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雙寫滿‘餓’字的眼睛,一個個枯瘦的小身體。
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不過兩三歲。
唐安看著眼前的畫面,嗓子突然有些發緊。
“排好隊!年齡最小的先吃!不要爭搶!”,站在最前方的是個瘦高的像螳螂似的小少年,他像個大人似的喊話維持秩序。
孩子們都聽話的排起了長隊。
年齡最小的站在最前面,年齡最大的站在最後面。
一眼望去,場面十分震撼人心。
這小面攤子從沒在一天內接待過這麽多客人,所以備的面並不足夠,羅老頭為此又小跑著買空了這條街上所有的細面。
等最後幾個孩子吃上飯後,唐安坐在樹下的枯樹樁子上,招手喊來了正用袖子抹汗的攤主。
“掌櫃的,這些孩子……”。
“公子叫老朽羅蓋就是,因為生來便背了個鍋,所以就得了個這名字。
這些孩子都是孤兒……公子莫非不是本地人?”,羅蓋煮了這麽久的面,實在累得夠嗆,乾脆就直接席地而坐。
“羅爺,你也別公子公子的叫了,叫我唐安就行,我……說起來確實不算本地人。
這永平縣怎麽會有這麽多孤兒?發生什麽事了?”。
前兩日雖然也在街上遇見些乞丐模樣的小孩,但哪個世界沒這樣的孩子?
因此也沒多想,今天見這麽多孩子都流離失所、食不果腹,就不得不多想了。
“唉……還不是連年打仗鬧的,朝廷月月派人抓壯丁,這永平縣的青壯年都被抓了近一半……
留下些孤兒寡母的,婦人們日子難過就各尋出路。
隻可憐這些孩子們,就這麽被到處一丟”,羅蓋說完,扭臉看了一眼筐子裡熟睡的小男孩。
“你孫子?”,唐安跟著回看了一眼。
睡著時的孩子,仿佛不知人間疾苦,呼吸之間,鼻涕泡忽大忽小,眉目間盡是純真可愛。
羅蓋反手錘了捶高高鼓起的背,搖頭:“撿的,守著這麽個攤子,多的我也養不起……”。
短暫的沉默後,唐安決定先聊點正事:“羅爺,你有沒有聽說過謫仙山上有個鎖龍潭?”。
“聽過!聽過!家翁曾講過龍王戰銀犼的故事。
相傳在很久很久之前,這天上、地下、還有這人間,都歸一個叫開天上君的神仙管著。
他的手下有數不清的天兵天將和奇人異獸,把這天上、人間和地下都管的很受稱讚。
後來,他手下的九龍王造反,不僅三年不落一滴雨,還幻化成原形出來危害人間,專食童男童女。
開天上君知道此事後,便派出了他的其中一隻坐騎雙頭銀犼。
唐公子你可知道,這銀犼喜食龍腦?
它一出馬,不出百十回合,九龍王便大敗被擒。
開天上君念其早年有功,並未將它處死,只是囚在那謫仙山上的雪花潭裡,說何時六月落雪,何時它才能出來。
後來,人們便稱那雪花潭叫做鎖龍潭了”。
羅蓋的故事講完,唐安還在走神想那隻雙頭銀犼的事兒。
既然真的有地府、有惡龍,那這雙頭銀犼應該也不是空穴來風。
只不過,現在該去哪兒找它呢?
那個‘開天上君’是不是就是城隍老頭說的那位‘上頭’呢?
“那這雙頭銀犼的棲身之地有沒有人知道?”,唐安一臉期待。
見他如此認真,
羅蓋笑著搖頭:“傳說故事哪能當真,若是真有這雙頭銀犼,那想必是在天上住著”。 “那……民間有流傳什麽降龍的方法嗎?”,唐安總覺得這鎖龍潭的方圓百裡內一定有看管九龍王或者能降服它的人。
“降龍?我想想……還真有!說來有趣,這永平縣就有這麽戶人家,聽說其家中先人力大無比,單手便可舉起一頭牛。
在九龍王來此地作亂時,那位先人為保護村中老弱,揮著一把自己鑄造的巨型鐵斧,隻身與惡龍纏鬥數日,最後慘死於惡龍腹中。
開天上君感念他是為守一方百姓而死,不僅將他復活,還在他戰鬥時用的那把鐵斧上施了法術,賜名‘降龍戰斧’,可降所有惡龍”。
聽到這兒,唐安笑了。
看來龍角的事情,八字終於有了一撇。
“羅爺,你能告訴我那戶人家的地址嗎?”,唐安從懷中又摸出一兩碎銀子,扭身放在筐內小孩兒的手中。
羅蓋一看,趕緊伸手去攔:“使不得!使不得啊!公子今日已經是做了天大的善事了!你可真是位活菩薩!”。
“噓……別把孩子吵醒了,一點見面禮,不足掛齒”,唐安另一隻胳膊擋住伸過來的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後再次詢問:“那戶人家……”。
“嗨!那戶人家都快死絕了,這不,前幾日家中夫人也去了,隻留個半大的小子在街尾角落處賣身葬母……唉……
這世道之下,百姓的日子可真是難過呦……”,羅蓋沒再和唐安爭那一兩銀子的事兒,說著說著,竟抬手抹了把淚。
唐安想寬慰他幾句,又不知該怎麽寬慰。
剛來這世界,連當今皇上姓甚名誰都還不清楚,實在沒辦法跟著一起批判。
但這裡世道不好,卻已是既定的事實。
“這樣吧, 以後你就叫這些孩子們來你攤子上吃麵。
帳記在我頭上,每隔三日我會來清一次帳。
這五兩銀子,算這頭三天的面錢”。
唐安又從懷裡取出五兩銀子放在桌上,因為急著去找那個賣身葬母的小子,所以放了錢也不等回話便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步,忽聽的攤位方向傳來陣陣悶響。
好奇的回頭一瞧,那些吃麵的孩子全部跪在地上,正齊齊的朝自己離開的方向重重磕頭……
一下接一下,仿佛都不知道疼似的。
唐安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但他沒說什麽,回過頭繼續前行,這一刻,言語是最蒼白的表達方式。
心與心的交流,一個眼神足矣。
………………
找到那個賣身葬母的孩子時,他正在被周圍的幾個攤主拳打腳踢。
唐安在幾米外止步,旁觀了半分鍾,弄明白了這孩子挨打的緣由。
原來是天氣炎熱,草席裹著的屍身已經有了濃重異味,影響了周邊攤位的生意,所以這幾位攤主聯合起來想趕走這晦氣的賣身仔。
但這孩子實在太強,被打的鼻青臉腫仍舊死死護著草席,不走,也不還手。
“喂,住手!”,唐安走近兩步,伸手捉住了一個剛舉起的拳頭。
拳頭的主人是個屠夫,滿臉橫肉,一身肥膘。
其他幾個毆打者的目光瞬間聚集過來。
“你誰啊!讀書人也敢摻和打架的事兒,快走快走!少理閑事!”,屠夫見多事的是個弱書生,立馬梗著脖子叫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