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喜歡將自己城主府主廳的那一尊青石長座稱為“王座”。每逢有賓客前來,他都會讓侍從將他們帶進此地,然後端坐其上,俯視下方,將戰戰兢兢的來訪者的每一絲表情變化都看在眼裡,享受著潦倒時期從未體驗過的權勢。
但此時此刻,面對團長和副團長都不過二階實力的銀色箭矢傭兵團,安東尼卻沒有任何享受的感覺。
他勉力維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靜,目光在眾人之間不斷移動,心中卻將大半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一個人身上,他既想要想要穿透對方的皮囊,窺伺其內心的想法,又擔憂自己的異常行為會被對方注意,一時之間矛盾不已。
“沒有,我沒有發現任何魔界入侵的跡象。”
在他說出這句話時,那個被他一直關注的少年,抬起了頭,與他對視。
安東尼心中頓時咯噔一聲,幾乎壓抑不住自己的聲音,很艱難的才保持住聲線的平穩,迅速開口補充道:“但我確實發現了你們口中那名半人馬的一些蹤跡。”
他不著痕跡的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以你們交戰的地方作為起點,有大批樹木倒塌,像是被直接攔腰掃斷,這符合你們最後的那段描述。那名四階半人馬正是施展魔族虛相,強硬的從森林中破開了一條道路,迅速離開。只是這些痕跡在一處河邊徹底消失,我檢查了附近很久,花費了一晚上的時間,卻都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銀色箭矢的團長,布魯斯皺眉問道:“也就是說,那隻魔族半人馬,就這麽無聲無息的消失了?一點痕跡都不留?”
傭兵團眾人反應不一,布魯斯和亞洛斯都十分疑惑,丹尼爾摸索著下巴陷入思索,魔法學徒艾利克斯則一臉隨意,但從他略有閃爍的眸光中,不難判斷他其實對這件事情也非常上心,絕不是表現出來的這麽無所謂的模樣。
畢竟他的家族就在不夜山的兩界城,如果真有魔界入侵,肯定會無可避免的遭受到衝擊,倒也可以理解。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萊茵則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阿爾忒彌斯特意囑咐他不要隨意泄露魔界入侵一事,難道是已經猜到了月下城城主安東尼和銀色箭矢傭兵團無法查出魔界之門的開啟?可她究竟是如何猜到的呢?
另外一邊,副團長安娜臉色略有古怪,她倒是知道那隻半人馬是萊茵所殺,現在看來,很可能就是在那條河邊動的手。只是魔界入侵為何沒有一點兒跡象?
她猶豫了一下,問道:“城主你說‘沒有發現任何魔界入侵的跡象’,可是如果不是魔界之門開啟,那薄暮森林為什麽會出現一隻四階的魔族半人馬呢?”
艾利克斯輕笑一聲,黑褐色眸子注視城主,附和道:“確實。而且這隻魔族雖然有著四階的本質,能夠召喚魔族虛相,但是其表現出來的戰力只是比三階魔族高上一線,並沒有達到四階水平。這難道不是它穿過了魔界之門最好的佐證嗎?”
安東尼臉色如常,在萊茵移開注視著他的目光後,他就逐漸恢復了內心的平靜,淡聲道:“如果真的是魔界之門開啟,那薄暮森林肯定會被無垠魔界中蜂擁而出的魔氣肆虐,位於森林內圍的魔獸和普通野獸也會形成獸潮衝擊月下城,但我們卻沒有發現魔獸有任何的反常行為。其次,魔界之門會隨著時間不斷壯大,不出一天,它就會形成一道高約八九丈的虛空裂縫,而我在薄暮森林搜尋了一晚上,卻一點類似跡象都沒有發現,這還不能證明魔界之門並未開啟嗎?”
他小幅度的調整了一下姿勢,
微靠在王座上,繼續道:“至於那一隻魔族半人馬,可能只是一些以前魔界入侵時的漏網之魚罷了,偶然逃到了不夜山的薄暮森林,被你們撞見了而已。而它之所以沒有四階實力,可能是它在漫長的逃亡中,受到了嚴重傷勢也說不定。” 這番話其實有一定道理,銀色箭矢眾人都有些被說服,即使是萊茵,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邏輯很是嚴密,沒有什麽矛盾之處。
但丹尼爾很快提出異議,反駁道:“不,我覺得不對。”
城主高踞青石長座,目光掃向偽裝盜賊,“哦?”
有著亞麻金色頭髮的年輕盜賊並不畏懼,平靜道:“在我們被那頭半人馬撞見時,它曾說過‘為了不暴露魔界之門的開啟,我是不得不殺人滅口的’這樣的話。以這句話作為依據,我認為魔界之門確實已經開啟,只是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導致魔界之門沒有湧出魔氣,也沒有逐漸壯大。”
安東尼冷笑問道:“那是怎樣的原因呢?”
丹尼爾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這不證明沒有。”
安東尼不以為意,掃了眼眾人,譏諷笑道:“什麽時候魔族的話也可以相信了?”
見眾人沉默,他繼續道:“不過隨手拋出來的煙霧彈而已,如果真的是魔界入侵,那它最後為什麽會拋棄你們獨自撤離?依我看,只不過是它探查到拾遺令的來臨,不得不舍棄你們亡命逃跑,至於它為什麽會在河邊消失,可能就是被那位拾遺令殺死了吧。”
拾遺令。
這是光輝帝國的一個官職,負責追捕一些從各大魔土或者高危半位面逃入帝國領土的危險生物,職權還在普通城池的城主之上,有在危急之時直接統領各城守軍的權力。
不過一般情況下,他們都不會驚擾到帝國人民,只是自己默默完成任務,然後又獨自離開,有一種無名英雄的風范。
安東尼最後站起身來,平靜道:“我會去跟帝國上報這件事情,看看是不是拾遺令所為,也會再度進入薄暮森林探索一番。這段期間,你們就不要到處宣揚魔界入侵之事,以免弄得人心惶惶。”
身為月下城城主,長期壓製傭兵協會的城內最高掌權者,安東尼從頭到尾的一番言語可謂是滴水不漏,毫無破綻,令人信服。
銀色箭矢傭兵團的大部分人幾乎都再無疑慮,點頭應允,隨後離開了城主府。
離開城主府後,傭兵團各自散去。
萊茵特地叫住了雙腿修長的女遊俠安娜,笑問道:“如果我沒記錯,那個任務是今晚十二點吧?”
安娜一愣,連忙環顧一周,見四下並無外人,才緩了口氣,瞪了他一眼道:“你別在這種地方談論委托啊,這是秘密委托啊!萬一被人聽見了怎麽辦?萬一泄密了怎麽辦?你真是一點傭兵的職業習慣都沒有……”
說著說著,她才忽然想起來這是一個能殺死四階半人馬的強者,自己哪有資格對他說教?於是她的聲音逐漸變弱,最後撇過頭,乾脆不說了。
萊茵被她這副模樣逗樂了,笑道:“繼續說呀,怎麽不說了?你真是一點副團長的威嚴都沒有……”
他模仿著女遊俠最後聲音逐漸微弱的語氣。
安娜咬牙切齒道:“滾!萊茵,你叫住我到底想幹啥!”
萊茵微微一笑,倒也不繼續打趣,畢竟是兄弟看中的女人,“晚上的委托我就不和你們一起行動了,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安娜愣了下,蹙眉問道:“是不和我們一起行動?還是不參加這次委托?”
“不和你們一起行動。”萊茵一臉嚴肅的強調道。
開玩笑,不參加這次委托的話,那豈不是沒有委托獎勵了?
錢還是要的嘛!
要恰飯的嘛!
安娜古怪懷疑的看了萊茵一眼,用毫不信任的語氣問道:“你該不會是想趁著我們突入海頓家族的空檔,偷偷做什麽壞事吧?”
萊茵捂住臉,無奈提醒道:“傭兵的職業習慣啊!我的副團長,你這都快把委托內容說出來了!”
安娜如夢初醒,連忙捂住自己的嘴,緊張的左右看了看,好在四周還是沒有什麽人。
等她松了口氣,轉過頭時,卻發現萊茵已經朝遠處走去,只是頭也不回的抬起手揮了揮,留給她一個遠去的背影。
安娜輕歎一聲,也轉身離開。
……
萊茵回到了自己家,威爾和希葉娜早已離開。
事實上,在得到丹尼爾的消息後,他就中斷了在天庭的遊覽,和威爾、希葉娜以及趙玄壇打過招呼後,他的意識就直接返回了月下城的本體之中,然後去了城主府。
當然,他其實完全可以讓一部分意識留在天庭,一部分意識留在本體,只是這樣一來,天堂遺址內的純白天使體內就沒有任何意識了。在明珠高塔上的巨大明珠光輝不斷減弱、且天堂遺址內諸多詭異現象頻出之時,他總覺得這不會是一個好主意。
要不要去一趟小艾琳家裡呢?萊茵坐在家中椅子上,思索了一會。
可另一些思緒總是纏繞在他的心頭。
他撇了撇嘴,百無聊賴的抬起頭,忽然自言自語喊道:“喂,在嗎?”
“在。”
一個極美女子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邊。
萊茵愣了下,完全沒想到真的能把這位無垠魔界軍團的軍團長叫出來,一時有點驚訝,也有點迷糊,乾笑了兩聲,沒話找話道:“就……你好啊。”
愛麗絲輕輕嗯了一聲。
這名魔族女子似乎異常的好說話。
萊茵撓了撓頭,猶豫了一下,問道:“阿爾忒彌斯怎麽樣了?”
“誰?”愛麗絲歪過頭,像是出了會神,所以沒有聽清。
“阿爾忒彌斯。”萊茵重複道,“就是之前在我旁邊的,坐在一個大鐮刀上面的家夥。”
“她回去了。”站在椅子旁邊的愛麗絲平靜開口,然後沉默了一會,罕見的流露出一絲情感,一閃而逝,隨後就無影無蹤,甚至讓萊茵以為是幻覺。
“不要在我面前提她。”她說道。
萊茵茫然的抬起頭,卻被那高聳的雙峰遮擋住了視線,看不見女子的面容。
……
Ps:如果自己躺在椅子上,對方站的很近的話,抬起頭,似乎真的會出現文中最後一段的那種情況,嗯……我猜的,單身狗是沒有體驗過這種東西的。
Ps2:小知識,魔法師中,一階通常被稱為魔法學徒,二階和三階為低階魔法師,三階到六階為中階魔法師,七階和八階為高階魔法師,九階為大魔法師。每一名大魔法師都有著極強的威懾力,手段繁多,號稱在神罰之下亦可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