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姿態,絲毫沒有書生的斯文,把向來舉止得體的藍若斯看的一愣一愣的,隻覺得這位年長自己幾歲的唐兄和所見文人都不相似。
出於善意和擔憂,他又弱弱的問了一句:“那唐兄可有上京趕考的盤纏?
這裡距離京城尚有千裡之遠,若是沒了盤纏,可真是寸步難行啊”。
唐安扭臉看了一眼這個有些話癆的書生
他的問題可真多。
聊的多,要撒的謊就多,還是少聊幾句為好,因此只是閉著眼輕‘嗯’了一聲,便不再回答。
見唐兄沒有繼續聊下去的想法,藍若斯也就知趣的不再多問,用衣袖拂去了桌椅上的浮灰後,從自己箱籠中取出書籍,坐下專心的開始翻看起來。
一個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一個坐在桌旁溫故而知新。
屋子裡,一片寂靜。
就這麽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還沒有紅衣女鬼將要出現的跡象。
唐安看了一眼窗外,皎潔的月光,漆黑的庭院,偶爾的風聲,就是不見女鬼的影兒。
難不成那女鬼見今夜是兩個男子借宿,所以不打算動手了?
應該……不至於這麽弱吧……
坐在桌旁的藍若斯依然在埋頭苦讀,搖曳的燭光在他有些蒼白的臉頰上跳動不止。
他的長褂上,打著幾個布丁,草鞋也磨損嚴重,細看之下,衣物還不如唐安從土坑爬出來時穿的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感受到身後的目光,藍若斯突然扭臉看向床上,眼神有些發直,幾秒後,呆滯的表情又變成了靦腆的笑容:“唐兄,還不困乏嗎?
若不困乏,不如與小弟閑聊幾句?這一路上,少有能聊得來的同路人,小弟都快憋悶壞了”。
這一個回頭,讓唐安隱隱覺得這個姓藍的書生有些不對勁。
但要明確說出哪裡不對勁兒,一時卻又說不出來。
不過,既然他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自己也不好再拒絕。
坐起身後,唐安若無其事的從袖中摸出伏妖玉扇,給自己扇了兩下風後,又看似無意的朝那個羸弱書生扇了兩下。
如果他有問題,這扇子就是他的天敵。
沒想到,這扇子不僅對藍若斯無用,反倒引來他的一陣驚呼:“好精致的玉扇!唐兄有如此玉扇,怎會為盤纏發愁。
依小弟拙目來看,此扇並非尋常之物!
想來……一定是家傳寶物吧!”。
“嗯……家傳寶物”,唐安尷尬而不失禮貌的一笑後,默默收起扇子,看了眼窗外:“這會兒大概已經四更天了,你也收拾收拾早點休息吧”。
這姓藍的書生,一路奔波又看了這麽久的書,竟然還不困乏,精力還挺旺盛。
只是,由著他再這麽點燈熬夜下去,那女鬼恐怕真不會現身了。
看樣子是得給她創造個黑漆漆的環境才行。
“我還不覺困乏,唐兄若是困乏,先休息便是”,藍若斯見他連玉扇的話題也不想聊,臉上多少流露出一絲失落。
唐安看著他,欲言又止了幾次後還是指著燈籠道:“有光亮我睡不著”。
“原來如此,小弟這就將燭火熄滅”,藍若斯一臉歉意的起身。
“呼!”。
“呼!”。
兩聲吹氣聲後,屋子裡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借著微弱的月光,隱隱可見藍若斯的身影摸索著走到了身邊坐下。
因為這房間內只有一張床,再加上兩人性別相同,進門時已經商量好,藍若斯睡裡側,唐安睡外側,各自合衣而眠,將就一晚。
聽到脫鞋聲後,唐安翻身下床,方便藍若斯先進裡側。
好在這床足夠寬大,兩個人各躺一側時,中間還能空出半米的距離,也不至於不小心碰到彼此時會覺得尷尬。
也許是一路奔波實在疲乏,也許是很久沒睡過這麽舒適的大床,藍若斯剛躺下不到半分鍾就發出了微微的鼾聲。
唐安等他睡了幾分鍾後,又從袖中摸出玉扇,朝著床的內側輕扇了幾下。
雖然藍若斯仍然沒有被收入扇中,也沒有任何反應,照樣睡的呼呼的,但唐安還是覺得這個書生有些古怪。
他的周身,好像一直在散發著涼氣。
剛才兩人之間總隔著數米的距離,所以感覺不到,現在同睡一張床上,那種涼氣便很明顯了。
伏妖玉扇對他無用,說明他並不是什麽妖魔邪祟,可他身上呼呼往外冒著的寒氣,分明也不是正常人會有的……
就在唐安閉著眼睛思考時,被他撕掉窗紙的那扇窗子中央,從上而下,緩緩的出現了一張女人臉……
她的頭是倒吊著的,水藻般的長發隨著微風輕輕晃蕩著,晃蕩的……
一雙空洞的大眼睛咕嚕嚕在屋子裡快速掃視了一圈後,視線落在了床上。
這時,她那兩顆露出唇外的虎牙瞬間變的長過下巴。
緊接著,她的兩條胳膊像是反向折斷般,‘唰’的一聲垂落下來,一雙乾枯的手左右抓住了窗框,緩緩的將腦袋探入窗內,猩紅的長舌在尖利的獠牙上無聲舔過,神情有些饑、渴。
這兩個書生的樣貌,她剛才已經躲在遊廊盡頭的黑暗中觀察過了,都是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那麽,先吃哪一個好呢?
剛才在院子中有夜色遮掩,看的不甚清楚,還是湊近了細細瞧過再決定吧。
就在她的身體如水流般順著窗口無聲滑入屋內時,唐安隱隱聞到了一股臭味。
不是屁臭,不是屎臭,而是一種腥臭味道。
莫不是這書生體溫不同常人,放屁的味道也不同常人吧……
好像不對,如果是屁,味道應該漸漸消淡才對,怎麽這腥臭的味道好像是由遠而近越老越濃鬱了呢。
該不會是……
心裡冒出一個合理的猜測後,唐安立刻睜眼朝四周掃視了一圈。
頭頂沒有,屋子裡也沒有,那這經久不散的濃鬱腥臭是從哪裡來的?
就在他皺眉揣測之時,床下,那雙注視著他的眼睛,和他只有一個床板之隔……
如果抽除床板,他一定會精準的落在她的身上。
以為床上的兩人都在熟睡之中,床下的紅衣女鬼迫不及待的伸出左手,在唐安心臟位置下方的空氣中描繪出了一顆心的形狀,然後伸出長長的舌頭,在那團空氣中攪弄了兩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的心臟,味道一定很鮮美。
然而,就在她用左掏向那顆心臟的瞬間,唐安正好翻身下床,準備檢查是不是床下傳出的臭味。
這一瞬間,城隍和老鬼,四目就那麽對上了。
更加尷尬的是,紅衣女鬼的手已經穿破床板,像一根巨型雞爪般突兀的聳立在床上。
在這根巨型‘雞爪’旁,藍若斯依然睡的呼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