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廟祝說完後，章南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本以為周林死了，所有事情會就此了結，但誰能想到，這只是開始。走了周林，又來了一位千面天君。

　死亡一如既往地凌駕在他的頭上，壓迫得他喘不過氣。

　章南對老廟祝道:“前輩，還請您替我保守這個秘密，不要讓茵茵知道，我不想讓她擔心。”

　“茵茵是我徒兒，無需你說，我都不會讓她趟這趟渾水。”老廟祝頷首點頭，“如果哪一天你死了，或者你已不再是你，我會向大修行者們求得一株忘憂草，讓她忘掉前塵往事。”

　我還沒死呢，您至於考慮的這麽遠嗎?

　章南忍不住腹誹，內心低沉的情緒卻漸漸散開。

　兩人說話間，李茵茵使用輕功來到府街上。不久前，少女看到老廟祝消失在廟裡，內心惶恐至極，以為章南出了意外，便慌忙跟了過來。此刻見章南完好無損地站在此地，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他，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我沒事，不用太擔心。”章南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地說。

　李茵茵不撒手，生怕自己松開，便再也看不到他。

　“難道你想在大庭廣眾下，一直抱著我不放嗎?”章南哭笑不得，俯下頭，在女孩耳畔輕聲道。

　李茵茵回過頭，才發現府街周圍一二百雙眼睛，此時同時看著她和章南，面頰不由地有些緋紅，這才松開章南的身體。

　章南從慕容勃的屍體上將怪劍法器拔下來，用真氣將上面的血跡激蕩乾淨，提著法器向紫薇觀的小道童走去。他將劍還給對方:“替我謝謝你師父，並轉告他，我隱隱摸到天啟境的門檻，要不了多久便會正式踏入仙道。”

　小道童認真地聽著，一本正經地將章南的話小聲重複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記錯，然後背著比自己身子還長的怪劍，騎著小毛驢快速返回太乙山。

　目送小道童後，章南辭別老廟祝、永樂候、林憶婻等人，帶著李茵茵向自己家走去。

　章南離開後，林憶婻揮手讓手下的捕快，將慕容勃和周林兩人的屍體抬回府衙停屍房。

　知府林任智得到消息後，很快就進入此地。他掀開蓋在慕容勃身上的白布，面容憂愁地道:“這次我們是被徹底綁在慕容越的戰車上，不反也得反！”

　府街前的那場戰役，林任智時刻都在關注。在得知慕容勃被侍衛周林以妖法控制身體後，他認為自己找到了機會。只要能將慕容勃救出來，他便可以用此為籌碼，無論事後誰勝誰敗，他能夠立於不敗之地，繼續在渭城當自己的土皇帝。所以，他才派林憶婻過去。

　但意外總會出人意料，慕容勃竟然會當場身死。

　章南最後一劍貫穿周林時，後者使用的慕容勃的身體。因此，慕容勃此刻的死相極為淒慘。咽喉被徹底刺穿，腦袋與肩膀之間，只有薄薄一層肌肉相連。

　若是被燕皇看到慕容勃死狀，他林任智就算有九條命都保不住。

　“永樂候的新軍我看了，在佔據地利情況下，六百名精銳士兵，可以擊退千人梁州刀盾兵。若是再給永樂候足夠的時間，他佔據渭城割據一方是遲早的事情。”林憶婻將自己在府街看到的情況說了出來，“章南距離武者中的先天境界只差臨門一腳，即便燕皇將所有鎮國將軍全部派遣過來，也不夠他一個人殺的。他已經站在永樂候那一邊，我們需要作出選擇了。”

　“你建議我與永樂候聯手?”林任智轉過身，注視著與自己齊高的林憶婻。

　“永樂候在渭城府五代經營，勢力根深蒂固。他們又掌握著新的變革之法，富可敵國，從長遠的角度來看，我建議您投奔永樂候。您當初讓我進入渭城衛，不就是別有打算?渭城衛的士兵雖良莠不齊，但也是朝廷正規軍，有名義有號召力，暗地裡與永樂候聯手，彼此強強聯合割據渭城，是最佳的選擇。”林憶婻將自己的想法坦白地說出來。

　林任智聽著林憶婻的建議，歎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最近些年來插手地方軍防，燕都的大人物怕是都看在眼裡，但本著讓他製衡永樂候的打算，才沒有多加追究。渭城一戰後，他若是再不做出選擇，怕是離死不遠。

　“燕皇老邁，卻遲遲不立太子。讓嫡長子、二王子、三王子同台競爭，朝廷內部派系林立，互相攻擊，朝堂不穩。蜀國那位小皇帝文韜武略無不精通，野心勃勃想要奪回前蜀失去的梁州郡、渭城府、朔方郡。我意識到，渭城非安居之地，才想暗地裡掌控一些力量，只是沒想到最終作繭自縛，被迫站隊。”

　他想說些心裡話，但見一旁的林憶婻面無表情，隻得將剩下的話又咽回去，換了個話題。

　“我找個仵作將慕容勃的屍首裝扮一下，然後冰封起來，剩下的事情，等明年開春再說。太乙山下的剩余五千人，沒有主將，很快就會撤回梁州郡，短時間內燕都不會派兵過來了。”

　林任智說著，卻看到林憶婻將繡春刀抱在胸膛，向外面走了出去，於是又喊道:

　“過幾天是冬至，回家裡來吃飯吧，你小娘準備了豐盛的晚宴”

　林憶婻腳步停了一下，說道:“知道了！”接著又繼續往外走。

　……

　……

　渭城，南二街巷。

　章南回到家中後，徑直來到書房。他將黑色金屬方碑取出來，放在桌子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這件奇怪的東西。

　在得知這件東西的來歷後，他愈發覺得它無比神秘。

　首先，黑色方碑能夠破解只有真神才能解開的光柱信息封鎖。

　其次，黑色方碑能讓章南頂替東方大德大威福善天龍的身份。

　他一直以為，天龍才是黑色方碑的主人，但很明顯，事實並非如此，甚至那位千面天君也不是方碑的主人。

　“它到底是什麽東西?”章南望著它，百思不得其解。更讓他想不通的是，周林為什麽要煞費苦心地得到它，難道這個東西能幫他解開千面天君的詛咒?

　沉思的時候，章南屏住精神，借助黑色方碑，進入到“神秘星空”。

　他剛剛進入，一行行跳動的字符突然跳了出來，呈現在他面前。

　“天下生靈，精神可共通，以恰當法力煉化，便可串聯，讓眾生為我所用……”

　字並不是很多，大概有七千余個，章南沒費多長時間，便將所有內容瀏覽完畢。

　“這是……千面道法?”章南格外詫異，他萬萬沒想到，傳說中讓九州修行者趨之若鶩的詭異修煉法門，竟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讓所有生靈，無論是否有神智，都可以成為自己的分身。分身修煉所得，無論是真元還是感悟，都能反饋給本體，促進本體的修為。難怪當初那麽多修行者都被引誘，墜入千面之道，這樣的修煉法門，簡直跟外掛沒有什麽區別！”

　大致上瀏覽完整篇修煉心得後，章南終於明白當初為什麽會有如此多的修行者，會為之癲狂。

　千面道法，可以抹去修行者天生的資質差異，只要有足夠的分身，即便出身平凡，即便天資很差，也能夠靠分身將所有的差距彌補回來。

　“難怪所有聖地仙宮會聯合到一起，合力絞殺千面天君。如此具有掠奪性的修行之道，一旦成了氣候，此方世界的修行規則或許都要重新改寫，這些在舊的規則下佔據主導地位的聖地仙宮，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看到這種變化的發生。”

　“也不知道，當初千面天君到底是如何創造出如此詭異的道法?”

　章南對千面天君的情緒很複雜。作為深信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炎黃子孫，他對於千面天君這種敢於一隻手將舊社會秩序攪得天翻地覆反叛人物充滿了欽佩，但另外一方面，當對方的反叛行為殃及他自身時，他又恨不得對方徹底死在墳墓裡，永遠不出來才好。

　畢竟如此驚鴻絕豔的人物，若是真的復活歸來，他根本想不出該用什麽的方法才能從對方的收割下尋出一片生路。

　章南默然片刻，目光突然落在這門千面道法上。

　難道，打不過就加入?

　心中升起這個念頭後，章南將千面道法牢記於心，而後返回現實世界，關閉書房的門窗，盤腿坐在地面上，悄然運轉千面道法的口訣。

　周林獲得的千面道法完整無缺，從品階武者到第六步真嬰境的七大境界的修煉法門都有記載。

　對章南而言，千面道法自然比他原先那門隻記載到一品巔峰就悄然太監的太玄經更好。他只需按部就班，按照千面道法的指引，勤學苦練，踏入第六步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當然前提是，千面真君不會在他抵達真嬰境就前復活歸來，否則他所修煉的一切，只是為他人徒做嫁衣。

　“嗯?竟然如此霸道！”

　章南運轉千面道法約片刻，突然感覺到自己體內原先的一品真氣，居然被剛剛誕生的千面法力吞噬的一乾二淨，凝結成一種介於液態和氣態之間的特殊狀態物質——千面天君將這種像火焰形態的能量物質稱為法力。

　他認真地檢查新誕生的法力，發現從純度上而言，後者比他先前的真氣要精純數十倍不止。

　“法力似乎與真正修行者體內才有的真元是同一個層次的產物，甚至還隱隱蓋過一頭。可我還沒踏足天啟境，結出人體內丹，為什麽會這樣?”章南百思不得其解，閉上雙目回憶自己牢記下來的千面道法修行法門。

　很快，他便發現在先前被自己忽略的序言部分，隱藏著一個獨特的信息——千面大道的原始法門。

　在原始法門中，千面天君曾主張完全拋開舊的道門體系，不再將修行境界劃分為十步，而是分為三層——自我、本我以及真我。

　第一層自我，要求修行者能夠明悟自己是誰，與其他人的區別，與被自己操控的分身之間的區別。

　第二層本我，在自我的基礎上，找到最初的自己。

　第三層真我，融合所有的自己，讓大道與自己合一。

　……

　章南在重新瀏覽序言後，忍不住吐槽:“完全不提及真氣運轉法門，也不教導真元儲存技巧，隻讓人思考三個近乎無解的哲學問題，難不成這位千面天君是位帶哲學家?難怪連千面星君自己都認為想法太過激進，若真的有人按照原初法門修行，怕是修行還沒成功，反倒先成為精神病人。”

　或許千面天君也知道此種修行太過艱險離奇，因此在序言中也提及，原初法門只是假設，真正的修煉口訣還是按照道門成熟的體系來，教授技巧，凝練法力，強化對分身的應用。

　不過，也因為原始的出發點不同，千面大道中品階武者與天啟境並不存在隔閡，畢竟在原初法門中，這二者同屬於“自我”層次。

　“也就是說，我此刻看上去是一品巔峰，但其實與天啟境修行者無差，所缺的只是一顆真元凝練成的人體內丹?”在仔細閱讀序言後，章南明白了自己此時的實力。

　他繼續運轉千面道法，等自身的法力完全穩定下來後，精神重返“神秘星空”。

　他原本只是想進去再瀏覽一遍千面道法的口訣，可進入後才發現自己的視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身體重新出現在“神秘星空”，腳步踩在淡淡的薄霧上，漫步在星空之下，而非先前那般，只能以一團光束的形式，穿梭遊蕩在光柱之間。

　章南伸出手，前後左右地看了一眼，對於自己此時的“皮膚”很滿意。

　“咦，這個數字?”章南左右搖晃腦袋，隨即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視野中，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了一組他無比熟悉的阿拉伯數字。

　“50?”他將數字念出來，目光隨後向後面移動，緊接著又看到了一行小字，“可入侵人數?”

　章南先愣了一會兒，隨後想到了千面道法的奇特性，暗自猜想:“難道表示的我可以入侵操控的生靈數量?”

　養個馬甲當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