧視她、嘲笑她,但都是各家吃各家的飯,當時沒在意,就想想罷了。
和多數的人一樣,明明知道什麽是是非對錯,但不一定會去做。
雖然驚嚇不輕,但還是過著自己的生活,直到從趙甜自殺那天開始,一股死亡的詛咒籠罩在整棟樓裡。我每天都做夢都是她血淋淋的模樣,她笑著,說要找我。再後來,連著死了十幾個人。我和老公是在待不下去,搬出來了,可誰知道,老孫還是沒能…嗚嗚…”
“這叫做人言可畏!你記得那封信是誰寫的?寫的什麽麽?”
“嘶——這我還真有點印象。好像是一個叫曉曉的女孩,大概內容就是,知道你的神經病了,然後當初是不是那件事開始後就發作了?接著滿篇關心,不過看上去更像是在炫耀。”
“曉曉?!你確定叫曉曉?日字旁,春眠不覺曉的曉?”
“是,我確定,女人愛倒是非,我和502的女人還專門調查過這個曉曉,你也知道,我們出於保護自己生命安全。”
“別說那些沒用的,這曉曉是什麽人,她與趙甜什麽關系?”
女人歎了口氣,“哎......這說來就話長了。
趙甜和曉曉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學,一個成績優異,一個活潑開朗,兩人算得上是老師的掌心肉。
曉曉體弱多病,參加班級集體活動的次數並不多,久而久之,就成了趙甜的身邊的一片綠葉,陽光下的流熒。
可趙甜依舊把豆豆當做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無話不說。
但長期當陪襯的曉曉,心情開始變化,從最初的羨慕、漸漸的變成妒忌。
女生之間的感情是很微妙的。
攀比與較勁的天性讓她萌生出一個可怕的思想——她開始討厭趙甜!
極度討厭!
反感!
她討厭趙甜受男生歡迎,受老師表揚,甚至趙甜偷偷的給她看收到情書的樣子,對她來說,簡直就是羞辱!
她的心慢慢的開始扭曲。
她突然很想看到趙甜從高高在上的地方摔下來的狼狽樣。
只要想到那種情形,她就激動的發狂,她的眼睛冒著綠幽幽的光,在黑暗裡,等待一個機會。
終於——
這個機會來了!
要搞就搞大的!
女人心……
一次學校組織的旅遊活動,所有的領導都在。
旅遊經費卻莫名其妙的不見了?
當錢在趙甜的書包裡被搜到時,所有的人都震驚了!
她委屈的流著淚,無助的向老師解釋。她從來不敢相信,有一天,她會從老師的眼中看到失望與痛心,那些同學滿眼鄙夷。
全校師生啊!
她象個赤身地異類,站在衣冠楚楚的人群中。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滿腹委屈地哭訴,換來的卻是毫無尊嚴的批判、指責。
學校為了顧及名譽,沒有報警,而是叫來了她的父母,給了她一個嚴重的處分。
她拚命辯解,沒人相信。
因為她——曉曉,最交心的朋友,在此時不但沒有伸手,反而扇陰風點鬼火,藏在人群中散布著各種話。
最近趙甜找過她好幾次,問她借錢,她染上了校門口那些混混兒,成天在一起泡吧。
這話,傳到最信任趙甜的班主任耳朵裡。
她失望的搖著頭,扯掉她班長職位。
曉曉贏了。
趙甜在父母面前依舊對自己“人贓俱獲”的行為辯解,班主任對她不知悔改失望到極點,同學把她當作病毒排擠,避如蛇蠍。
父親氣的大發雷霆,當場不認這個女兒。
就這樣,沉重的打擊徹底地擊垮了趙甜,她再也沒有往日的自信,被摘去所有‘好學生’的光環,越來越沉默,她唯一的夥伴只有她孤獨的影子。
背後永遠都是那些嘲諷和唾棄。
她的靈魂被抽走,成績一落千丈。
趙甜的母親看到曾經引以為傲的女兒這般,氣的住了院,女兒成績直線下滑更讓她雪上加霜。
終於,在三個月後,趙甜的母親去世了。
禍不單行,她的父親因妻子病逝而悲痛欲絕,終日精神恍忽死於一個月後的車禍當中。
原本美好的家庭竟因一份妒忌而瞬間家破人亡!
知道麽?
曉曉當時春風得意的躲著她,卻又不停的看她。
她就喜歡看她這樣。
滿腹的委屈與悲憤的趙甜終於崩潰了!
她試著找一個肩膀,一個眼神,一個傾聽,卻沒有一個人。
她開始自言自語,像是兩個人。
學校迅速注意到這情況並告知她最後的親人——奶奶。
目的很簡單,退學。
她時而莫名的流淚,無助、自卑,時而露出瘋狂、殘忍的眼神,她經常自己責罵自己。
殘忍的趙甜將無助的趙甜罵道痛哭。
她日漸消瘦。
再也沒有了昔日的美麗。
而是一股陰冷,方圓數十米的寒氣。
終於又一次,
隔壁的一個男生丟了一枝鋼筆而已,他暴跳如雷,指著趙甜,鐵定說是她拿的。
接著跳出一群自詡正義的同學,任憑趙甜百般辯解,仍是咄咄逼人地討伐聲!
她的書包,課桌被翻得亂七八糟。
即便再沒有找到贓物的情況下,課堂裡仍回蕩著刺耳的聲音:
小偷!
賊!
孤兒!
敗類!
就在老師出面調解時,丟東西的男生在暖氣包縫裡找到了鋼筆。雖然冤枉了趙甜,但他卻毫無愧疚地刻薄:“就算她現在沒偷,不代表那件事就過去了!更不表明她以後不會偷!本來就不乾淨,現在又瘋了!誰知道一個瘋子會做出什麽事情?!”
這個男生,正和曉曉談戀愛,聽著一個叫星辰的歌不亦樂乎,
滑稽的是,趙甜曾經收到的情書,就是他寫的,內容也是套用星辰的歌詞,
他沒有一絲愜意,課堂裡充滿此起彼伏的嗤笑聲,幾個健壯的高個子男生直接把她的書包扔到了走廊。
咚!
連同她的心,扔進了深淵……
趙甜蒼白著臉,目光呆滯地看著書包,
冰冷的淚水慢慢滑落,那個孱弱的靈魂在最後的哭泣。
世界...
變了。
黑暗的趙甜,
終於出現了。
她笑,從輕笑變成大笑!
滲透出一股詭異。
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們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連老師都怔在原地。
她看著他,壓低了聲音:“你說誰是瘋子?”
他嚇的說不出話。
突然,
在這空氣中都彌漫著窒息的時刻,她的雙眼變得興奮,嗜血:“知道一個瘋子會做出什麽事情麽?”
她咆哮著,積壓已久的火山終於爆發!
在一聲尖叫中,她拿起一隻鉛筆,
星辰的CD被扎的四分五裂,
連同那隻瘦弱的手,
血花飛濺。
“瘋子是會殺人的!會殺人的!你們誰也跑不掉!!”
她瘋狂抓自己的臉,抓出一道道慘不忍睹的血痕:“我要殺了你們!你們都得死!”
一個小時後,奶奶帶著她離開了學校。
她徹底從校園消失了,一個還沒有畢業的女孩。
奶奶把所有積蓄拿出來,送她去最好的療養院。
整整兩年,病情終於穩定。
可曾知道,她和奶奶的日子過得有多清苦。
但人總得活著。
在她工作後的一個月,奶奶去世了。
她徹徹底底的成了一個孤兒。
接下來就是工作,被有色眼鏡看待,被這棟樓的人排斥,
最後自殺,
帶著怨念走上了一條復仇的不歸路......”
......
星辰走了,
回去的路上沉默不語。
他看著車窗外的霓虹燈,連成一條線,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孤獨...
人心有一種惱人的傾向,即隻把壓倒它的東西稱作命運。
所謂命運,
是注定自己當陰差,
還是注定要拯救那令人唾棄的粉絲?
星辰茫然了,
他想過許多種可能,唯獨沒想到,自己要幫助的人,
會害人。
這道題很難,
讓他想起小時候學的文章:孟子曰,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呼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
你是苟且的活命,
還是違背良心。
你能做到拋開一切,唯有利益,
還是會被情感所羈絆?
十字路口,每個人的決定都不一樣。
他不想當陰差,卻為了活命,為了金姐和保羅的付出,低下了頭。
他害怕見到那些恐怖的東西,
卻一次次與它們面對面,毫無辦法。
你想活著,就得適應。
這是陽間的法則,也是陰間的規則。
星辰笑了,
自嘲的搖了搖頭,
像聽了個天大的笑話,
合不攏嘴。
然後,
淡淡的下車,
淡淡的擺了擺手,
獨自上樓,
推開402的房間,
走到那長滿黑發的客廳中央,
抬起頭,
盯著那張陌生的臉,
凜冽桀驁的眸子閃過一絲不羈,
淡淡的問,
“今夜,
我賭上這條命,
帶你去殺個人,
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