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水庫是唐州市的飲用水保護區，聽說有人在這裡拋屍，周邑縣局不敢怠慢，不到半個小時，縣局刑警隊、技術隊和管片派出所都到了，觀景台上停了一長溜警車。

　　周邑縣公安局的刑偵副局長兼刑警大隊長余拴柱叨著一根“好貓”下了車，他操著一口濃鬱的本地方言，先把管片派出所的副所長好一頓訓:“賊他媽的，我早跟你說過，這裡是個重大安全隱患，安裝視頻監控的工作要抓緊，你就是推三阻四，這都幾個月了，還沒有落實，真是懶驢拉磨，抽一鞭子走一步，不抽原地轉末末……”

　　發完了邪火，余拴柱三步並作兩步，趕上來跟白曉恬握手，見這位市局領導竟然是個穿著時尚的漂亮姑娘，余拴柱眼神裡透出一絲不信任:“市局同志就是日理萬機呀，周末也不忘查案。小白領導，你是怎知道有人在這裡拋屍的，消息可靠嗎?”

　　白曉恬按照跟胡炎對好的台詞答道:“消息是我聽一個線人提供的。他也是無意見聽別人說的，說是他有一天夜裡在唐成公路上拉貨，開到清河水庫附近的時候，看見有人把一具死屍扔下了山崖，拋屍者的特征跟我們案子上的一個嫌疑人很像。這個案子根據屬地管轄，應該屬於咱們周邑縣局管。但是我放心不下，還是想看看這個案子和我們的案子有沒有什麽關聯。”

　　“聽說又聽說，那是三手消息了。”余拴柱似乎覺得眼前這個小姑娘的情報來源有些靠不住，他夾著煙卷四下一比劃:“清河水庫這麽大，你的那個線人的朋友還記不記得具體的拋屍位置?”

　　白曉恬將胡炎關於拋屍地點的分析原模原樣學了一遍。余拴柱見她分析得絲絲入扣，不禁對這個小姑娘刮目相看:“還是市局領導水平高啊！是這，咱們有棗沒棗打三杆子，派出所馬上聯系庫區，調兩條船來，技術給市局特警支隊打電話，請他們派一個蛙人過來。行動吧。”

　　等大家領了任務分頭忙活起來，余拴柱才注意到站在白曉恬身後的胡炎。“這位是……”

　　“哦，這是我的朋友，胡炎……胡燕妮。”白曉恬差點說漏了嘴。胡炎沒有握余拴柱伸來的手，而是狠狠地揉了揉白曉恬的頭髮:“原來警察辦案就是這樣啊，真無聊，把我寶貴的周末都浪費了，親愛的，我去旁邊的停車區吃飯了，電話聯系。”他踩著高跟鞋上了白曉恬的大指揮官，一腳油門揚長而去。剛剛白曉恬險些泄了他的底，他這會兒背上的冷汗都流到屁股縫了。

　　白曉恬看著他的背影，恨不得手撕了他——這要是撈上屍體還罷了，萬一大家忙活一場，什麽也沒撈上來，自己平白無故驚動了周邑縣局這麽多警力，縣局還不得恨死自己?

　　上午10點，潛水員到位了。一行人分乘兩艘小艇，到了觀景台下方余拴柱根據拋物線落點計算的位置。潛水員豎起大拇指，向後翻入水中，不到兩分鍾就浮了上來。

　　“看到了，確實有一具屍骨，頸部、腰間、小腿處用鐵絲與一捆空心鋼管綁在一起。”

　　“賊他娘，還真是命案，今年的零命案縣局算是創建不上了。”余拴柱眯著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白曉恬卻覺得他眼睛裡的興奮大於失望，看來這貨也是一個破案狂魔。

　　大家再次商量了打撈方案。有人建議用鋼絲鉗剪斷鐵絲，將屍體與配重物脫離，然後將屍體拖上水面。但為了不破壞屍體原始狀態，這個方案馬上就被否決了。潛水員攜帶繩索再次下水，

逐一抽出配重鋼管，隻保留了一根作為線索。然後用繩索分別套住剩下的鋼管兩頭，船上的人緩緩用力向上拉，經過一番折騰，終於將屍體吊出水面。　　白曉恬看見這具已經基本白骨化的屍骨，扒著船幫子就是一陣嘔吐。余拴柱皺眉揮手道:“賊他媽的，你們瞎了眼了，不知道人家市局領導是個女同志，胃淺，見不得這個嗎?搬到那條船上去！”

　　白曉恬巴不得他這樣說，可被長發遮掩住的藍牙耳機裡卻傳來了胡炎的聲音:“別搬，讓技術隊就地屍檢。”

　　白曉恬回過頭，胡炎正站在300米外的臨時停車區向她招手——這是兩人事先設計好的聯絡方式，通過一個注冊地在境外的即時通訊軟件聯絡。

　　“啊，不要吧?”白曉恬衝口而出。

　　“周邑技術隊那兩下子我還不知道嗎，光會照個相，哪有什麽技術。你讓技術隊就地屍檢，你在旁邊用手機照幾張高清大圖，給我發過來。”

　　余拴柱也聽見了白曉恬的哀嚎，回頭問:“小白領導，你說不要什麽?”

　　“……我說還是不要麻煩了，就在這兒屍檢吧。”白曉恬說完又吐了。

　　潛水員不斷向船上遞來從屍體上脫落的碎骨，技術隊的一個年輕法醫把這具屍骨基本拚成了人形，小船經不起太多人的份量，余拴柱乾脆親自拿筆做起了屍檢記錄。

　　“屍長169公分，長發，從骨盆特征來看，被害人是一名女性。被害人身上無任何衣物，應該是赤身裸體被拋屍。屍體已經基本白骨化，只有胸骨內側有少量髒器殘渣粘連。”

　　“死者年齡呢，能推斷出來嗎?”

　　“從牙齒磨損程度，結合對恥骨聯合面的觀察，推測被害人的年齡在23歲到27歲之間吧……咦，被害人的切牙、尖牙共8顆全部不見了?”年輕法醫驚奇道。

　　“什麽原因造成的?”余拴柱皺眉問道。

　　“不好說， 有可能是屍體從高處墜落，磕碰到了水底的岩石?我看不太像，也有可能是被害人生前拔掉的，或者是做過頜面部的手術。牙齦組織缺損後，牙齒自行松動脫落了?總之，這可能是一個重要線索。”

　　余拴柱也想不明白，只能將這些特征先記下。“致死原因呢?”

　　年輕法醫把這些骨頭上下翻了一遍，搖頭道:“軟組織基本消失了，屍骨上既沒有利器傷和鈍器傷，也沒有明顯的骨折、骨裂痕跡，致死原因目前判斷不出來，看來只能靠偵查上做工作了。”

　　“死亡時間呢?”

　　年輕法醫一個勁兒的搖頭:“屍班、屍僵、屍溫、胃容物，這些都沒有了，目前很難判斷。我建議首先推斷拋屍時間，不過這得取決於這一水域魚群的多少，魚多了就啃得快一些，魚少了就啃得慢一些。要想推算一個大致的拋屍時間，就得對殘余髒器中的矽藻含量做微量分析，咱們縣局技術隊沒有這個技術，得請求上級支援。”

　　余拴柱想了一會兒，噴了一口煙道:“賊他媽的……唉，忘了你這小夥兒是個文化人，我這是口頭禪，不是罵你。上級日理萬機的，不一定事事都能支援上咱們，求人不如求己，咱們來個土法煉剛，盡快做一個偵查試驗，同時也請求上級的技術支援。我馬上給你批錢，你去農村上買一頭土豬，要瘦一點的，殺了扔到同一位置，看看幾天能讓魚啃成這個鬼樣子。這個案子可用線索太少，我看一時半會兒破不了案。不圈定大概的拋屍時間，咱們連個抓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