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梁山裡,星夜無雲。
阿大和其他人吃過蠱雕血食,三三兩兩都歇息過去了,這一日先是遇到伏擊,一路逃竄,接著又鬥了蠱雕,眾人是在是太累了。
公子民坐在山崖平台上,靜靜地看著黑暗裡的山林。
執徐微微眯了一會兒,憑借自身渾厚的血氣,手臂上的傷已經開始結痂了。這會醒了後,他怎麽也睡不著了,心裡有些話,卡在脖子裡,想吐又吐不出了。看到公子民坐在外面,執徐乾脆也走了出去。
“能確定方位嗎?”執徐在公子民旁邊坐了下來,不像以往那樣保持距離,也不算靠得太近。
“嗯,今夜無雲,星象很清楚,順著這個方向,大概再走三四天,我們就能出去了,那邊應該離申山不遠,”公子很平常的說道:“等我們出去了你有沒有什麽打算?”
“去找北狄王,辦完差事,然後就回去了。”
“沒有其他的想法了?”
“哦,我出了山之後直接去北地,你大概是不會去了吧。”
“出了這種事,燕侯想必也著急了,我得先去申山城,然後看父親有什麽安排。你不去申山嗎?”
“不去,白天遇襲的事還沒弄明白,我直接去北地。”執徐頓了頓,有想了一下,好像心中有什麽東西放下了,然後開口說道:“肩膀怎麽樣了,白天謝謝你幫我擋了那一下。”
“過兩天就好,客氣什麽,狹道那沒有你,我早就死了。”公子有些失落,自己已經盡力的,但是執徐好像一點也沒有被打動。
“呵,其實我覺得你這人挺虛偽的。”
公子民有點驚訝,轉過頭來看著執徐。
“是不是覺得我說話不過腦子?”執徐也不登公子民說話,先一句搶著說道。
“嗯,是有那麽點,這和你平常不太像。”
“平常還是要的過腦子的,但是現在,我不想想那麽多了。”
執徐站了起來,從上往下看著公子民,說道:“黎民,其實你這些日子的表現都是裝的,我看的出來,你甚至有點厭惡我。”
執徐又頓了頓,說道:“其實我也是,本來我們可以就這樣演來演去的,但是今天咱們好歹是過命的交情了,不如說點真心話?”
公子民最開始確實是打心裡討厭眼前這個人,但是這兩天相處下來,發現這人也還不錯,最重要的是,執徐是個有能力的人,這樣的人不管自己喜不喜歡,都應該拉攏一下。現在既然話都說到這個分上了,公子民也不矯情。
“那你倒算是有眼力見的,從聽到你這名字那一刻開始,我就不舒服。我家封號為徐,你叫執徐,算什麽意思?”
“那我沒辦法啊,名是爹給的,又不是我自己取得,說不得就是我老子不爽你老子,故意氣一氣你們黎家。”
“我說了,該你了。”
“第一看到你,我就覺得你虛偽,而且不是那種假意的虛偽,是那種自己滿心歡喜的虛偽,而且骨子裡還看不起人。”
“好歹我也算救了你一命,怎麽嘴下也留點情吧?”
執徐有坐了下來,說道:“是,你救了我一命,我謝謝你,但你聽我把話說完。我沒覺得虛偽有什麽不對,愣頭青才會見人就掏心掏肺,有傲氣也不算什麽,誰還沒點傲骨了。”
“額,你這話說的我不明白了。”
“黎民,你將來一定會是個人物。”
“你也不差,好歹也是兩位伯伯調教出來的人,咱們兩個一起聯手,在這中原大地上一定能闖出一番事業。”
“不,我們不一樣。你是徐公之子,不需要去創什麽事業,等著接受就是了。”
“人總是要有追求的嘛,不然混吃等死有什麽意思。”公子民這會也認真起來了,他感覺到了執徐的狀態有些不對。
“那你知道我的追求嗎?”
“嗯——,封侯爵賞?流芳百世?你說說看。”
“其實我只是想當一個茶樓的小老板。”
“嗯?”
“每天起來什麽事也不用乾,就在藤椅上躺一天,聽聽茶樓裡的客人擺龍門陣,或者聽聽周伯伯說書,就這樣躺一天。偶爾街面上鬧事了,我再亮個相,把事擺平,多有面啊。”
“敢問這位老伯貴庚幾何?”
“年方十八,心若八十,隻想混吃等死。”
公子民這下就沒了辦法,俗話說無欲則剛,指的就是執徐這樣的人。
“我本來不想出來走這一趟,但是我爹和周伯伯都是這個意思,我總得走這一趟。等這趟事辦完了,我就好好回到茶樓,當我的少東家。所以,有什麽招攬我的心思就不必了,白使功夫。”
“好,我也不強求。但是有些話,我還是想說出來。”
“說吧,這麽好的天,不說出來可惜了。”
“我爺爺是黎無疆。”
“嗯,知道,兵中聖人,用兵如神。給咱們中原人打下了不少地。”
“我爺爺有三個兒子,我父親只是庶出的小兒子。另外兩個伯伯都死於非命了。”
“哦?這我倒是不知道,是死於沙場?還是?”
“算是吧,不過在我看來,他們都是蠢死的。”
“嗯?好歹也是你的長輩。”
“他們一個能文一個能武,人人都覺得嫡出的就是比庶出的強。但是他們都死了,因為他們都不會隱藏,有什麽心思一下子就給人看出來了。他兩不死,輪不到我父親做這個徐公。某種程度上,我得謝謝他兩夠蠢。”公子民站了起來,俯視著執徐,接著說:“我雖然是公子,但是從小在王宮長大。宮裡面有太多虛偽了,上到文王武王,下到宮女奴仆,沒有說的話可以相信。”
“你這麽說,我倒是有點同情你了。”
“用得著你同情嗎?一般人想進宮還進不去。但是宮裡也都是些蠢貨。”公子民又想了想說:“除了武王。”
“你這話得罪的人可不少。”
“實話實話罷了,那些人不僅虛偽,而且格局小,眼睛裡只有些蠅營狗苟。所以我看不起他們,也就看不起周圍人。但是,你,屠執徐,還算個人物。就這麽埋沒了,可惜。”
“其實我不叫屠執徐,也不叫著執徐,就叫執徐,沒有姓。”
“嗯?”
“我是我周伯伯撿來的,周伯伯不要我,父親把我養大的,我不是父親的種,所以不能姓屠。”
“沒想到你還有這麽一層身世。”
“但是我爹真的對我很好,我這一身血氣都是他給的,周伯伯雖然喜歡罵我,但是一身本事沒有向我保留半點。”
“這麽說你還算幸運。”
“所以我不想出去闖蕩,哪怕他們兩個都希望我出去見見世面,但是我不想,他們都老了,需要我照顧。”
“父母在不遠遊,我明白。”
“所以,哪怕我其實很看好你,我知道你是個乾大事的人,但是我不能,至少在父親和周伯伯沒走之前不能。”
“行,我說了不強求,等你送走了二位伯伯再老找我也不遲。”公子民這會又坐了下了,雙眼凝視著執徐,說道。
“我也說點交心的話,這次伏擊,多半是武王在幕後做推手。”
“這話你也敢說?”
“就我們兩個人,難不成你要去告密?”
“那倒不至於,怎麽說要報仇也有我一份。”
“呵,武王不是一般人。當初父親扶持他上位,現在他開始擔心父親做大,想要除掉我這個獨子。只要我死了,我爹沒了兒子,那我妹妹嫁給誰,誰就能拿住未來的二十萬黎家軍。”
“你還有個妹妹?”
“怎麽?武王幾次想給他兒子說親,都被父親拒絕了。扯哪裡去了,這會兒咱們算是吃了個悶虧,全天下能讓我黎家挨了打還不還手的,也就只有武王了。”
“要我說諸侯一盤散沙,憑你黎家二十萬大軍,也不是沒有一戰之力,都逼到這個份上了,乾脆就反了,倒是哪天你坐上了王位,我的小茶樓也有吹噓的資本了。”執徐是個天生膽大了,這時候居然順著話拱起火來了。
“要是別人這麽說,我一定讓人把他砍了。”
“那我先謝謝公子不殺之恩。”執徐這會插科打諢的勁兒起來了,滿嘴都是亂七八糟的話。
“造反哪有那麽容易。武王又不蠢。我也勸你以後別提這事,只要陳鼎一天安在,這句氏的天下就坐的穩穩的。”
“這話怎麽說?難道那鼎真是個神器?軒轅劍都沒這麽玄乎吧。”
“神器?邪器還差不多。那東西邪門的很,能把人一身血氣都給洗乾淨。管你是大夫還是將軍,只要在這鼎面前,統統吸的一滴不剩。”
“這麽邪乎?”執徐這下可嚇壞了,活了十八年,才頭一次聽說世間還有這們邪門的東西。要曉得,凡是修煉血氣的,一身血氣下面,那可都是成堆成堆的資源。沒點家當,養不出血氣的。這一吸,不是直接就把天下所有人都打成平頭百姓了嗎。
“我二伯伯當年遇伏,之所以會戰敗,就是因為這鼎。這件事也算是一件秘聞,除了我父親和武王,就是那些諸侯伯們也沒不知道。不過我聽說這鼎也有缺陷。”公子民今天放松了心神,這會開了口,什麽秘密都開始往外說了。
“封天台分封大典你知道吧。”公子民頓了頓,想了想又說
“這誰不知道啊,文王就此定下陳朝基業嗎。”
“那你可知道,這大典開了兩回。”
“哦?快說說,這其中又有什麽秘密?”
“有人暗中偷襲文王,文王受了傷,連帶這鼎也有所損壞。”
“這?不是說能吸血氣嗎?怎麽還?”
“估計是文王不想讓諸侯知道這鼎的奧妙吧,興許當時沒用這鼎,反正我也不清楚,大抵就是出了這麽一回事。”
“然後了?”
“然後沒了。我就知道這麽多。”
空氣一時安靜,兩人都不說話了,突然又對視一陣,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今個徐公子怎麽話這麽多啊。”
公子民笑了兩聲,不說話,等執徐說完,又才鄭重其事地說道:“執徐,咱們交個朋友吧?”
“嗯?我怎麽覺得高攀了?”
“今個說了這麽多話,咱們也算是過了命,交過心了,做個朋友不嫌多吧。”
“不嫌多,做兄弟都夠了。”
“那就做兄弟?”
“好,那就做兄弟,黎兄弟。”
“執徐執徐,你這沒姓我真沒叫你?執徐兄弟?”
“就叫徐兄弟吧,借你家封號用用。”
“好,徐兄弟,我年長一點,以後你叫我黎兄,我就叫你徐弟。”
“哈哈哈!黎兄!”
“徐弟!哈哈哈!”
“如此一說,徐公的家業是不是該有我一份?哈哈哈。”
“哈哈哈。那你的茶樓我也要拿走一半。”
這二人一陣大笑,全然沒有了平日的風度,嘻嘻哈哈,笑聲不絕。
阿大正在睡夢中,忽然聽得一陣大笑,起身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所以。
“黎兄,咱們收斂收斂,大家都還在歇息。”執徐聽見了身後動靜,猛地一收聲,不笑了。
“失態了,失態了。”公子民也注意到了, www.uukanshu.net 立馬收聲端坐,絲毫看不出先前這人還在放聲大笑。
執徐與公子民對視一眼,面帶戲謔,齊齊伸出手指,互相虛點對方,異口同聲道:“假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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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英傑之文王》:
句余,陳朝開朝哇王上,號文王,平生愛民,文治武功,皆有成就,開創德化盛世。句余本文西伯,康王余辛伐西戎,句余有功,封陳留侯。後西戎獻寶,康王皆賜句余,此後西戎隻朝句余,不朝康余。句余愛文,好文治之道,嘗言於康王,不納。後康王大興土木,建立摘星樓,以顏複為國師,究尋天道,使民生疲敝,句余心憐之,乃起兵伐康。先為黎無疆所敗,賄宮人誹無疆欲王,康王遂召無疆回。二度借諸侯起兵,為黎傑所拒,圍平山關,三月不下,諸侯遂去。又使人饞於康王,言黎傑怯懦,有侮王威,康王乃命傑伐句余,為句余所欺。後三度召諸侯起兵,圍困嶍嶺,發兵下平山關,一戰滅禁軍十萬,破京都城,致使康王自焚。後分封天下,定句氏三代基業。至天下平,句余大興教化,廢除兵戈,恢復民生,天下稱讚。至六十四歲而亡,一生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做《禮書教化》,大興文化,教化蠻夷,四方來朝,後世稱文王,有詩《文治》讚曰:
好大喜功天下顧,興師修矛百姓苦。
百戰百勝三千裡,不及文王一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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