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轉。

　　抬頭所見，朦朧一片。

　　原本平坦的地面，也越發變得崎嶇。凡所見之必然扭曲。

　　郝運來搖搖晃晃走在路邊，他不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麽，不過此時身體的狀態已經差到連路都走不好。

　　一搖一晃，一走一擺，視線越來越模糊，加重了不知多少負擔。

　　暈。

　　暈乎乎的走在這條必經之路，好難受啊，好像吐，哪怕只是睜開眼睛都要竭盡全力。

　　“那人怎麽回事。”

　　“別管了，又是一個喝大的醉鬼。”

　　“呵呵，小小年紀不學好。”

　　“有娘生沒娘養的就這樣。”

　　迎面來的兩個嘴碎的年輕男女，鄙視的看了一眼那個學生模樣的人。

　　似乎用這樣的方式，就能顯得他們有多高尚似的。

　　迷迷糊糊中，郝運來聽到了旁人的評價，像是被觸碰底線一樣，怒氣值瞬間拉滿，憑著聲音方向晃了過去。

　　“不準你們，說我父母……”郝運來隨時扯住一個人，使勁搖晃了對方幾下，漲紅著臉大聲喊道。

　　“你小子給我放開。”男方那邊為了展示自己的男子氣概，火氣噌噌噌往上冒。

　　不給對方一點機會，便伸手往他肩膀上推搡了幾下，差點把那人推倒在地。

　　“不準你們罵……”

　　只見那人還不松手，那個小年輕直接上前一步，抓住其衣領，大聲道“我說的就是你，你看看你現在這樣，沒爹娘教的東西，能怎麽樣。”

　　他幾乎將郝運來提了起來，只是對方好像一口氣呼不上來，“噗”的一聲順勢把翻湧在胃裡的那攤液體噴了出來，濺了那兩人一身。

　　“靠，真晦氣，什麽玩意。”年輕男子趕緊松手，原以為只是單純的嘔吐為，卻見到一旁女友驚愕的眼神。

　　“寶貝，怎麽了?”

　　只見女方手指緩緩抬起，顫抖的指著他，大聲尖叫“血，都是血！”

　　年輕男子瞳孔猛然擴大，一股濃鬱的腥臭味遍布他們全身，恍然醒悟，低頭才見到被噴了一身的鮮血，從衣服一直淌到地上。

　　撒得哪裡都是。

　　那抹鮮豔的紅色，好似一朵綻放開的玫瑰，妖豔而美麗。

　　“哈哈哈哈。”

　　被松開的郝運來當即大笑數聲，

　　看吧，

　　上天還是這樣眷顧他，

　　老子就算被弄死，也要濺你們一身的血。

　　“瘋子，別離這個瘋子。”那對年輕男女再也不猖狂，幾聲尖叫後邊慌不擇路的逃掉了。只剩一絲微弱氣息的郝運來也實在走不動了。

　　幾乎是用爬的，像條流浪狗一樣躺倒了大街上。

　　這條街貌似還算繁華，人來人往，不至於死後連屍身都被人發現不了。

　　“喂，你們快看那個小夥子。”

　　“好可憐啊。”

　　“有誰知道他怎麽了，有人認識他嗎?”

　　“我是不敢去扶，萬一被訛上了怎整。”

　　“快打120，快一點。”

　　迷糊中，郝運來隱約見到路旁的行人圍成了一個圈，指指點點的說些什麽。

　　果然，只要那個東西在自己手上一天，他就是那個像太陽一般謠言的人，即便是死，也是在萬眾矚目下而死。

　　躺在冰冷而堅硬水泥地上。

　　每一處身形晃動都讓他體會什麽叫做天翻地覆的惡心感。

　　腦袋好暈，能記起的東西幾近於無，只要稍作思考腦袋就像炸裂一般，痛苦一次次傳遞到他身上。

　　那個瞬間，郝運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這個世界給拋棄了。

　　他不是什麽神之眷者，更不是什麽位面之子，隻簡簡單單是一個普通人，就像他在自述中說過的，一個跟大眾沒什麽區別的普通人罷了。

　　“孩子，能聽見嗎?我已經打120了，救護車馬上就來，你再撐一會兒。”

　　在黑暗徹底降臨前，郝運來耳邊傳來一聲慈祥的女聲。

　　她努力的搖晃著昏倒的自己，試圖讓郝運來能繼續保持清醒，老實說，這很難受。

　　就像被人扔驚濤駭浪中，即便死了也不得安寧。

　　不過聽到那陣熟悉的女聲，他還是勉強抬起如山般的眼皮，微光刺進眼睛，一對中年夫婦半蹲在他身旁，不知呼喚了多少次。

　　郝運來微睜眼睛，卻愣住了。

　　那對失去色彩的眸子經過短暫的呆滯，隨即，爆發巨大的情感波動。

　　“媽……”

　　隨著嘴唇一陣呢喃，他試圖張嘴，喊一聲他們的稱呼，嘴張到一半，終究，怎麽都喊不出那幾個字。

　　生怕觸碰了好不容易分割的因果線。

　　運勢，自古一脈相連。

　　一人的運勢的變動必會牽連周圍人的氣運，剝奪、甚至引起反噬。

　　他到死都沒跟人說過，之所以斬斷身邊親近之人的因果線，就是
害怕如現在這樣，當命中所有都被剝奪以後，害得他們也都牽連進來。

　　強忍著那股難以抑製的波濤洶湧，郝運來緩緩閉上眼睛，他生怕，自己忍不住淚湧，破壞了好不容易分割的記憶，他怕再引起變動連這兩位親人也一並害了。

　　幸運鋼筆，那東西真的有為他帶來幸運嗎?

　　他憑著這件東西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一切，可臨死前躺在不認識自己的父母懷裡，連一句爸媽都不敢叫。

　　這算哪門子的幸運，狗屁的幸運。

　　直到死前的這一刻，郝運來才像是想通了一般。

　　如果再來一次，在那個平常無奇的日子裡，又一次重逢這枚幸運鋼筆，他一定不會再做同樣的選擇。

　　神色黯淡，周遭的人影越發模糊，黑暗即將將他吞噬，最後一絲光落進時，他隱約看到了一道人影，緩緩走了過來，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盯著他看。

　　“你來了。”

　　“嗯。”

　　那人隨意的應了一聲，緩緩的彎下腰來，試圖從他手中拿走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幸運鋼筆。

　　“你要拿走嗎?”

　　盡管郝運來呼吸漸弱，用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張嘴，那人身形短暫的輕晃了一下，卻仍堅持這樣的選擇。

　　“我需要他。”撿起了那枚老舊的英雄牌鋼筆，方別簡單的解釋了一句。

　　仍然借用的是感官追蹤的能力，於眾人的眼皮子底下，來到了郝運來身旁。

　　趁著外界的異常生命還未注意，第一時間把東西拿到手。

　　“辛運鋼筆，並不能為你帶來幸運。”

　　在生命最後盡頭，郝運來如哭似笑的說道，以自己的血淚史為教訓，告訴他自己悟出的真理。

　　“能拜托你件事嗎?”郝運來的呼吸越發不順暢，勉強吐出這幾顆字來。

　　方別握住鋼筆，“你說。”

　　“我死以後，因果自滅。拜托，讓我的屍身能進郝家祖墳。”

　　他原是想恢復自己的身份，想了想，卻仍是算了，非得這麽大勁好不容易才切斷因果，又何必讓他們再次悲傷，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可以。”

　　得到了方別的承諾，郝運來倍感眼皮沉重，緩緩睡去。

　　“對不起，爸爸，媽媽……”

　　……

　　方別征了好一會兒，才打算就此離去。

　　就在前方，這個黑暗的世界中，一個小醜打扮的人嘴角翹起，笑眯眯的打量著他。

　　這是那個世界的空間，連皮影人那種異常生命都能進入。

　　更何況是這位“殺戮之王”。

　　隻一眼，方別就猜到了這位的來歷，沒有這個稱呼應有的霸氣，反而像個馬戲團裡滑稽的醜角，穿著一身可笑的衣服，做著可笑的動作。

　　“看起來，你很厭惡我。”那隻小醜非但不惱怒，臉上笑意更甚。

　　方別強忍幾乎壓抑不住的怒火，死死盯著那對的異常生命“你想做什麽。”

　　“一個交易。”

　　“什麽交易。”

　　“把不屬於你的東西交出來，你應該知道是什麽，此事到此結束。”

　　看著那個覺得理所當然的怪物，方別也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說什麽，就此了斷，把那個東西給你，然後就能結束了是嗎?”

　　方別直笑得肚子疼， 好久都沒人跟他說這種冷笑話了，現在再來聽這個老掉牙的東西，

　　實在，太有意思了吧。

　　“哪怕加上那支筆，依然不夠。”小醜依舊搖擺腦袋，為方別分析利弊，“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麽做，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

　　“如果你沒有先動手，殺了他，可能，依我的性格，早就心悅誠服的把東西呈給您了，跪著都行。

　　但現在，很抱歉，晚了。”

　　“晚了嗎?”小醜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可我怎麽覺得才剛剛開始。”

　　不等那人再說話，它微微動動手指，嘴角揚起邪惡的怪笑，只見幾根絲線一樣的東西憑空而生，瞬間便將那人給纏住。

　　綁死，一點點往它這脫。

　　就在像釣魚一樣把對面的人給抓過來，只見那個男人輕呵了一聲，緊握幸運鋼筆，對準喉嚨猛地一插。

　　“噗嗤。”

　　只見那人像個破碎的氣球，化作了一張油膩的皮，掉在了地上。

　　其他東西，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小醜走過，撿起那張油膩的皮，又輕笑了一下。

　　隨即，自己也一同消失在這片黑暗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