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結你知道嗎,彩兒爸死了。”紀林和他的父親一邊跟著司空結往樓上走,一邊給司空結傳達了這麽一個天大的消息。
“啊?”司空結頓住腳步。
“你問我爸,我爸都知道。”
“叔......”
紀林的父親示意司空結趕緊走,因為他有些尿急。一進司空結的家門,老紀和小紀卻堵在門口站著不動。
“叔,你不是要上廁所嗎?”司空結從老紀手裡接過沉甸甸的大包,疑惑地說道,“衛生間就是那個門......”
紀林搶著說:“我爸路上交代了,進到城裡的房子要換鞋。”
司空結一聽,連忙拉開鑲嵌在牆裡的鞋櫃,取出兩雙拖鞋放到紀林父子倆的腳下。
倆人脫掉腳上鞋子的一刹那,司空結仿佛聞到了爺爺那一年都不洗一次的老布鞋的味道:
老壇陳醋,酸到流淚。
老紀進到衛生間後,司空結拉著紀林往沙發上一坐,自己覺得缺少點什麽,便進到廚房裡翻箱倒櫃尋了一通後,把家裡能吃的東西全都擺到了茶幾上。
其實東西也不多,就一些方便麵,幾根火腿腸,一堆爺爺給他帶的乾糧餅和煮熟的雞蛋。這些東西司空結不愛吃,都在冰箱放好幾天了,司空結卻覺得擺滿一茶幾,要比彩兒爸乾倒三杯水看起來實惠得多。
想起彩兒爸,司空結一邊倒開水一邊問紀林:“紀林,你說彩兒爸死了?”
“嗯,上吊死的......”紀林用牙齒撕開一根火腿腸,連著外皮一起塞進嘴裡,上下牙咬住塑料皮,手配合著往下一捋,火腿就進到他嘴巴裡了,紀林“吧唧”著嘴說:“真好吃,還是城裡好!”
司空結見他吃的很有食欲,自己也剝開一根吃了起來。
“怎就上吊了呢?啥時候的事兒?”司空結想起了上次和彩兒爸握手的時候,他給自己那種十分舒適的感覺,就問紀林。
紀林看到自己的父親已經從衛生間出來了,便對老紀說道:“爸,你給司空結說說彩兒爸的事,我也上個廁所,憋一路了。”
老紀竟然在這麽短的時間,連腳都洗了,他在門口的墊子上一邊蹭腳一邊對紀林說:“你上完也洗個腳......你怎又吃上了呢,剛才那麽一大碗面都沒填飽肚子?”
紀林上前撥開他父親:“你趕緊的吧,我哥們水都給你倒好了,就等著你說彩兒爸的事呢。”說些鑽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老紀不好意思地衝司空結笑了笑,來到客廳中心,仰頭環顧了一下四周,感歎道:“這房子收拾得可真好,都是拿鈔票一遝一遝貼出來的啊......”
司空結指著沙發對老紀說:“叔,你坐下喝水。”
老紀點點頭,背著手來回轉悠著參觀了半天,走到哪裡都是個“好”字,最後才坐到了沙發上。
“這沙發也好啊......”老紀又感歎了一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是不提彩兒爸的事。
司空結有些心急,搬過來一個沙發凳坐到老紀對面。
“叔,彩兒爸到底活著還是死了?”
老紀其實不願提起彩兒爸,可又拗不過司空結一遍遍的問,隻得說道:“請我過去看的時候,人都涼了。”
紀林的父親是一名標準的鄉村赤腳醫生,他之所以不願意提起彩兒爸,因為是他看看彩兒爸斷氣的。
這對於一向在十裡八村威望很高的紀大夫來說,
手下過去一條命,心裡多少有些忌諱。 紀林的爺爺也是大夫,同樣的大夫,紀林父親的存在,卻有著劃時代的意義。
他不但從紀林爺爺身上繼承了一手針灸的好手藝,還把各種對付農村常見疑難雜症的方法,在依賴燒黃表請鬼神的基礎上,改革更新到了熬草藥、打青霉素。
成本低見效快。
還不止這些,紀大夫將自己的竹製醫藥箱換成了一個印著紅十字的皮箱後,一般的頭疼腦熱,他都不會親自上門診斷了,而是斜靠在自家的太師椅上,詳細地聽求醫者說病情。
聊完病情,紀林媽準時捧來一塊燙手的熱毛巾遞給丈夫。
熱毛巾擦罷手,紀大夫才緩緩打開藥箱。
藥箱的開口是朝著自己的,他人根本看不到內部的構造,這更讓求醫者們覺得紀大夫不但醫術高明,而且還很神秘,便越發地尊敬和依賴了起來。
紀大夫先用手指蘸蘸口水,從藥箱裡擦出一塊白色的正方形紙片交到求醫者手上,求醫者大都伸出雙手捧著。偶爾遇到三兩個伸出一隻手的人,紀大夫就會停下後面的動作,一直拈著紙片等,邊上紀林媽一般都會小聲提醒:“雙手......雙手......”
接著,紀大夫又從藥箱拿出一把閃著銀光的鑷子,舉到半空,緩緩囑咐對面的人:“藥怎麽吃,你得記住,別拿回去胡吃把人吃死了,可別來找我。”
此後的屋子裡,空氣都凝固住了,只能聽到白色、黃色、褐色等各色的藥片落到正方形紙片上的聲音。“白色兩顆......黃色三顆......褐色一顆......早中晚各一頓,飯後服用,飲食要清淡,一共十五塊錢。”
紀林十分好奇,為什麽父親每次的藥費都是十五、二十、二五,三十這樣的整數,從沒出現過二十一呀這樣的零頭, 但紀林能忍住不問,因為他擔心只要自己一問,父親就會找到由頭,給他沒完沒了的講一些雲裡霧裡的醫學理論。
紀林爸趕到彩兒家的時候,門口只有彩兒的爺爺奶奶和兩個湊熱鬧鄉親。
人指定沒救了。彩兒爸先是喝了農藥,又拿一根草繩把自己吊在了門框上。
“往醫院送!”紀林爸只看了一眼,便果斷地下達了這道命令。
人送到半路上又拉了回來。
彩兒爺爺把瘋癲病又發作了的老伴兒拖進屋裡,用鐵鏈鎖上門,繞著彩兒家的外面院牆轉了三圈,還是沒找到彩兒媽的人影,便罵罵咧咧地喊來自己的另外倆兒子。
“埋遠點......別衝撞了村子上的人。”
紀林爸搖搖頭,看了一眼這個生來就是個悲劇的中年人,歎著氣回家了。
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老父親行醫六十年,唯一一次接生,就是彩兒爸出生那次。
那時候,彩兒的爺爺家極窮,討媳婦和登天沒什麽區別。
彩兒爺爺腰裡系著一根麻繩趕了趟集市,回來的時候,麻繩上拴著一個大肚子的瘋女人。彩兒爺爺把她拽到屋子裡一頓洗,倒也眉清目秀,就成了後來的彩兒奶奶。
彩兒爸出生的時候,彩兒奶奶的間歇性精神病又發作了,隻好請紀林爺爺接生,說簡單點,彩兒爸就是紀林爺爺坐在一個瘋女人的身上,硬生生給拽出來的。
雖說彩兒爸一直跟了彩兒爺爺的李姓,但全村人都知道,彩兒爸絕對不是李家人的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